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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並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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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並論

沈歸舟清冷的眼底有了神色變化,不過,那抹愧疚和痛心很快被她掩藏。

陳穆愉看向她,心裏湧出心疼。

李家戰死了兩個兒子眾所皆知,但是知曉前後的人不多。再加上這些事情已經過去多年,生離死別本是痛事,現在幾乎已經沒人會去說這些了。

沒想到,這二人的死竟然都和她有直接關系。

李仕承頓了一下,才繼續道:“那日,你讓孫振天送來了章左丘的人頭,他走時,讓我不要再記恨於你。其實他不知,離之和景之的死,我從未記恨於你。”

沈歸舟睫毛垂了一下。

再開口,李仕承的聲音裏和眼裏都有了傷感。

“老夫戎馬半生,知道戰場上刀劍無眼,生死乃是常事。怪只怪他們生在這亂世,生在北疆。作為男兒,家國有難,他們自然應該披鎧提槍。更何況,就連你,一個嬌弱的女娃娃,都被你父親扔到了戰場之上。”

沈歸舟的眼神變得幽遠,其他人都安靜地聽著。

李仕承看向她,神情多是對現實的無奈,“你嬸娘亦是如此,比起怪罪,她更是心疼你。”

沈歸舟垂眸,依舊無聲。

“你們幾個一起長大,情誼甚篤。我們知道,未能護他們安然,你心中更是難過。不僅如此,你還得承受我們這些親人的指責與怒罵,無人可訴。”

“那一年,其實你也不過十四歲。”

“小小年紀,肩上卻承受了無數人的生死。你也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孩子,我們還曾希望,你能和離之締結良緣,我們怎還忍心苛責於你。”

鮮活的生命,突然消失,其實更多是對生者的折磨。

無人知道死別之後的人會如何安放靈魂,然而他們死亡的事實將長久伴隨著生者。

何況,戰場之上,死的不止是他們的兒子,死的卻都是她的舊友。

沈歸舟似乎看見了一些身影,但卻未能看清他們的臉。

看著沈歸舟,李仕承也仿佛看到了過去,“知曉你……離開的消息,你嬸娘在佛堂哭跪一夜。她說,若你不是生在這亂世的北疆,該有多好。那樣,你就可以和其他女兒家一樣,無憂無慮的長大,得遇良人,談婚論嫁,相夫教子,平安喜樂地度過這一生。”

只可惜,世事總與願違。

“她說,是我們這些大男人無能,才讓你們這些孩子個個坎坷多舛。”

沈歸舟擡眼看向他,眼神出現了一絲皸裂。

不過,很快,她又恢覆了清冷。

“自那之後,她不再允許我讓秉之學習兵法,更也不允許我讓他進入軍營,去走他兩位兄長走過的老路。”他停頓了一下,才繼續,“她說,她不求他建功立業,光耀門楣,也不求他知書達禮,才高八鬥,她只要他好好活著,活的比他兩位兄長長久,活的比我們這些老家夥長久。”

聽他再次提起兩位兄長,沈歸舟睫毛顫了一下。

李仕承註意到了,“其實,我又何嘗不是如此想法呢。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但若與生死相比,沒有什麽比他能夠平安一生重要。”

中年喪子,而且還是接連兩個。

大家好像理解了,忠烈的武將之家,為何會出李秉之這樣一個紈絝。

“我讚同了你嬸娘的想法,對這個我們僅剩的孩子,管教上放縱了些,也偏愛了些。如此一來,他自是驕縱妄為了些,不能比之兄長的十之一二。”

他不僅僅是在和她談舊情,他們夫婦是真的希望如此,所以才對這個兒子過多放縱,殊不知,會讓他變得這般混賬。

然而,這句話刺激了沈歸舟,一直清冷著臉的人驟然怒吼打斷他。

“他有什麽資格和他們相提並論?”

不大的營賬瞬間安靜下來。

她微微屈膝,一把掐住蜷縮著的李秉之的脖子,單手將他提了起來,怒道:“你知道離之哥哥當年是怎麽死的嗎?”

李秉之用手去摳她的手指,臉色漲紅,滿眼恐懼。

她咬牙,“淩遲。”

眾人心中都起了波瀾。

“章左丘在他身上動了一百零三刀,那個瘋子折磨了他整整一夜,就想聽他求饒,但是直到他死,他都沒有吭過一聲。”

記憶裏開朗的少年和血肉模糊的臉交替出現,沈歸舟心緒開始不穩。

“你知道嗎?我找到他的時候,我都認不出他了。”

或者說,不敢認。

她的離之哥哥,她四歲就認識他了……可是,那日的他……

“圖南。”李仕承聽到這話身體踉蹌,看著她的手,他又更怕她將李秉之的脖子掐斷。

她雙眼開始發紅,“還有景之哥哥,為了守住安平谷,為了讓北疆一百多萬人可以有糧食過冬,他戰至力竭,被萬箭穿心,是萬箭穿心。”

這些事已經太過久遠,當時也沒人說這些細節,陳穆愉等人並不知曉這些。

看著她,他瞬間理解了她內心覆雜的情感。

“李家的榮華富貴是他們用命換的,你享受了他們換來的成果,卻還去敗壞他們賺來的聲譽,你覺得,你有什麽資格用他們的面子來乞求活命。他們的面子,是你用得起的嗎?”

她的手越收越緊,站在旁邊的李仕承仿佛已經聽到李秉之喉骨斷裂的聲音。

他知道沈歸舟說的都對,但是這個也是他兒子啊,是他唯一的兒子了。

情急之下,他撲通一聲跪下,悲泣大喊:“南南。”

已經失去理智的沈歸舟手頓了一下。

李仕承頭狠狠磕地,“叔父求你,求你不要殺他。”

一旁的陳穆愉見狀,閃身到了沈歸舟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輕輕一用力,李秉之就掉落在地。

李秉之睜著眼睛臉色發紫,說不出話來,但還可看見有呼吸。

李仕承見狀,連忙爬著過去,將他扶起來。見他還活著,松了口氣。

陳穆愉沒看他們,見沈歸舟雙眼發紅,知道她此刻心中怕是最不好受。

他轉身對李仕承道:“李將軍,小王可以饒他一命。不過,死罪能免,活罪難逃,人情再大,也不能大過軍法律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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