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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7章 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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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7章 瘋言

說到這裏,她忽然不再繼續說了。

天楚帝不是那麽想聽她繼續說下去,可她先他禁止之前住嘴,聽不到她後續,反而又讓他心中起了探究的欲望。

他的目光下意識鎖緊了她,眼底也是一片冷冽。

沈歸舟見此,心裏輕笑一聲,將話語續了下去,“為了那份招降書上的印鑒?”

她沒有特意加重語氣,這句話落下之後卻仿佛在這大殿裏形成了回音。

也是她這一句話,讓周圍的氣氛瞬間轉變。置身其中,仿佛到了冰山之巔,殺意也在這寒冰之下慢慢生起。

沈歸舟很好的詮釋了什麽叫不怕死,感受到周圍的變化後,自己回答,“看來是為了印鑒。”

話落,她又有了新的問題。

“那到底是因為確定這印鑒是真的,還是確定這印鑒是真的?”

天楚帝被她這矛盾的話語問的一時答不上話。

他自是也沒想回答她。

看來她今日來,真的是準備充足,並不是憑著一腔熱血的孤勇沖動。

他不說,沈歸舟也不再說了。

良久過後,天楚帝出聲,“你為了今日,準備了很久?”

一句話,將被動變為了主動。

沈歸舟肅正回道:“深夜拜見陛下,不敢不盡心。”

“你剛才說的這些人,近兩年裏,相繼出事,和你有關系?”

沈歸舟詫異,有了困惑,“小民惶恐,他們都是天楚的肱骨之臣,皆是位高權重,小民不過是一平頭百姓,怎可能和他們扯上關系。”

她神情之中似乎真的有著惶恐。

天楚帝自是不信的,“你說得對,就你一人,應是做不到這些。”

他語氣驟然轉為淩厲,“和你合作的人是誰?”

突然的質問,若是換作其他人,心中有秘密必定心虛膽怯。

沈歸舟卻沒被嚇到,神色不動。

被天楚帝盯了一會,她用同樣的語氣,反過來問他,“這些事情,難道不都是陛下的意思?”

天楚帝沒有想到她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來。

“李少卿陷入兵部尚書萬慎和大理寺卿之事,陛下想要提點秦王何為分寸,特意提攜了當時的兵部侍郎裴岑,李少卿從而也不得脫身;工部尚書羅瑉身為燕王信任之人,卻不盡臣子本分,沒有好好輔佐燕王,辜負陛下信任。燕王之錯,羅尚書難辭其咎,自是當斬。安國公食君之祿,沐受天恩,卻……”

她突然停住,詢問天楚帝,“陛下,可還需要我繼續往下,猜?”

她說得……的確沒錯。

可真的僅是這樣?

“陛下,剛才所問,倒是提醒了我。”

提醒她?

他提醒了什麽?

“這份罪己詔,若是陛下不想頒發,也沒關系。屆時,我可以將這些東西,都送給大將軍,或者,言世子。”

天楚帝明白過來,她是要威脅他。

“哦,對了。”過了一息,沈歸舟狀似突然想起,“我還聽說,沈星闌之死好像另有隱情。若是我將這件事,也一並告知大將軍……”

她恭敬詢問他的意見,“陛下,你覺得我這個想法如何?”

“你可知你在威脅誰?”

“我也可以順便將安國公連手北漠在天垣山伏擊浮柳營之事告訴大將軍。我對沈星闌的事情並不感興趣,但是,我想,大將軍和言世子一定對這些事很感興趣。若是他們知道這些事後,重查沈星闌之死,請求重審浮柳營之案,這又是赤丹,又是北漠的,又不知道能查出什麽有意思的事。萬一真查出什麽,不知又是怎麽一番有趣的場景。想一想,我……其實還挺期待那種情景的。”

“你……”

沈歸舟截斷天楚帝的話語,“不僅是他,現在正在北疆和北漠人對抗的郭將軍對這些必定也是感興趣的。陛下若是覺得我的請求是放肆,我還可以找人將李少卿的手書和這些書信多謄抄幾份,貼在北疆各個軍營,貼在天楚的每一個地方。”

天楚帝氣楞了,實在沒想到……她會有這種……市井小民耍賴潑皮的想法。

“到了那個時候,不知道黎民百姓會如何議論這些事情,如何議論陛下,北疆將士又會如何看待此事,若是軍心不穩……這場仗……唉!”

