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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步玉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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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步玉真人

240.

溪亭陟看著攔在他身前的人,擡眼看向李杳的背影。

在手劄所遺留的記憶裏,阿珠應該是高高興興地扶回了房間,而凡人男子會被這些捉妖師給攔下來。

倘若他和李杳都不能違背已經發生的事,那這個凡人應當是見不到那位阿珠姑娘了。

“楞著幹什麽,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去給大家夥敬酒。”

許淩青一巴掌拍在溪亭陟的肩膀上,“這麽高的個子,難不成膽子還生得跟針眼似的不成。”

溪亭陟跟在許淩青身後,她帶著溪亭陟的樣子,宛若長輩帶著年輕的新郎官逐一給來賓敬酒。

“這是九幽臺的六師姐李晚虞。”

許淩青一只手摁住那女子消瘦的肩膀。

溪亭陟端著酒杯,“見過李仙師。”

李晚虞看了一眼溪亭陟,眸色很淡,一只手握住許淩青的手腕,將她的手拿開。

“妖族已經駐紮在人妖邊界不足百裏的鏡水灣,也只有你還有閑心思玩這些無聊的小把戲。”

“是戲,但是不無聊。”

許淩青垂眼看著李晚虞,笑意盎然:

“我們都是著戲臺上的木偶,身上牽著線,殺一個人,這些線便會黯淡一分,直至所有的絲線都失去光澤腐爛斷掉,最後木偶倒在地裏,成了被人踩踏的黑色土地。”

李晚虞皺著眉,剛想問這是什麽意思,許淩青便施施然站直了身體,轉頭看向身後若有所思的溪亭陟道:

“這酒還沒有喝完你便要醉了麽?”

許淩青輕輕推了溪亭陟一下,推得溪亭陟往前踉蹌了一步。

“別傻楞著,還有許多仙師等著你敬酒呢。”

-為何他會覺得“仙師”二字從許淩青嘴裏說出來的時候有幾分不對勁。

像是拗口,又像是嘲諷。

“這是九幽臺的小師弟無瀾師弟。”

許淩青擡手揉了揉帝無瀾的頭發,“許久不見,都長這麽高了。”

帝無瀾身後背著一個寬約二尺的白色布包,像是寬劍的形狀,但是沒有劍柄。從棱角處能看得出裏面是木盒的形狀。

溪亭陟手裏握著酒杯,恭敬道:

“見過無瀾仙師。”

早聽聞九幽臺的掌門人帝無瀾是一名音修,但是卻從來沒有人見過他的法器。料想帝無瀾現在背著的便是。

“使不得使不得,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金丹期捉妖師罷了,當不得‘仙師’二字。”

和許亞差不多個頭的少年郎嘴上謙遜,眼裏卻有幾分喜意,還有幾分對自己修為的得意。

十二歲的金丹捉妖師,若是別人只怕心高得找不著北,帝無瀾反倒還算是靦腆了。

“師姐,我聽說人妖大戰要開始了,師姐待人迎戰的時候可一定要叫上我。”

“我也想為人族出一份力。”

許淩青樂了,她低頭看著剛到她肩膀的小少年,伸出手指,狠狠地戳了一下帝無瀾的額頭。

“好啊,等你什麽修煉到渡劫期了我就帶你出戰。”

應付完了帝無瀾,許淩青又帶著溪亭陟往前面走。

“喲,這不是昆侖派的小廩雲麽?一個人來姐姐這兒蹭飯吃?你師父沒給你好吃的啊?”

拿著雞腿啃得正歡實的廩雲一楞,反應過來後立馬放下手裏的雞腿,胡亂用袖子擦了擦嘴之後才一板一眼地看向許淩青。

“我送了禮金的,可以吃飯。”

甭說許淩青,站在不遠處的溪亭陟也抿著唇,笑了一下。

“仙師可盡情吃。”

廩雲真人聽見溪亭陟的聲音,擡眼看向他,小聲嘀咕道:

“不是啞巴啊,好好一個四肢健全的人怎麽會想著來女人窩裏討飯吃。”

虛山並非沒有男捉妖師,只是極其少,在外人眼裏,虛山雖然厲害,但也的確是一個女人窩。

裏面的女人還不太講道理,都喜歡動手。

溪亭陟:“…………”

他師父年輕的時候未免也單純得過分了。

當著別人的面蛐蛐別人。

被蛐蛐的許淩青一手捏著他白嫩的臉。

“在女人窩裏討飯吃怎麽了?你一個小屁孩知道什麽是女人什麽是男人麽?”

