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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六十六朵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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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六十六朵玫瑰花

如果可以,陸哲明想讓時間靜止,他可以一直這樣看著林嶼洲。

在這一刻,他們好像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只有當下的這一秒,他在距離對方十米開外的地方,看著那個人,而那個人,並沒有望向他。

這是最好的。

陸哲明並不想被發現。

他只想做陰溝裏的老鼠,偷偷地看外面的陽光。

只是,很不湊巧,或者說,他運氣向來不好,越是不想被發現,就暴露得越快。

林嶼洲突然轉過頭,一眼就看到了撐著黑色雨傘站在身後的陸哲明。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陸哲明感覺腳下冰涼的雨水順著褲管往上攀爬,很快就浸透了他的全身。

他下意識想逃,卻立刻聽到對方叫了他的名字。

這一次,不是“陸老師”,而是“陸哲明”。

“陸哲明!”林嶼洲的聲音穿過雨幕,潮濕的箭一樣正中陸哲明的心,他吞咽了一下口水,整個人被點了穴一樣杵在那裏動也動不了。

林嶼洲走過來,沒註意腳下的積水,一腳踩下去,濺起臟兮兮的水花。

他全然不顧,只直直地來到了陸哲明面前。

“這麽巧。”陸哲明先開了口。

“沒那麽巧。”林嶼洲說,“我是來找你的。”

陸哲明右眼皮跳了跳,這讓他有些焦慮。

“你的錄音棚還有另外一個男人,穿著西裝皮鞋,說話很不客氣。”林嶼洲說,“他說,他不會讓我見你。”

兩人的傘觸碰到一起,林嶼洲向前傾身:“那個人不是梁念知。”

陸哲明擡起眼皮看他,想了想,大概猜到了是誰。

但他沒有解釋,因為沒這個必要。

“原來你身邊不只梁念知一個。”林嶼洲的語氣變得有些淩厲,那感覺就好像陸哲明是個對他騙身騙心的渣男。

陸哲明完全不介意他把自己誤會成風流成性的下流胚子,甚至覺得自己在對方心裏可以更惡心一點。

他“嗯”了一聲:“我還有事,先走了。”

“去和那個人約會嗎?”林嶼洲質問。

陸哲明剛擡起的腳遲疑了一下,兩秒鐘後落地,緊接著繼續朝自己錄音棚的方向走去。

他緊咬著嘴唇,再沒回頭,也沒回應林嶼洲。

他越走越快,後來幾乎跑了起來。

氣喘籲籲地推開錄音棚的玻璃門時,梁念知正在跟楚南庭吵架,等著眼睛指著對方的鼻子罵,剛罵一半就看見陸哲明撞了鬼一樣沖了進來。

梁念知歪頭,越過擋在身前的楚南庭,緊張地看向陸哲明:“你沒事吧?”

陸哲明一陣耳鳴,靠在門邊喘起了粗氣。

梁念知推開楚南庭,想過去看看陸哲明,卻被身前的人再次擋住。

“滾一邊去。”梁念知皺著眉,一臉不耐煩地推開了對方。

楚南庭冷著臉看梁念知過去,又看著梁念知用他不曾擁有的溫柔語氣詢問對方:“你怎麽了?大白天真撞鬼了?”

“林嶼洲來過?”陸哲明問。

梁念知楞了一下:“我不知道。”

他扭頭,問楚南庭:“剛才有人來過?”

楚南庭這時候才明白,剛剛那個找“老板”的男人,找的其實是陸哲明。

“可能吧。”

“……什麽叫可能吧?”梁念知沒好氣兒地說,“有人就是有人,沒人就是沒人,什麽叫可能?”

“誰知道是人是鬼。”

“楚南庭你故意的吧!”

眼看著兩人又要吵起來,陸哲明一把抓住梁念知的手腕,示意對方不要再吵了。

梁念知擡手看了眼時間:“走吧,下雨天路況不好,再不走就要遲到了。”

他註意到陸哲明手心冰涼,全是冷汗,心說這個林嶼洲怎麽回事,比鬼還嚇人呢。

梁念知拉著陸哲明起來,伸手拿過放在一邊的雨傘:“楚南庭,待會兒有顧客來,你給我好好接待。”

楚南庭沒說話,站在那裏看著二人離開了。

雨越下越大,陸哲明出門的一刻又開始打退堂鼓:“要不今天別去了。”

“那不行!”梁念知說,“你上周就應該去,別想再拖延。”

他直接擡手,摟住了陸哲明的肩膀:“快走,我今天就算綁,也得把你綁到張醫生的診室去!”