沈歸舟欲言又止,最後惋惜地嘆息了一聲,細細一聽,這惋惜之中似乎還帶著一絲詭異的興奮。

仿佛,這件事,她已經期待許久。

這一聲嘆息,讓天楚帝覺得,她這並不僅僅是過過嘴癮,她是真的做得出來的。

他還沒說什麽,沈歸舟又開了口,“到了那個時候,我再去找太子殿下,眾人都誇太子殿下兼濟天下,愛民如子,想來他看著那些在戰火中的百姓,為了守住岌岌可危的天楚,一會認為我的要求很合理。就是……”

她垂眸沈思,“真到了那個時候,他替陛下發的那封罪己詔,肯定又得多寫幾句。他寫了那封罪己詔,言官定然也會攻訐他,忤逆不孝,眼中無君無父,史官說不定也會給他記一筆。如此,他和陛下之錯,也不知到底是能穩定軍心還是適得其反,讓那些將士覺得這樣的天子和天楚並不值得他們效忠。即使穩定了軍心,是否又真的能亡羊補牢,逆風翻盤,還是為時已晚,國將不國。不過……”

驀地,她又停了下來。

兩息過後,她嘴角上揚,“我覺得這樣好像也挺有趣的。”

她的興奮出現在了臉上,反勸起天楚帝來,“陛下,我覺得這樣挺好。要不,這聖旨和罪己詔,您就當我沒說,我們就這樣做,到時候,我再去找太子殿下。”

這一刻,她看上去格外清醒。

這一刻,她也像是在瘋言瘋語。

清醒的瘋子,是真的什麽都做得出來的。

天楚帝放在腿上的手,重重抓握了一下,他沈聲問她,“敢威脅朕的,你是第一個……你可知,威脅天子,是何罪?”

“小民惶恐。”沈歸舟不確定地回答:“淩遲處死,株連九族?”

話剛落音,她自己笑道:“陛下應是忘了,烏項一族,早就滅族了。您若要誅我九族,恐怕只能讓陛下失望了。淩遲處死……在那之前,我一定不負陛下所望,如我剛才所言,將這些東西告訴大將軍以及天楚的每一個人。”

她聲音如舊,沒有特意加重聲音,也沒有怒氣。

恰是這樣穩定的情緒,反讓人一點也不懷疑她是否做得到。

沈歸舟嘴角那抹弧度不落,“我想要的,是為浮柳營正名,這些往事,天下皆知,也算是殊途同歸了。到了那時,其實是否替他們求得陛下的這份旨意也不重要。比起真相,世人往往更容易相信道聽途說、捕風捉影之事。”

她似乎看到了那樣的情景,心情明顯多了幾分愉悅。

“真要是那般,說不定效果比我想要的還要好些。就是不知,那個時候的陛下在世人的嘴裏會是怎樣的。陛下一向最是在乎的皇室顏面,是巋然獨存,還是蕩然無存!”

天楚帝不得不承認,她說得很對。

若真是她說得這般,的確可以說是殊途同歸。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陛下是天子,只要您一聲令下,可以讓任何人閉嘴,可你是否能在一時之內,讓天下人都閉嘴?”對於這樣的一日,沈歸舟心生向往,“這樣的場景,說實話,我很期待。”

天楚帝胸口起伏的明顯了些,氣息變得短促,想咳嗽的欲望,似乎要壓制不住了,這讓他,一時說不了話。

沈歸舟神色一正,“陛下,這天下如何,我不關心,這天楚如何,我亦不在乎。我只需要,浮柳營沈冤昭雪。大戰已起,天下將亂,這種時刻,若是陛下想要和我耗,我決不反對。”

看天楚帝臉色愈發難看,她又好心地將開始放下的水遞給了他,“我給陛下三日時間,陛下一生所勞,皆為這江山社稷,又一向愛民如子,這三日之內,陛下可以好好想想,小民的,提議。”

