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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過往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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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過往舊事

250.

李杳拿著長針,剛踏出水牢,便看見了等在門口的步玉真人。

步玉真人看著她手裏的長針,擡起眼看向她。

“為何不刺?”

“不知道。”

李杳擡起手,把長針遞到步玉真人。

“我若是把這針給你,你可會刺?”

步玉真人笑笑,避開李杳的視線,反而看見遠處被雲層擋住的太陽,透過雲層的白灼依舊刺得人睜不開眼。

“我以為他和我一樣,是被遺落在人間的……孤兒。”

李杳擡起一只眼皮看著她,知道她想說的不是孤兒,是妖。

步玉是被人族養大的妖族。

她原以為瞿橫也會和她一樣,不成想瞿橫是騙她的,他活的年歲比她久的多。

步玉真人垂著眼,“騙了我這麽久,就算死得淒慘也是他應得的。”

她擡眼看向李杳,“從即刻起,他與我上虛門無任何幹系,他的命任由尊者處理。”

步玉真人走後,李杳垂眼看著手裏的鐵灰色長針。

這是浸針,一旦刺入百會穴,那人不僅沒了生機,連魂魄都會困死在肉身裏,哪怕肉身腐爛成泥了魂魄還會被定在原地。

李杳垂眼,片刻後收起浸針,擡腳朝著九幽臺走去。

*

“你來了。”

帝無瀾背對著李杳,手裏拿著水壺,一盆又一盆地給花澆水。

“阿錦的阿娘是一位繡娘,除了刺繡,她最會養花了。什麽花在她手裏都會長得格外好,以前她在的時候,這園子裏的花草都郁郁蔥蔥的。”

“尤其是那墻腳下的繡球花,一朵連著一朵,密密麻麻的,阿錦那小子藏在裏面別人都看不著他影子。”

“後來啊,她死了,阿錦長大了,沒人在這園子裏玩捉迷藏了,這花也就謝了。你看看,這稀稀拉拉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那片荒野呢——指不定荒野的花都比這兒開得好。”

“你說,是不是阿錦他娘不讓這兒花開得好,她是不是在怪我?”

李杳站在原地,帝無瀾背對著她,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也不知道帝無瀾為何要與她說這些。

“算了,你是根木頭,說這些給你聽又有什麽意義?”帝無瀾自言自語道,“但是不與你木頭說,我又能跟誰說。”

“最起碼木頭不會因為我說這些話就在背後蛐蛐我。”

帝無瀾話音一轉,小聲嘀咕道。

“師伯,我聽到了。”

李杳上前,接過他手裏還在滴水的水壺,“這花不長不是因為伯母怪你,你水澆多了,根須泡爛許多,自然不會開花。”

沒死已經很給他面子了。

“是麽?我記得阿錦他娘是這麽澆水的。”

“師伯確定伯母經常澆水的是君子蘭?”

李杳垂眼看著面前蔫頭耷腦的君子蘭,淡淡道:

“君子蘭葉片厚實,過度澆水會泡爛根須,而門口的繡球花若是想開花,便要常澆水。”

李杳擡眼看向帝無瀾,“想來你每次拿著水壺都在這兒楞神,把君子蘭澆死了不說,還讓門口的繡球花也幹枯得十分發黃。”

帝無瀾沒有被批評的惱怒,他饒有意思地看著李杳。

“原以為你是個只會修道的木頭,卻不曾想你還懂這些。”

“你阿娘和師父都不會和你說這些,這些都是誰教你的?”

李杳將水壺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一時間沒有說話。

帝無瀾笑了笑,她不說他也不問到底。

他雙手背在身後,看著有些雕零的園子道:

“除了種花,你還會什麽?”

李杳轉眼看向他。

帝無瀾餘光瞥見她的眼神,斜眼看向她道:

“我都與你說了心事,你不妨也與我說說你渡劫那幾年都學了什麽。”

李杳沈默片刻,才慢慢道:

“釀酒,做風箏,做飯,還有交朋友。”

“除了這些你還想做什麽?”