兩人才剛走出兩步,就看見林嶼洲撐著傘站在那裏看著他們。

還沒走。陸哲明看到對方的時候,腳下灌了鉛一樣沈重。

梁念知看看林嶼洲,又看了看陸哲明,小聲問:“要我回避一下嗎?”

“不用。”陸哲明握住他的手腕,“我們走吧。”

林嶼洲看著他們上了白色寶馬,在那兩人開車離開後,他也收了傘,上了車,立刻跟了上去。

梁念知沒有任何的反偵查能力,陸哲明因為不舒服,上車後一直在閉目養神。

他們誰都沒註意到,林嶼洲的車就在他們後面緊追不舍,一路跟到了醫院。

山城第六人民醫院。本地人都俗稱它為“精神病院”。

當林嶼洲把車停好後,心裏的不安逐漸被放大,臉色也愈發難看起來。

他跟著那兩人上樓,看著陸哲明走進了一間診室。

等待陸哲明出來的時間裏,林嶼洲一直在網上搜索這位張治明醫生的履歷,同時結合陸哲明的狀態,大致有了自己的判斷。

他坐在候診區的椅子上發呆,開始想象陸哲明患病的全部可能。

因為和他分開嗎?林嶼洲並不這麽覺得。當初分開前的前一天兩人還情意綿綿。

那是因為什麽呢?是什麽願意,讓一個溫柔的、包容的、善良的男人,變成了如今這幅模樣?

如今是什麽樣?

林嶼洲在腦海裏重新勾勒出了一個陸哲明。

這個陸哲明時而狂躁時而陰郁,時而口不擇言時而沈默不語。

他全部的反應都是病態的,那是不是也意味著,他說出的那些話,也並非出自本意?

那一句又一句的“同性戀惡心”“你離我遠點”,是不是可以理解為發病期間的胡言亂語?

短短半小時,林嶼洲為陸哲明的全部行為都找到了合理的借口。

那麽梁念知呢?四年前出現在陸哲明身邊,並且長期與其保持親密的梁念知,對於陸哲明來說,意味著什麽?

那兩人究竟是什麽關系?陸哲明生病跟他有沒有關系?

還有錄音棚裏那個穿西裝的男人又是誰?陸哲明這些年,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

突然之間,這個人的一切都好像成了一個謎。

在診室的門被拉開的時候,林嶼洲躲到了樓梯間。

他沒有出現在陸哲明面前,不是不想,而是他非常清楚,在這種時候,自己的出現有多麽不合時宜。

林嶼洲離開醫院的時候,已經雨過天晴。

他拿著還潮濕的雨傘,走向了自己的車。

第二天一早,林嶼洲又開車來到了那個藝術園區外面。

他停好車,又拉開後排座位的車門,從裏面拿出了一大束紅玫瑰。

林嶼洲捧著花,朝著獨白錄音棚走去。

這次來,沒有下雨,陽光燦爛,碧空如洗。

他氣定神閑地推開了那扇玻璃門,裏面正在擦拭鋼琴的人聽見開門聲,轉過了頭來。

“早上好,陸老師。”

陸哲明望著眼前的人,還有那一大捧玫瑰花,楞在了那裏。

林嶼洲帶著笑意走近,把花放在了鋼琴上。

“這次不是六朵,”林嶼洲低頭,看著坐在那裏的陸哲明,“是六十六朵。”

他眼含笑意地看著對方:“十七歲的林嶼洲口袋裏的錢只夠買六朵玫瑰花給你,但是二十五歲的林嶼洲已經有足夠的錢給買花。”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六十六朵,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

陸哲明嗓子發緊,張了張嘴卻沒說出一個字來。

“願你一切,順心如意。”相比於愛,如今的林嶼洲更希望陸哲明往後的人生都是坦途。

說完,他突然俯身,幾乎要吻上面前的人。

但他沒有再更近一點,而是停在距離對方最近的地方,很輕很輕地說:“陸老師,你說同性戀惡心,說你不是同性戀,我不管你是言不由衷還是真心實意,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他擡起手,手指在鋼琴的黑色琴鍵上用力按下,隨著鋼琴響起,他對陸哲明說:“二十五歲的林嶼洲,又來追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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