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關燈
第46章

水喬幽瞥了一眼墜子,未伸手去接,重覆道:“我不會照顧孩子。”

封常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兩人互相望了會,封常沒再強求她,收回墜子,抱起孩子,給她道歉,“抱歉,打擾了。”

他抱著孩子出門,水喬幽不做挽留。

跨出門檻那刻,受傷的他,支撐不住,腳下一軟,整個人倒下去。

這種時候,他不忘將孩子轉到上方,自己後背砸在了地上,暈了過去。

他走過的地方,有不少血跡。

水喬幽望過去,並未起身去查看。

她在桌前坐了很久,直到那個孩子醒來。

小孩子揉著眼睛,看著躺著的封常,沒有害怕,爬起來看到光裏坐著的她,不哭也不鬧。

兩人大眼瞪小眼許久,水喬幽起身,將封常扶了進來靠放在門邊。

封常身上有幾個嚴重的傷口,胸前背後,灰衣都已被鮮血浸染,臉色慘白,氣息微弱,看著不比上次在臨淵城好。

他剛才站在那同她講話,估計已是強撐。

水喬幽回頭,小孩就站在旁邊。她一看他,本看著封常的他也回望她。

眼神同剛才一樣。

水喬幽找了之前照顧景言君時留下的傷藥過來,給封常簡單處理了傷口。

包紮好,她起身看向小孩。

沒等她說話,小小的孩子挨著封常在門邊坐下。

水喬幽沒再出聲,踏過門檻去外面洗手。

房間裏都是血腥味,洗完手,她在外面坐了一會兒。

再回來時,小孩挨著封常睡著了。

水喬幽沒給他挪位置,去了裏屋和衣而睡。

天邊破曉,水喬幽醒來,一大一小還在門邊沒醒。

水喬幽去外面竈房燒水,燒好水回來,小的還在門邊睡著,大的不見了。

桌上擺著一些大小不一的碎銀子、十幾個銅板、還有那個小小的青玉墜子。

看著像是封常掏出了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

屋裏已沒封常的氣息。

水喬幽在桌邊坐下,拿起那個墜子。

小小的青玉墜子,雕刻成了含苞待放的山茶花。

看上去,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水喬幽掃過封常留下的銀錢,再看墜子,睫毛垂落,在眼下掃出一片陰影。