想做什麽。

李杳回憶和溪亭陟在一起的兩年。

在秘境裏的時候她想去柳州,想要去祭拜李玉山,想要在柳州開一個鋪子,首飾鋪,或者包子鋪,即便不開鋪子,當一個春日去采花來賣的賣花女也是極好的。

懷著孕的時候,她困在房間裏,想要學著做衣服,做鞋,做虎頭帽,還有小肚兜。

但是沒人教她,也沒有人有閑心教她。

李杳轉頭看向帝無瀾,“有個是繡娘的娘,帝錦小時候應當很幸福。”

能有自己阿娘做的衣服和鞋子。

“他啊。”帝無瀾笑了笑,“也就幸福了三四年,後面就累了。”

在一群捉妖師裏面當凡人,能不累麽。

“李杳,我最近記憶力不好了。”

帝無瀾看著她,“我原是想在宗門大會給你一個長老之位的,我連尊號都給你想好了,就叫‘拈冰’真人,別人都是拈花,就你和你師父傲氣,從未不看風花雪月,滿腦子都是修煉大道。”

“李拈冰,李杳,多好聽。”

帝無瀾垂著眼,語氣漸低:“春之杳杳,來日昭昭,李杳可比李拈冰好聽多了,我終究比不上你師父。”

李杳擡眼看向他,“你以前很是嫌棄她。”

“是啊,我以前看見她都是罵她,但是最近不知道怎麽了,老是想起以前和她一起修煉的日子。”

“她天賦比我好,也比我勤勉,若是她要爭,這掌門之位或許就應該是她的。”

帝無瀾轉頭與李杳對視。

“繡娘也不錯,種種花,繡繡帕子,一輩子也就那麽過去了,若是此戰你勝利歸來,你便去當繡娘吧。”

李杳一頓,慢慢道:“我有銀子,無需當繡娘養活自己。”

也不是誰都配穿她做的衣服。

帝無瀾聽見她的話,無所謂地笑了笑。他擡眼看著園子裏一茬不如一茬的花。

李杳站在他身旁,“清醒一時,胡塗一時,清醒的時間越久便越怕,她是想讓你活在恐懼中。”

“是啊。”帝無瀾依舊眺望墻角三兩簇的花,“她阿姐死後,她怨我,也怨人族。”

“虛山的捉妖師都祭陣了,只剩下她一個人,她一個人守著藺娘山。”

李杳一頓,擡眼看向帝無瀾。

這似乎和她聽說過的有些出入,虛山剩下不應該只有許亞一人才對。

李杳沒吭聲,安靜地聽著帝無瀾說完。

“她那時候才多大,十六七歲,身子病怏怏的,自己都照顧不好自己,卻還要面對外界捉妖師。”

帝無瀾垂著眼,“那時候戰爭剛平息,大家都忙,只有晚虞經常去看她,後來晚虞被她師父召回,一群人擡著花轎上了藺娘山。”

李杳扭頭看向他。

帝無瀾轉頭看向她,“你找人施展花月重映,不就是想知道這些嗎?怎麽我現在告訴你了,你還一臉不想聽的樣子?”

李杳抿著唇沒有說話。

帝無瀾看著她有些倔強的樣子,笑了笑便轉頭看向被雲層壓得很低的天。

“你是她女兒,應該知道虛山私藏的法術和符文有多厲害,加上許師姐在世上剿滅了許多魔門邪教,這些魔門邪教的術法也都藏在虛山。”

“那群人擡著花轎上虛山,逼著她上轎,她一個人不敵那些人,又清高至極,險些就死了。”

“是晚虞求著她師父去救她,你的師祖月上真人也是一位極好的人,她果真前往藺娘山救人。”

“月上真人當著那些捉妖師的面收了你阿娘為徒,有了九幽臺庇護,她本該安穩度日。”

帝無瀾嘆息,“人心都是貪的,她剛入九幽臺不過一個月,三宗便召開了宗門大會,在宗門大會上,許多長老提出讓她把虛山的術法和符文以及蠱術都拿出來,這些功法不能讓九幽臺獨占了。”

“在你阿娘眼裏,這些人都欺她是一個孤女,欺她沒有人護著,連九幽臺也被潑上了臟水,不能替她說話。”

“她骨子裏傲氣,又是虛山唯一一個活下來的人,虛山的傳承不能斷在她手裏。不過一月,她便從九幽臺潛逃,再無人尋到她的蹤跡。”

“月上真人為了保護她,便對外說虛山不只剩下她一人。她離開九幽臺是被虛山的其他捉妖師接走了。”

“她這一走就是兩百多年,後來我再見到她的時候,她身邊站著一個書生,那個書生懷裏抱著你。”

帝無瀾笑了笑,轉頭看向李杳道:“你去往凡間,想來是見過那個書生的,文文弱弱的,身上沒有靈氣,也不能修煉,卻靠著一些草藥和丹藥活了三百多年。”

李杳一頓,擡眼看向帝無瀾。

“李玉山活了三百多年?”

