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Ch118 齊馬藍IV

關燈
第118章 Ch118 齊馬藍IV

白恪之穿過側門的時候,走廊裏很黑。

應急燈沒亮,只有盡頭安全出口的牌子泛著慘綠的光。他走得很快,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顯得很響,但白恪之沒放慢步子。身後還隱約能聽見火警的尖嘯,隔著幾道墻,悶悶的,像被什麽東西捂住嘴。

走到出口,白恪之停下來,風從外面灌進來,他站在門框裏,能聽見有人在叫江徊的名字,一聲比一聲急,是羅嘉禾的聲音。頓了頓,白恪之推開門走出去,身影融進夜色。

車停在兩條街外,白恪之頭也不回地走,放在褲子口袋裏的手攥著打火機,金屬外殼被握得發燙。

回到車上,白恪之沒有發動車,只是坐在那裏,腦袋靠著椅背,視線盯著前面的路。前面的路燈壞了半邊,光一閃一閃的,照得車裏忽明忽暗。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很輕地顫,像水面最淺的波紋。白恪之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幾秒,垂下頭,額頭抵著方向盤。

白恪之不知道這樣坐了多久。也許幾秒,也許幾分鐘。再擡起頭的時候,前面那盞壞掉的路燈不閃了,徹底滅了,把打火機從口袋裏掏出來,放在副駕駛座上,然後發動車子。

回到酒店是淩晨兩點,電梯裏只有他一個人,電梯門上是自己的倒影,臉上沒什麽表情,白恪之盯著看了一會兒,在想剛才自己拎著打火機站在偏廳門口的時候,也是這副表情嗎。

電梯門打開,將倒影劈成兩半。走廊很安靜,鋪著厚地毯,踩上去沒聲音。他刷卡進門,脫掉外套,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進浴室,打開花灑。

水溫很低,白恪之沒調,就那麽站著。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臉往下淌,流進眼睛。白恪之閉上眼,腦海裏的江徊站在翻倒的桌椅中間,盯著他看。

第二天早上七點,他準時出現在李從策的辦公室門口。

自從符玉成參加大選,李從策就從尖塔搬了出來,現在李從策的辦公室在一幢灰白色建築的最頂層,落地窗正對著底區的方向。白恪之敲門進去的時候,李從策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

“來了。”李從策沒回頭。

白恪之站在門口,沒往裏走。“符主席說您要見我。”

“嗯。”李從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李從策比上次見面時看起來更疲憊,眼下的烏青又深了一層,但眼睛還是很亮。他看著白恪之,沒說話。白恪之就站在那裏等著。

“昨晚你去哪兒了?”李從策突然開口。

“酒店。”白恪之說,“看文件。”

李從策點點頭,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開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擡起頭,又看著白恪之。

“羅家那邊昨晚出了點事,”他說,“火警。聽說婚沒訂成。”白恪之沒接話。“有人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羅家附近,”李從策繼續說,聲音沒有什麽起伏。

“停了很久。火警響了之後,那輛車才開走。”他看著白恪之,等了一會兒。白恪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那得查查。”白恪之說。

“嗯。”李從策點點頭,“查了。”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白恪之走過去,拆開信封。裏面是一張照片。底區的街角,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牌拍得很清楚——是他的車。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放下,擡起頭。

“是我的車。”白恪之笑了一下。

李從策點了點頭,等他繼續。

“我去見一個人。”白恪之說。

“誰?”

“一個能幫我的人。”幾乎沒有猶豫,白恪之說,“我想往上走,但符主席那邊……路太窄了。”

李從策很輕地挑了一下眉。“往上走,”他重覆了一遍,“你想走到哪兒?”

白恪之看著他,沒躲他的目光。“您身邊。”他說,“符主席那邊已經滿了。再擠進去,也只是個跑腿的。您這邊不一樣。”

李從策盯著他看了很久,視線沈重,像在量什麽東西,又像在等什麽東西。白恪之隨便他看,站著沒動。最後李從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幾乎是一閃而過,他把照片收回來,放回抽屜裏。

“你知道我選符玉成嗎?”他問。

白恪之沒回答。

“因為他聽話。”李從策說,“他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不聽話的人,在我這兒待不長。”他看著白恪之,“你覺得自己聽話嗎?”

“那要看您讓我做什麽。”白恪之垂著眼,看著李從策,“合理的事我聽,不合理的,我相信您也不會讓我做吧。”

李從策沒說話,沈默幾秒,李從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下周三,底區有個談判。”他說,“符玉成那邊本來想讓你去,但我從來沒信過你,但你既然想往上走,”李從策繼續說,“總得讓我看看你能做什麽。”他轉過身,看著白恪之。“談判還是你去。”他說,“但不是為了符玉成。是為了我。”

白恪之站在原地,等他的下文。

“底區那些人最近鬧騰的有點太厲害。”李從策看向窗外灰色的天,“先是要投票權,再要錢,現在又想要自主管理權……太貪了。”

白恪之看著他,沒接話。

“還有一件事。”李從策走回桌邊,又拿出一個文件夾翻開,“江徊最近也在底區活動。你去談判的時候,順便……”他頓了一下,擡起頭,“算了,這個以後再說。”

他把文件夾合上,放回原處:“下周的事,我會讓人通知你具體時間。”

白恪之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又傳來聲音:“白恪之。”

白恪之停下來。

“你昨晚去見的那個人,”李從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叫什麽名字?”