“啊啊啊疼!你放手!放手!”

廩雲叫得十分淒慘,吸引了不少人的視線。

一身白衣金絲的姑娘出現在許淩青旁邊,一把抓住許淩青的手腕,她聲音冷硬:

“放開他。”

許淩青果真放開了廩雲,擡眼看著面前之人笑得略有一些繾綣。

“酒瘋子不去喝酒,跑我這兒來做什麽?”

“再好的酒都被你擾得沒了酒興。”

真人面色很冷,可是許淩青卻是不懼這抹寒冷,她攬著女子的肩膀道:

“來人,給斂依真人上百年的桃花釀,今日必須讓斂依真人喝得盡興。”

許淩青攬著斂依往前面走,一時間沒有顧得上溪亭陟。

溪亭陟看了一眼兩人的背影,剛要轉身離開,一道淩厲的箭聲便在他耳邊響起。

他垂眼,正好瞧見鋒利的箭矢破開他胸前的皮肉和紅色的布帛。

果然,有人要殺他。

許淩青知道有人想要殺他,才特意把李杳支開。

死了一個凡人,沒人會在意。

但死的人要是虛山贅婿,便牽連甚廣。

許淩青摟著斂依站在原地,過了半晌後,她才沈默地轉過身,看著被長箭洞穿了胸口的凡人,扯著嘴角,笑得有幾分涼薄。

“凡人如草芥,草芥遍地生。命賤由來久,何須憐微人。”

許淩青話音一落,一個穿著黑衣的捉妖師便從遠處朝著她飛來。

許淩青掐著他的脖子,挑眼看著在座或是平靜,或是漠不關心,又或者毫不在意的捉妖師。

“天地生靈,百生有道,各位如此涼薄,不怕報應麽。”

*

坐在床沿的李杳倏忽一下站起身,她扯開頭上的蓋頭,急步朝著門口跑去。

剛點上蠟燭的阿翊一楞,連忙道:

“你幹什麽去,新娘子是不能出洞房的!”

李杳穿著一身嫁衣跑到院子外,心有所感地走進人群。人群裏有些捉妖師看見她的裝扮,為她讓開了路。

李杳看見了那個半跪在地上耷拉著腦袋的身影,穿著紅衣的身影與三年前被血染紅的白衣重疊。

-不算很難過,但是心被一只手捏著,有些憋悶。

李杳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走到那人面前,剛要擡起手去試探他的脈搏,一只手便抓住了她的手腕。

“姑娘節哀。”

熟悉的聲音在李杳頭頂響起。

李杳一頓,掀起眼皮看向溪亭陟。

溪亭陟朝著她搖搖頭。

李杳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

死的是凡人,不是溪亭陟。

凡人死了,他自然就換了一個人附身。

李杳心裏的那只手化作雲煙散開,她剛要站起身,這副身體的膝蓋卻重重地砸在地上。

“她”沒有哭,只是那樣執著而又平靜地看著凡人。

李杳附身在阿珠的身體,察覺到這具身體的僵硬和窒息,像是泡在冰河裏,沈重的身體拖著她沈入深淵。

一聲清脆而又熟悉的聲音在李杳耳邊響起,她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正好看見許淩青將軟塌塌的人扔在地上。

那聲脆響,是許淩青捏斷那人骨頭的聲音。

許淩青垂眼看著自己的手,“凡人不配入宗門,我知道你們的宗門規矩上都是這麽寫的。”

她擡起眼,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可倘若那人是你們的妻子兒女呢?你們也要像這只鬃狗一樣對著自己的妻子兒女狂吠,然後咬斷他們的脖子麽。”

許淩青說話的時候,溪亭陟伸手扶起李杳,傳音入耳道:

“這場婚禮本身就是一場算計,她想要破了凡人不入宗門的規矩,她知道會失敗,但是失敗過後她的怒火便理所應當。”

李杳看著許淩青的背影,看著許淩青一個一個指著這些捉妖師的鼻子罵。

“她為何會如此在意凡人。”

“她勘破了天機。”

溪亭陟的聲音只有一個人能聽見,比起山風掠過屋檐人群的聲音,溪亭陟的聲音更加清晰。

“若是我沒有猜錯的話,她應當知道了殺孽是業債。”

業債最後都報應在天雷裏面。

一報還一報,天地生靈,百生本有其存在的意義,在天道面前,沒有誰的命更高貴一說。

李杳看著許淩青,所以後來的許亞會知道人命是業債,是從許淩青身上得知的麽。

*

“溪亭兄。”