她原以為李玉山是個普通的凡人。

“他是你師父的兄長,算起來年歲應該和我差不多,都是老糊塗了。”

李玉山,李晚虞。

李杳指尖有些發麻,難怪李醒清看她的時候會是那樣的眼神,似憐惜,又似糾結。

所以李玉山在凡間都是騙她的。

說什麽不能阻止丫鬟欺負她,說什麽他只是一個柔柔弱弱的李家二公子——依他的年歲,就算當李家人的祖宗都夠格了。

李杳想起李玉山穿著青衣站在院子裏種花的樣子,以前想起這個畫面,她想的是去給李玉山上香,現在李杳恨不得把他的墳刨出來。

哪怕是許亞也從未這般從頭到尾的騙過她。

*

水牢裏。

溪亭陟道,“我找了一年,至今為止,未能尋到根除的法子。”

奉錦不是蠢人,“沒有根除的法子,意思是有延緩的法子?”

“布一個隔絕靈力的陣法,若是陣法足夠強,隔絕了傀儡術與施術人之間的聯系,自然能保證此人不受那人控制。”

“我家老頭修為渡劫期,那個人能夠給老頭種術,想來修為也不會低到哪裏去,上哪兒找一個能布這樣的陣的捉妖師?”

奉錦擡眼看向溪亭陟,“聽你的意思,你布過這樣的陣法,還成功隔絕了那人的靈力?”

溪亭陟擡眼看向他,“會種傀儡術的人並非只有一人。”

給曲艮種術的人不是許亞,但是帝無瀾身上的傀儡術卻應當是許亞。

奉錦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

會施這傀儡術的人修為有高有低,溪亭陟布下的陣法不一定對老頭管用。

奉錦站起身,“聽說還有大半個月你就要行刑了。”

“這兩日我找個法子,雖然不能救你,但是延遲你的行刑日子應該還是沒問題的。別到時我陣法還沒有布下,你人先死了。”

他要是死了,他找誰問傀儡術和何羅玄珠去?

最後半句話奉錦沒有說出口。

奉錦走後,隔壁的瞿橫和山犼齊齊盯著溪亭陟。

瞿橫道:“救你的人挺多。”

山犼:“能不能順帶也救一救我們?”

溪亭陟沒說能不能救,他轉眼看向瞿橫道:

“你可是喜歡步玉真人?”

瞿橫神色一僵,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旁邊的山犼就道:

“哥哥,這個問題你用不著問他,我就可以告訴你,他就是喜歡人家,不僅喜歡人家,還不想拖累人家。”

“明明賣個慘就能讓人救他,他卻偏偏要與人家劃清界限,還說什麽‘只是為了活著’,以前要活,現在就不活了?”

“師父,不是我說你,你說這句話的時候能不能替徒弟想想,你不想活,徒弟想活啊,你不能讓徒弟和你一起灰飛煙滅吧?”

“——話說回來,溪亭兄,溪亭哥哥,溪亭師叔,按道理來說,你兒子拜朱衍為師,本質和我是同一個師父,算起來我是師兄,你應該不會對兒子的師兄見死不救吧?”

“或者我拜你為師也行,你當我師父,救救徒弟吧師父!”

山犼蹲在水柱前,看著另一邊的溪亭陟,只差給溪亭陟跪下磕頭拜師了。

瞿橫上前,想要給他一巴掌,但是一揮手,手掌穿過山犼的魂魄,壓根碰不著山犼。

“丟人現眼的玩意兒。”

溪亭陟擡眼看向走過來的瞿橫,“你若是想活,自然會有活的法子。”

山犼一頓,他向來很機靈,幾乎是一瞬間就明白了溪亭陟嘴裏的“法子”。

他擡眼看向站著的瞿橫,“師父,要不你考慮考慮?”

人族攻打妖族,最好有一個引路的妖,倘若瞿橫向人族投誠,李杳自然會饒他一條性命。

瞿橫蹲下,一只手托著臉,看著溪亭陟道:

“這樣我是能活了,但你就不一定了。”

“我都說了我是來救你的,你怎麽就不信呢?”

山犼:“……師父,這都什麽時候了,咱能不能誠實點?”

命都要沒了,還對著黃金萬兩耿耿於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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