白恪之的手搭在門把上,他轉過頭,看著李從策笑了一下:“他死了,而且估計說了您也不認識。”

門在身後關上,白恪之站在走廊裏,很輕地呼了一口氣,然後繼續往前走,步子很穩,和來的時候一樣。

接下來幾天,白恪之把自己埋進文件裏,符玉成那邊還有日程要跟,李從策這邊突然多出來的工作也要準備。那天在辦公室裏,他沒有撒謊,他想往上走,雖然符玉成是競選人,但李從策那邊比符玉成更有空間。

他需要位置,需要信息,需要能接觸到核心決策的機會。這些東西,符玉成給不了他。只有李從策能。

周四晚上,白恪之租了一輛看起來毫不起眼的車,沒開進主街,停在幾條巷子外。底區的街道還是老樣子,坑窪的路面,昏暗的路燈,關了大半的店鋪。走著走著,忽然聽見前面有動靜。人群交談聲,混著音響的雜音,從幾條街外傳過來,順著聲音走過去,轉過街角,白恪之看見一個廣場。

廣場上搭著簡易的臺子,臺子上方掛著聯盟的標志。臺下站著幾十個人,不算多,稀稀拉拉的,但都在認真聽,臺上有個人在講話。

江徊穿著黑色西裝,沒有領帶,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但聲音很穩。音響不太好,偶爾發出刺耳的雜音,但江徊好像完全沒受影響。

白恪之站在街角的暗處,江徊講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想清楚了才說出來。底下有人舉手提問,他停下來,聽完,然後回答。回答得也很慢,像是在確認對方真的聽懂了。

白恪之站在那兒沒動,他突然想到在mega他和江徊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江徊舉著槍,臉色煞白。

路演結束的時候人群逐漸散去。江徊從臺上跳下來,有人遞給他一瓶水,他接過去,仰頭喝了幾口。然後他擡起頭,往四周看了一眼,視線掃過街角,停了幾秒。然後又移開,和旁邊的人說了幾句話,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白恪之看著江徊的背影變得越來越小,然後消失在巷子裏。

周三的談判在底區警察局會議廳舉行。

白恪之提前三十分鐘到場,站在門口抽了根煙。周圍的人進進出出,有人認出他,多看了幾眼,但沒人說話。抽完煙,他推門走進去。裏面已經坐滿了人。有他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

白恪之走到前面站定,開口道:“符主席讓我來的。”

臺下有人冷笑了一聲。

白恪之沒理,接著說:“底區的事,上面知道了,基礎建設、道路醫療,還有那些別的問題,都在討論。”

“討論有什麽用?”臺下有人喊,“投票權我們給了,票也答應投了,可我們得到什麽了?就那幾個破錢?”

“對,”另一個聲音接上來,“醫院呢?學校呢?工廠呢?投票權能他媽當飯吃嗎?”

白恪之聽著,等他們說完,才開口:“投票權的事,我知道你們不滿意。”他說,“原來什麽都沒有,現在有了一點,發現這點東西幹不了什麽,這比原來什麽都沒有還難受。”

底下安靜了一秒。

“我今天來,不是給你們開空頭支票的。”白恪之說,“醫院、學校、路、工作,這些東西,我一樣都保證不了。”

有人要開口,他擡手制止。

“但我保證一件事:你們說的話,會有人聽。”

“誰聽?”臺下男人嗤笑一聲,聲音提高了幾個度,“你聽?”

白恪之看著他,語氣平淡:“我聽。”

底下有人站起來,是個老頭。“你聽?你聽完了回去怎麽說?說底區人不滿意,還想多要點?”

白恪之沒躲他的目光。“我沒說是替符玉成聽。”

老頭楞了楞,反問道:“那替誰?”

白恪之沒回答,他看著底下那些人,沈默了幾秒。

“我保證的是,”他說,“我不會假裝沒來過這兒。”

會議廳裏安靜了很久。

然後老頭站起來,往外走。走到白恪之身邊時停了一下:“你剛才說你聽是吧?我記著了,你最好說到做到。”

他沒等白恪之回答,繼續往外走,其他人也跟著站起來陸續離開。白恪之站在原地,等人走光了,才轉身往外走。

外面天已經黑了,白恪之走出警察廳不遠,站在路邊點了根煙,抽到一半,他看見一個人從街角走過來。

白恪之沒動,他站在原地,看著不遠處的人越走越近,直到青白色的煙霧模糊了面前人的臉,然後垂下眼。

“你在這兒做什麽?”

“談判。”白恪之說,“你沒看新聞?”

“沒看。”

兩個人沈默了幾秒,風從巷子裏吹過來,帶著底區特有的氣味,白恪之抽完最後一口煙,把煙蒂碾滅。

“那天晚上,”江徊忽然開口,“你為什麽來。”

白恪之的手頓了一下,他擡起頭,看著江徊。江徊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但眼睛卻很亮。

“路過。”白恪之說。

江徊看著他,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路過。”他重覆了一遍。然後他轉身,往警察廳的方向走。白恪之站在原地,看著江徊的背影走到門口,然後江徊停了下來,轉過身看他:“下次路過的時候,可以提前打聲招呼,不要搞那麽大動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