封常根本沒懂她的意思。

小孩醒來,沒看到封常,見屋裏只有坐在桌邊的水喬幽,不哭不鬧,不主動說話。

兩日過去,封常沒有回來。

這兩日,白日裏小孩跟著水喬幽去做事,晚上再跟著她回來。

他不主動說話,水喬幽話也不多,只是吃飯的時候叫他吃飯,該睡覺的時候讓他睡覺,就連他叫什麽,她都沒問過。

小孩第一次吃水喬幽做的飯,吃第一口,許久才咽下去,看水喬幽慢慢地一口一口吃了好幾口,他再次動筷子,同她一樣,慢慢地吃著。

如水喬幽同封常所說的,她不會照顧孩子。

她不要求孩子什麽,孩子做什麽,她亦不管。

晚上孩子睡後,她站在臥房窗邊,拿過就擺在旁邊的青玉墜子。

再看,墜子還是沒有特別之處。

水喬幽將墜子放回旁邊擺著的架子上,手再拿開,墜子已碎成粉末。

到了第三日,封常還是沒回。

她沒將小孩送走,日子同前兩日一樣,該怎麽過就怎麽過。

小孩子不知是不是還不知事,封常沒如期回來, 他也沒哭鬧,早上吃完飯,水喬幽才背起背簍,他就乖乖跟過去。

山路上,水喬幽回頭看了小孩一眼。

他邁著小短腿,跟在她身後,兩頰都紅了,硬是沒有喊累,眼裏亦沒不耐煩。

這樣的小孩,讓水喬幽想起一段舊事來。

上元元年冬,她在西北邊境巡防,那時繁城還喚曲城。

她到了曲城城外,偶遇馬匪在郊外村莊打劫。

她順手收拾了土匪,吩咐人去請當地官府來處理後續事宜。

沒死的土匪一聽他們要將他們交官府絲毫不懼,村裏百姓悲憤透露,此處就是官匪一家。

那時,天不湊巧,下起了大雪。

看天色,大雪不知何時會停,恐到時被雪困在荒無人煙之地,隨行之人建議暫作休息,不再趕路。

她略作思忖,聽了建議,親自押著土匪進了曲城。

去到官府,縣令嘴上對她恭敬,一聽讓他派兵剿匪就諸多借口,推三阻四。她知百姓所說不是空穴來風,留了自己人連夜審訊帶回來的土匪。當晚,她暫住在那座別院。

早上醒來,審訊的人已問出土匪的老巢所在。她趁著雪還不算太深,從府衙中調派了人手親自出城把土匪老巢給端了。

回來時在城門口遇到一個與乞丐搶食的孩子,孩子搶贏了比他高壯的乞丐,卻在逃跑時,差點被她的馬給踩踏。

小孩看著不過五歲,沒有受傷,但是好像是被嚇到了,怔怔地看著她,一直沒開口說話。

她讓人將小孩送去醫館,自己去了官府善後。

等她從官府出來,雪下得愈發大了,送小孩去醫館的人來回稟,那孩子並無大事。

望著天色不佳,她只好再回別院。

走到別院旁邊那條街,她又遇到那個小孩。

小孩臉上凍得發紫,衣衫單薄,縮在一處屋檐下躲雪。

下雪天街上人少,小孩很快也看見了她。

她讓人將小孩帶回了別院,到了別院門口,那小孩看著大門,卻不肯走了,眼睛裏怯怯的。

她回身,上前牽過小孩的手,帶他走進別院。

她將小孩交給看守別院的管家照顧,晚上,管家帶著小孩來向她道謝。

小孩子不開口。

她問話,他也不答。

第二日早上,白雪覆蓋滿園,她照常在院中練劍,練到一半,看到他躲在檐廊下的柱子後看她。

她喚他過來,他不上前。

她沒再喚,也沒趕他。

這似乎讓他膽子大了些。

那日,後來她走到哪裏,他就默不作聲地跟到哪裏,就如現在跟在她身後的小孩一般安靜。

隔日,軍中有事,顧不得大雪未化,她一大早就帶著人離開了曲城。

此後,她沒再見過那個孩子。

當時她雖交代了看管院子的人照顧那個孩子,但是不久整個水家都沒落了,曲城也遭了戰火,不知那孩子後來如何。

“嘶。”

山路不好走,後面跟著的小孩踩到石子,摔了一跤,嘶痛聲讓水喬幽中斷回憶。

水喬幽回頭,看他撐在地上的手磕破了皮,走了過去,朝他伸出手。

小孩子楞了楞,將手小心翼翼地搭上去。

一大一小就這樣過了一個月,最初透著怪異的相處漸漸也變得和諧起來。

水喬幽一直沒有將孩子送往鹽奇。

進入深冬,白日漸短。

淮國的冬日如景言君所說,很多地方依舊是生機盎然。

然而,淮國的冬日,許多地方亦是寒冷徹骨,有太陽的時候比沒太陽的時候還冷,屋內比屋外更讓人難受,這怪異的氣候讓雍國軍中一些從北地調來的士兵一時難以適應。

武冠侯上奏雍皇後,放緩了伐淮的腳步,命三軍休整,等嚴冬過去再繼續伐淮。

青國那邊,有些出人意料。安王立下大功,沒回中洛,派往信河的人抵達信河後,青皇一紙詔書,直接將安王從信河調往青淮兩國邊界。

眾人大悟,青國觀望這麽久,也要準備出手了。

青國大營就在離麻山鎮不遠的地方,青國剛經歷大戰,又是冬日,安王到任後,未立即向淮國出兵。

臨近年關,天又變冷,王大善人主動提出讓所有工匠休息一個半月,提前給他們發了年禮。

休息的第三日,水喬幽給孩子同自己各收拾了幾件衣服,備了三日幹糧,帶著孩子出了門。

楚默離抵達大營,不顧天寒,先在各處巡視一遍,連忙了十日。

巡視回來,他又立刻召集營中四品以上的將領在自己營中探討了雍淮戰事。

談完散場,營中安靜下來,已臨近四更。

他卸去盔甲洗漱完,剛準備休息,帳外值守的夙秋進來啟稟。

“殿下,水喬幽求見。”

楚默離扯衣服系帶的手停住, 再聽到這個名字,眼裏卻沒浮現意外。

三息過去,他扯下搭在旁邊衣架上的外衣穿上,“就她自己?”

