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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9章 挖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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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9章 挖土

沈歸舟環視了一下周圍,“我記得,當時,這大理寺的李檀,李少卿,就關在你這牢房南面的那一間。那個時候,我也來拜會過他,所以我想著,今日我理當也來拜會一下你。”

聽楞了的羅瑉瞬間回神。

李檀!

他下意識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一時之間,他沒有想到她說的這兩件事之間的聯系。

沈歸舟語氣中帶上了些許感慨,“不然,以後,可能就沒有這個機會了。”

羅瑉立馬回頭,眼裏湧現驚愕,揣摩著她這話的意思。

他不確定,她說得是不是他想得那個意思。

他壓住內心的驚恐,“……你認識他?”

沈歸舟也看向南面,淡聲道:“認識談不上,就是當日在這裏和他敘了敘舊。”

羅瑉聽胡塗了,他不知是他腦子出現了問題,還是她腦子不太好。

既然不認識,何談敘舊。

他努力想要看清她的面容,試探問道:“老夫和夫人認識?”

很遺憾,除了一個大致的輪廓,還是什麽都看不清楚。

沈歸舟收回目光,“不認識。”

“那你今日為何來老夫這兒?”

沈歸舟沒有立即回答。

羅瑉只能自己猜測,“夫人是受人之托來這的?”

沈歸舟還是沒有作聲。

羅瑉覺得自己猜的的方向是正確的,追問道:“不知夫人受何人所托?”

他想不到,如今還會有何人想來看他。

難道是……

“可是燕王?”

聽不到沈歸舟的回答,他又換了個人猜,“或是燕王妃?”

除了這兩人,他想不到其他人了。

話一出口,他猝然清醒過來。

不,不對。

她剛才說,她先前來這裏找過李檀,那她今日前來就不可能是受燕王所托。

關鍵是,他和李檀素來沒有交情。

她為何要對他特意提起他。

這時,沈歸舟終於出聲回答,“我來這兒,並未受人所托。”

沒有人?

她這回答,使得羅瑉更想不通了。

沈歸舟睫毛垂落微許,緩聲道:“那日晚上,我和李少卿聊了一件舊事,順便請他幫忙寫了一張詔書。”

詔書。

她請李檀寫詔書。

羅瑉眼前有光閃過,無奈這光閃得太快,他一下沒抓住。

沈歸舟睫毛重新向上翹起,“寫完之後,他請我,幫他將詔書送到了相府和羅尚書你的府上。”

他請她?

這話不矛盾……詔書!

羅瑉大驚失色,抓住了剛才閃過的那束光,伸出手指向沈歸舟,“你……你,是你!”

心情起伏太大,出口未能成句。

沈歸舟懂了他所指,坦蕩承認,“沒錯,是我。”

羅瑉的手指有些抖,腦海霎時一片空白。

緩過來後,他無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瞬時,眼神變化多次。

沈歸舟將他的舉動看在眼裏,神色未變,依舊淡然的立在原地。

他想著她剛才這幾句話的用詞,瞬間生出很多疑惑,最後張嘴,他先問了和最初一樣的問題,“你……是誰?”

沈歸舟也耐心回答,答案和先前一樣,“無名之輩。”

羅瑉覺得自己好像在棉花上撞了一下,感覺說不出的怪異。

“那你想幹什麽?”

沈歸舟不答反問,“羅尚書,這般驚恐,是怕,我殺了你?”

後半句,她停了一息才繼續,語速放慢了一點。

羅瑉的心思被戳穿,又無意識地向後退。

這牢房不大,他退了一步,後面已經沒有空間。

退無可退,讓他緊張更甚,仿佛已經聞到了死亡的氣息。

“……你,你……”

想斥責她敢,話到嘴邊,他意識到自己這個想法有點愚蠢。

她人都在這兒了,還有什麽敢不敢的。

沈歸舟嘴角若有若無地勾起了一抹笑意,她看著他,就像是在和他玩貓捉老鼠。

羅瑉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慌亂,“你為何找我?”

沈歸舟也疑惑了,“為何?”