一個鬼鬼祟祟的人突然出現在溪亭陟身後,他拽了拽溪亭陟的袖子,小聲道:

“先別回頭,我和宿印星在屋子後面等二位。”

溪亭陟看了一眼前面還處在暴怒的許淩青,低聲對著李杳道:

“裝暈。”

李杳一頓,擡眼看向他。

溪亭陟無奈道:“只有裝暈了我才好帶你出去。”

李杳本不是那阿諛奉承之人,不會演戲,也懶得騙人,但是看著溪亭陟的視線,李杳還是暈了過去。

軟倒的一瞬間,溪亭陟心有靈犀地抓住了她。

他對著一旁的阿翊道:

“悲傷過度,她暈過去了,我先帶著她回去休息。”

溪亭陟現在這副身體是虛山的捉妖師,雖然是男子之身,但與寨中的姑娘一同長大,沒人會覺得孤男寡女得共處一室不合禮數。

阿翊的眼睛一直跟著許淩青,袖子裏的匕首刺破衣服,露出了一點寒光。

她半分也沒有看向溪亭陟,只冷冷道:

“保護好她和亞姑娘。”

溪亭陟瞥見了那一絲寒光,只瞥了一眼便打橫抱起李杳,匆匆朝著屋子後面走去。

屋子後面,瞿橫身邊站著一個小姑娘,看見他們的時候,那小姑娘連忙跑過來看著李杳道:

“她怎麽了?”

聽著這道熟悉的男聲,溪亭陟頓了一瞬。

“宿印星?”

李杳從溪亭陟懷裏睜開眼睛,跳到地上看著面前水嫩嫩的小姑娘。

“你如何變成這副模樣了?”

“我是施術人,模樣本就會跟隨著回憶的人變化,你們只是附帶的,所以還能看見對方原本的模樣,但是在我眼裏,你們都是記憶裏的人的模樣。”

溪亭陟從這人的語氣裏聽出幾分洋洋得意的意思,他淡淡道:

“看來宿兄對當小姑娘樂在其中。”

瞿橫舉起手,“英雄所見略同,我也這麽覺得。”

“小姑娘”宿印星笑容一僵,咬牙道:

“第一,我變成什麽不是我能決定的,第二,這不是小姑娘,這副身體是男的!”

宿印星道。

溪亭陟看著宿印星眉眼間的熟悉,淡聲道:

“你現在是步玉真人,步玉真人是位女子。”

瞿橫點點頭,“我就說我師父是女的,他非說他現在是男的。宿兄,我知道當女人是為難你了,但是你也不能篡改我師父的性別吧。”

“我師父是男是女我還不知道嗎。你放心,我們不會將你當過小姑娘的事說出去的。”

李杳倒是十分直接,伸出手,在宿印星胸前摸了一把,摸完後淡聲道:

“平的。”

溪亭陟:“…………”

宿印星:“…………”

瞿橫:“……要不是你是個姑娘,我都懷疑你在耍流氓。”

溪亭陟深吸一口氣,看著李杳認真道:

“無論是男是女,都不要如此這般。”

李杳懶得理他,她看著宿印星道:

“既然是男兒身,為何要扮作女子?”

“不知道。”

宿印星扭頭看向傻大個的瞿橫,“人家徒弟都不知道的事,我一個外人怎麽可能知道。”

瞿橫:“……我師父明明是姑娘,還是我們宗門最漂亮的姑娘,你們非說我師父男人,我是不是可以去司神閣告你們誹謗?”

李杳瞥了他一眼,“即便你去告了,我也不會給你銀子的。”

瞿橫:“你好歹是一個化神期的捉妖師,這麽摳做什麽,花點銀子保住自己的名聲何樂而不為?你聽聽這守財奴鐵公雞的名聲,好聽麽?”

“我的名聲跟你有何幹系?”

李杳和瞿橫鬥嘴,溪亭陟半蹲下身,盯著步玉真人的臉看了半晌。

“你是男兒身,三百年後的步玉真人卻是女兒身,莫不是雙生胎。”

宿印星:“我覺得不是,或許三百後的步玉真人也是男人,只不過藏得好,沒有被上虛門的傻子發現罷了。”

“你說誰傻子呢?”瞿橫連忙道,“我確信我師父是個大姑娘,我師父那身形,敢問那個男人能扮成那樣?”

李杳回憶了一下步玉真人身前的攏起和細窄的腰肢,還有和她差不多的身高。

“三百年後,她的確是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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