“她還帶著一個孩子,沒有驚動守衛。”

她這本事倒是大。

楚默離整理好衣服,吩咐道:“讓她進來。”

水喬幽牽著小孩子跟著夙秋進入楚默離的營帳,楚默離已經端坐在外間書案前。

因要休息的緣故,楚默離沒有束發,再來見客,他也只是拿了根發帶稍微弄了一下。一身月白常服,端坐微黃光影之中,看著比平日裏少了淩厲。

他見到水喬幽,眼中仍未有意外。

水喬幽看到未有意外的他,神色也未變化。

夙秋退到了帳外,親自值守,禁止其他人靠近。

水喬幽只看了楚默離一眼,就規矩垂下眼睛,拱手見禮,“見過殿下。”

已是嚴冬,入夜之時,還飄起了小雪,她卻還是單薄穿著,不及一般人深秋裏穿得厚,好似不知冷暖。

小孩未跟著她行禮,一雙眼睛盯著楚默離,在她身邊靠著。

楚默離視線在一大一小身上掃過,沒為難她,“起。”

水喬幽手放下,還是沒有擡眼看他,言行舉止,看上去無不恭敬。

楚默離盯著她,淡淡問道:“你可知,夜闖軍營,乃是大罪?”

水喬幽牽著小孩的手,恭敬答話,“知道。”

楚默離順著她話再問:“知道還闖?”

水喬幽眉眼未擡,緩聲回話,“我想著,先前一事,殿下寬仁,不與小民計較。一介賤民,不好托大等殿下派人來請。聽說殿下來了此處,便自覺趕緊過來向殿下請安。”

她這話落下,營帳裏只餘炭火燒出火星子的聲響。

良久,楚默離的聲音,才重新響起,“那他呢?”

水喬幽順著他的視線看了小孩一眼,坦蕩道:“今晚冒昧前來,除去請安,還為給您送來一人。”

楚默離有點欣賞她的這種開門見山,見她不看自己,卻也沒立即開口詢問。

水喬幽一直聽不到他聲音,眼皮不得不稍微擡起一些,撞到他的眼神。

“送人?”

水喬幽面色不動,介紹孩子,“他,乃平宣王世子之子。”

孩子名字,她仍不知。

楚默離聽著她的介紹,掃了一眼孩子,未有驚訝,“平宣王世子之子?”

“是的。”水喬幽眼皮又恭敬垂了下去,“至於他為何會同我一道,想必您早已清楚,無需我贅言。”

楚默離聽她這樣說,睫毛落下,過了一會兒,眼尾似是有淺淺的笑意,很快,覆又向上,反問道:“你既知我清楚,還敢送他來我這兒?”

水喬幽立在下首,感受到他視線的逼人,頭又微擡起來一下,看著他眼睛下方,道:“殿下攻入信河,所作之事,我也聽過一些。但是,我相信,殿下不會是那般心胸狹窄之人。”

心胸狹窄。

這詞聽著有些巧妙。

楚默離靜靜看著他,不為所動。

水喬幽繼續道:“想來,那些並不是您的命令。”

楚默離輕笑出聲,但這笑聲,不像是被人誇讚而笑出來的,“你又未見過,又何以斷定不是我所為?”

水喬幽不像那些胡亂拍馬屁的被揭穿後一樣慌亂失措。

她沈默下來。

楚默離嘴角的那抹弧度深了些,沒有松口,亦不再問。

營帳裏再次陷入靜謐。

就在楚默離以為水喬幽答不上來時,她卻忽然開了口。

“先前殿下未見詔令,私下前往臨淵城,可是去見平宣王?”

楚默離眼尾幾不可見地瞇起來一點。

水喬幽說這話時,卻還是望著他眼睛下方,不曾直視他的眼睛。

楚默離不說話,短暫過後,她吐詞清晰地捋道:“殿下同陛下一樣,欣賞平宣王之才,亦知陛下脾氣秉性,知按平宣王的性子,進入中洛,難逃一死。您不忍見他落得那般下場,想在他進入中洛之前,再誠心勸他一番,希望他為青國所用,亦為保他一命。即使最終未能說動他,您仍舊派了閔度城的蕭家主等諸多江湖高手一路護送他前往中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