他怎麽會問她這種問題。

羅瑉戒備地看著她。

沈歸舟平心靜氣地告訴他,“我不是找你。在你之前,我已經找過嚴謙、李檀、還有相府的大公子,王文堯。”

沈歸舟還很友善地問他,“這些人,羅尚書應該都認識?”

這些人,羅瑉當然認識。

這些人,都死了!

羅瑉驚恐萬狀,差點轉不動的腦子,反應速度驀然加快。

沈歸舟看見他眼睛瞪大,欣慰道:“看來是都認識的。那就好辦了,羅尚書現在可還要我回答你剛才的疑問?”

羅瑉幾次張嘴,都沒能發出聲音。

沈歸舟很滿意他這個反應,好脾氣地提醒,“很好。羅尚書是個聰明人,類似的話,我也希望,你不要再說。”

羅瑉想要裝傻的話語,被逼了回去。

他將手撐在了身後的墻壁上,這樣,他似乎能鎮定不少,“……去年,那個……殺了我兒的人,也是你?”

沈歸舟回想了須臾,“你是指,那個死在那間叫做四海來財的賭坊的那個人?”

“真的是你!”

這麽說,相府的大公子,也可能不是死於意外。

沈歸舟沒否認,“他,的確是我殺的。”

羅瑉怒了,“為什麽?”

她都說這麽清楚了,再問這種問題可就沒意思了。

“碰巧遇上。”

大概是第一次聽見有人對殺人,解釋的如此輕描淡寫。

羅瑉直接怔在當場。

許久之後,他才緩過來,手握成拳,“我兒子,和當年浮柳營的那些事,沒關系。”

她殺了王文堯他能理解,可她為什麽要找上他兒子,他是無辜的。

“沒關系。”

沈歸舟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

“你是這樣認為的?”

她聲音未曾擡高,落在羅瑉耳裏,卻像是帶著讓人抵抗不了的威壓。

“若是我沒弄錯,羅尚書是因為當年協助嚴謙破獲浮柳營一案有功,才升遷至工部侍郎,而後,又做到了工部尚書。你若不是工部尚書,你的女兒想必也不會成為燕王妃。”沈歸舟眼裏閃過一抹冷笑,“這樣一算,整個羅家都是靠著當年那件案子,才有了後來的門庭赫奕、富貴榮華。那他既是你兒子,同樣享受了這些利益,如今怎會和這事沒關系?”

羅瑉被她說得一時啞住。

沈歸舟周身氣息慢慢變冷,“你們靠著當年的案子平步青雲,蔭蔽子孫,你現在和我辯駁,他們都是無辜的,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若是人人都是他這般認為,所有行惡之人所行之事,豈不都得變成理所當然。

羅瑉被她眼中的冷厲刺了一下,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良久,他顫抖著聲音問道:“你……是,來覆仇的?”

“覆仇。”沈歸舟微低眼眸,輕聲重覆了這兩個字,“去年來京都的時候,我有這麽想過。”

這也是她殺了羅悟幾人的目的,她的本意,就是要引起他們的註意,也希望通過這個途徑找到浮柳營的人。

結果,陳穆愉三兩下就將李樹的死擺平了。沈星蘊誤打誤撞,又將羅悟的事情給遮掩了過去。

他們殊不知,他們就是在幫倒忙。

好在,她後來在街上遇到了陶義,從他那裏知道浮柳營的去向。

她改了計劃,先去了北疆找人。

沈歸舟像是在思忖,一瞬過後,她擡起頭,否道:“後來,我改變主意了。”

改變主意?

她不是來覆仇的?

羅瑉更加費解,“那你是想做什麽?”

話剛問完,他腦海中重現了她先前所說。

她先前是說,她請李檀寫了一份詔書?

然後她將這份詔書分別送到了他和丞相的府上?

這麽說,他和王石收到的那份詔書,是假的!

嚴謙死後,王石有和他說起過,嚴謙收藏的那半份詔書丟失了。

嚴謙出事前,曾來信給王石,說有人找他問過浮柳營的事。

他們分析,那半份詔書,很有可能是被那個人拿走了。

同時,他肯定也在找另外半份。

收到那半張詔書之後,羅瑉去找過王石。

見到一整張詔書,他們質疑過收到的詔書真假,卻又無法辨別它們的真假。

她說她見過嚴謙,那麽,她很大可能就是當初嚴謙在信中提到的那個人。

照她現在所說,他和王石收到的詔書都是假的,那她很有可能還沒有找到另外半份詔書。

他頓開茅塞,“你是來找另外那半份詔書的?”

