凡煙小說

第10章 馬德裏天光

關燈
第10章 馬德裏天光

陸哲明從來不擅長騙人,可是在遇見林嶼洲之後,他好像說了無數的謊。

此時此刻,他像一尊劣質的雕像坐在林嶼洲的副駕駛座上,安靜得連呼吸都快察覺不到。

其實他很清楚,自己沒必要非在這件事上說謊,就算他現在依舊單身,又能怎樣呢?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當林嶼洲誤會的時候,他就這樣無恥的任由對方去誤會,甚至順著對方的話,把自己架到了一個更加虛幻的位置。

陸哲明覺得自己可笑又惡劣。

林嶼洲察覺到他的沈默,立刻收斂了笑容。

“抱歉。”他說,“需要我帶你去捉奸嗎?”

陸哲明皺了皺眉,沒說話,把頭轉向了車窗外。

這條路他很熟悉,以往每次去醫院,梁念知都會走這條路。

他看著窗外的街景出神,大腦一片空白,完全沒辦法應對當下的窘境。

林嶼洲見他不吭聲,以為他因為戀人的出軌而難受,自己也跟著揪心。

意識到這一點的林嶼洲在心裏自嘲,說什麽要當第三者,結果還是希望陸哲明人生圓滿。

這如果不是愛,那究竟什麽才是呢?

林嶼洲的心一點點下墜,他實在受不了,為了兩人的安全,靠邊停了車。

陸哲明一直在走神,車停了好半天才發現外面的景色不再變化。

他轉過來看林嶼洲,卻只看到對方趴在方向盤上,嚇得他趕緊詢問:“你怎麽了?”

他眉頭緊鎖,伸出去的手依舊在發抖。

林嶼洲用力咬著牙,竭盡所能地調整自己的心態,然後在聽見陸哲明聲音的時候擡起頭來,看著那雙自己怎麽都看不透的眼睛說:“你愛他嗎?”

“什麽?”

“梁念知。”林嶼洲很在意,非常非常在意。

他對陸哲明說:“四年前,我第一次看見他跟著你回家,那一整晚他都沒出來。”

陸哲明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那天你們在一起嗎?你跟我說完同性戀很惡心的第二年,你就有了一個穩定的同性戀人?”

在聽到林嶼洲說這句話時,陸哲明第一次感受到了痛苦的具象化。

明明對方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可他總覺得,那人的眼角眉梢都寫滿了心碎。

這個人,好像快要死掉了。

“你知道嗎,那天晚上我就在你樓下的長椅上,整整一晚,我都在等著他離開。可是一直到天亮,一直到天都亮了他也沒出現。”林嶼洲就那麽直勾勾地看著陸哲明,“後來,他經常出現,好像跟你密不可分。你和他牽手,被他擁抱,和他接吻。好像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你特別放松。你不是討厭同性戀嗎?那為什麽他就可以呢?”

林嶼洲眼裏起了一層霧氣,他是很不願意認輸的人,卻又不得不承認,在這件事上自己一敗塗地。

“小林……”

“嗯,你說。”林嶼洲不再質問,他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緒,等待著陸哲明給他一個回答。

為什麽梁念知可以,他林嶼洲就不行呢?

“我們……”話到了嘴邊,陸哲明突然不知道應該怎麽開口。

腦子裏一個小人揮舞著白旗對他說:投降吧!告訴林嶼洲,梁念知不是你的戀人,告訴他你是個廢物,沒人受得了你!

可同時,又有另一個小人冷著臉抱著臂對他說:別拖泥帶水的,難道你想死還要拉著別人嗎?

陸哲明就那麽看著林嶼洲,看著他認真等待自己的樣子。

就像很多年前,這個人也是這樣一臉嚴肅地等著自己回應他的告白。

林嶼洲其實是個很簡單的人,他的愛和怨恨都直接寫在臉上,如今的陸哲明,再怎麽思維遲緩也能看得出來,林嶼洲依然愛著他。

想到這裏,陸哲明突然就笑了,那笑容裏夾雜著一些苦澀,卻又覺得即便現在就死去,也算值得了。

“小林,我難受。”

“我難受”這三個字對於陸哲明來說難以啟齒,他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當著林嶼洲的面說出來。

他一直看著對方笑,嘴角卻難以控制地顫抖和下壓。

他聲音哽咽,一遍一遍說著“我難受”,幾乎不受控制地開始全身發抖。

他哪裏都疼,動也動不了,明明周圍有足夠的氧氣,他卻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林嶼洲被他的樣子嚇到了,以為他的難受是因為梁念知的出軌。