天楚帝望著那杯水,沒有去接。

沈歸舟並不在乎他的眼神,手沒有動,“我和陛下打個賭,就以這天楚江山為賭註,賭這三日之內,是您先找到我,將我淩遲,毀掉這些東西,還是我安然無恙,三日之後,我再將這些東西送給我剛才說的那些人,將它們張貼在天楚的每一個角落。”

很是恣意的語氣,透著濃濃的自信。

聽得人……真的很是不舒服。

沈歸舟手舉累了,見他實在不想接,不再執著,將水收了回去。

她順便補充道:“明日,我還會再來的。白日,還是晚上……”

她斂眉沈思一瞬,續道:“我暫時還沒想好。不過。”

她眼裏多了一抹誠意,“這三日,我定會日日來拜見陛下。”

她握著杯子的手,尾指輕輕彈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習慣性的小動作。

她將杯子放下,手再次向天楚帝伸了過去。

天楚帝心中一緊,本能想要避開。此時,他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你……”

對朕做了什麽?

下意識的質問,張口之後,驚覺沒有發出聲音。

他心中驚愕,看著那越來越近的手,他的驚愕甚至出現在了眼中。

意識到時,沈歸舟的手,落在了她剛給他的那一沓書信上。

“李少卿的自白書,陛下可以再看看,其他的這些書信,我暫時就先拿走了。”她預測著他的心思,寬慰他,“陛下放心,這三日我會好好保存它們。只要我在坊市之中,看到陛下的罪己詔,這些書信,也沒有什麽用處了。”

她將那些書信重新收好,擡手恭敬向他天楚帝行了一禮。天楚帝以為她要走了,然而,她還沒動,自己眼前一黑。

沈歸舟悄聲離開,依舊走的那扇窗戶,如來時一般,沒有驚動任何人。

張德素回到自己住處,瞇了一會,突然驚醒。

想起天楚帝近段時間的狀況,他心中有些不安。遲疑稍許,又重新回了明崇殿。

有一個被冷風凍醒的內侍看到他,趕緊提醒了眾人,眾人慌忙站好。

張德素眼睛掃視一圈,見他們還算精神,沒說什麽,問了天楚帝的情況。

聽到他們說一切安好,心裏提著的那口氣落下了些許。

他小聲嚴肅地提醒了他們幾句,讓他們都打起精神來。為了心安,自己還是準備進去看一下。

剛進門,就看到守夜的人躺在地上。

他心裏一顫,連忙往裏走。

走了幾步,又看到剩下的宮人也都躺下了,慌忙張呼喊:“陛下,陛下!”

再走兩步,只見天楚帝好好躺在床上,看著就像是睡著了。張德素見狀,心反而提得更高。

他急忙過去,又小聲喚了一聲,見他沒醒,屏住呼吸探出手去。

還有呼吸。

張德素心下稍安,又試著喚他。

喊到第二聲時,天楚帝眼皮微動,猛地睜開眼睛,見到張德素,目光有些混濁。

“陛下。”

張德素見他醒來,猶如死裏逃生,過了一會。發現他眼神不對,才吐了一半的氣又憋住了,小聲再喚,“陛下。”

他這一喊,天楚帝清醒過來,眼神瞬間變得清明,立即坐了起來,犀利地掃視四周。

目光所及之處,已經沒有那個身影。

張德素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四周,還沒來得及細看,天楚帝厲聲喝道:“來人!”

張德素回正視線,恰好掃到他眼底的陰鷙和殺意。

他心裏咯噔一聲,真的出事了。

外面的人進來,天楚帝看著他們,想讓他們搜索全宮,話到嘴邊又改了主意。沈默須臾,讓喚殿前都指揮使柴向進來。

張德素候在一旁,看著天楚帝陰沈的臉,忙讓人將那些還沒醒的人給拖下去了。

天楚帝沒說什麽,坐在那裏呼吸有些短促。

張德素趕忙端了水給他,他很是擔心他的身體,詢問可要喚太醫。

天楚帝喝了水,好受了些,制止了他喊太醫,也沒說到底出了何事,他四周看了一下,見床頭擺著李檀的自白書,眼神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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