沈歸舟沒有出聲,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羅瑉將她這種反應當作默認,嗤笑一聲,“若是如此,你恐怕要失望了。”

他站直了些,告訴她,“它,不在我手上。”

若他有那半份詔書,他現在也不會在這裏坐以待斃,不……若他有那半份詔書,也沒有多少用了。

只有嚴謙那個傻子,以為拿著那半份詔書,可以保命。

他無聲苦笑,不等她問,又主動道:“我也不知道它在哪裏。”

沈歸舟沈眼看著他,仿佛是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假。

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後,羅瑉漸漸冷靜了下來,內心鎮定不少,思維也開始正常起來。

他也看著她,將所有的事情和可能都快速想了一遍,小心問道:“你找那半份詔書做什麽?”

他自己推測道:“你不會是想用那份詔書,替浮柳營翻案?”

除了這個,好像也沒有其他的可能了。

沈默了許久的沈歸舟開了口,“如果是呢?”

羅瑉再次笑了,而且,這一次,他還笑出了聲,“沒用的,這個案子,你翻不了的。”

沈歸舟看著他的眼神帶了一分審視。

羅瑉在旁邊稻草鋪成的榻上坐了下來,神情之間放松了許多。

“浮柳營的案子,是鐵案,是早已板上釘釘的事實。”他不知道她到底是誰,除去笑,又忽然有一點點同情她,“不管你是誰,不管你為這件事做過多少努力,最終都只會是,徒勞無功,竹籃打水。”

他規勸她,“放棄吧!”

出乎他的意料,沈歸舟聽著他的這些話,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

她眼睛動了動,微微一嘆,“我這個人,有個一直改不掉的毛病。”

視線再轉回到他身上時,她自嘲道:“不聽勸。別人越是說不能做的事情,我就越想試試,我想親身體會到,為什麽不能做。”

羅瑉笑容定型,俄頃,他臉上的笑容放大。

他笑她年輕氣盛,笑她之言,狂瞽之說。

沈歸舟只是看著他笑,也不說什麽。

羅瑉笑夠了,嘲諷道:“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沈歸舟不甚在意,說回了他之前的問題,“我知道,另外那半份詔書,不在你手裏。”

羅瑉面容僵住,臉上笑容漸漸褪去。

她知道?

既然她知道,那她為何還來找他。

沈歸舟未蔔先知,先他一步道出他還沒來得及有的猜測,“我今日來,也不是來找你做什麽證人的。”

羅瑉越聽困惑越重。

沈歸舟低下眼眸,嘴角漾了一下,笑意不達眼底,“我也認為,蚍蜉撼樹,亦是異想天開,不過是一場笑話罷了。”

蚍蜉再大,終也是一只螞蟻。

“我也從未想過,做那一只蚍蜉。”

羅瑉眉心蹙起,想要看清她說這話時的神情。

既如此,那她為何還要做這些?

“我既撼不動樹,那也沒有必要去推它。”

沈歸舟安靜了須臾,繼續道:“可是。”

她再擡起眼眸時,話峰一轉,“我可以挖土啊!”

什麽?

一心想聽到她的後續的羅瑉,有點蒙圈,沒有及時理解她的意思。

沈歸舟臉上神情看上去似乎也輕松了三分,說出來的話有點類似於揶揄,“我撼不動它,但我可以將它周圍的土都給挖了,將它的根系一根根刨出來。雖然這個過程,肯定有點漫長,不過沒關系,我可以一天挖一點,慢慢挖,總有一天,我能將它周圍的土全給挖了。那時候,就算我不推它,它也肯定得倒。”

做人做事都一樣,要靈活多變,幹嘛要去死磕一條路。

知道這條走不通,那另外換一條就好了,何必死腦筋。

只有有心,總有一條會可以走的。

說到這裏,沈歸舟的眼尾似乎也染上了些許笑意,那笑意中,仿佛又藏有一分自豪,“屆時,我再在那個地方,選種一棵新的樹,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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