他開始後悔,剛剛不應該逼陸哲明說起這些,也不該在發現梁念知出軌之後,笑著揶揄對方。

他趕緊湊過去,抱住陸哲明,這時候才發現,對方身上的棉質T恤已經幾乎被冷汗打濕。

“陸老師!”林嶼洲緊緊把人抱在了懷裏。

這是時隔五年,他們的第一個擁抱。

在林嶼洲的幻想中,他等了這麽久的擁抱應該是熱烈的、溫暖的、激動的、情意綿綿的。然而事實卻是,他沒有任何多餘的心思去捕捉那並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繾綣,在擁抱對方的時候,他只有擔心和心疼。

陸哲明近半年來,軀體化嚴重,因為知道自己狀態極差,所以每到抑郁期都盡可能不出門。

這次是他貪心了,他因為想見林嶼洲,所以遭了報應。

此刻的他已經沒力氣去管自己是否會暴露病情,他只想被對方抱著,只想安穩地靠在這人的懷裏。

林嶼洲的身上,還是他熟悉的味道。

是很久很久以前,陸哲明送他的那瓶香水的味道。

(金魚游泳)

那是林嶼洲十九歲生日,陸哲明問他想要什麽禮物,蹲在路邊餵流浪貓的林嶼洲回頭看向等在身後的人,逆著光看過去,有那麽一瞬間,覺得這人簡直就是天神降臨。

怎麽能那麽帥呢?連頭發絲都誘人。

林嶼洲仰頭看著他,突然什麽似的,勾了勾手,像逗學校裏的小貓一樣讓陸哲明過來。

陸哲明也不惱,乖乖湊過來蹲下。

下一秒,林嶼洲變成了貓,貼著陸哲明嗅了嗅,問他說:“你用的什麽香水啊?”

那會兒陸哲明並不用香水,當時身上有香水味道是因為中午陪朋友去商場買東西,對方去試香水的時候,惡作劇似的往他身上噴了噴。

那味道其實不錯,很清爽幹凈的皂香。

陸哲明問他:“你喜歡嗎?”

“喜歡。”

於是,那年生日,林嶼洲收到了陸哲明送他的香水,是羅意威的馬德裏天光。

後來的很多年裏,林嶼洲都只用這一款,而他不知道的是,在跟他分開之後,不再聯系不再見面的幾年中,陸哲明家的櫃子裏,擺滿了這款香水。

每次想他,陸哲明就在家裏每一個角落瘋狂噴香水,然後想象著對方還在這裏的樣子。恨不得幹脆溺死在這味道裏。

被濃郁的香水味熏得頭暈的梁念知說:“我覺得你的確有自虐傾向。”

大概吧。陸哲明覺得,自殘都做過了,自虐又算什麽呢?

有些時候,他對自己下手越狠,心裏就會越痛快。

而在這一刻,陸哲明終於又一次真真切切地聞到了這個味道,不是來自他家的那些角落,而是真正的,來自林嶼洲。

陸哲明在他懷裏閉上眼睛,手緊緊地抓著他的襯衫。

林嶼洲不再多話,由著他抓著自己,由著他在自己懷裏顫抖,由著他緊貼著自己慢慢睡去。

他們以別扭的姿勢相擁,以別扭的姿勢挨過在車裏的分分秒秒。

陸哲明睡著之後,林嶼洲百般不舍,卻還是小心翼翼將人放倒在座位上。

迷迷糊糊間,陸哲明拉住林嶼洲的手,緊張地說:“你別走。”

“我不走。”林嶼洲感受著對方手心的冷汗,雙手將其握住,“我一直在這裏陪著你。”

會說到做到的。

或許是藥效上來,也或許是因為剛剛情緒激動消耗光了本就不多的能量,陸哲明竟然真的就這樣睡著了,而且睡得難得的踏實。

等他醒來,窗外已經是夜景,便利店的燈光晃了他的眼睛。

他用了好半天才回憶起來自己在哪裏,用了更長的時間想起他的手為什麽會被林嶼洲握著。

他看向對方,那人也正看著他,或許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就這樣看了很久很久。

“睡了個好覺嗎?”林嶼洲輕聲問。

陸哲明突然想起兩人第一次做過之後的那天早上,林嶼洲躺在被窩裏,呲著牙對他笑,問他睡得好不好。

他點了點頭,再開口時,終於吐露了實情。

“我跟梁念知不是那種關系。”他有些疲憊卻難得平靜地對林嶼洲說,“我救過他的命,他說自己每天陪著我,是在報恩呢。”

--------------------

我的好朋友們!周一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