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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h7 獅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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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h7 獅虎獸

身體不斷下陷,包裹著身體的腐泥散發的沼氣濕臭,江徊只能盡力屏住呼吸。

白恪之扭頭朝身後人使了個眼色,後面那人迅速看懂他的意思,壓低身子鉆進旁邊的灌木叢。白恪之提起槍,轉身往另一邊斷掉半截的木樁走,不知道是不是被沼氣熏得出現了幻覺,江徊好像看到白恪之側頭看了他一眼。

他下落的速度很快,不過幾十秒的時間,腐泥已經沒過胸口,江徊只能努力仰頭,張了張嘴,喉間卻只能發出幾聲悶哼,動靜甚至還沒有心跳聲大。伴隨著胸口的咚咚作響而來的是身後大片的腳步聲,鐵片敲響地面,是軍用靴。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江徊聽見身後人說:“晦氣,就逮著一個。”

“小心有埋伏。”

有人繞到江徊面前,是一張消瘦的臉,單眼皮,眼下發腫,頂著一頭焦黃的幹枯卷毛,他眼皮一翻,冷笑一聲:““都快淹死在裏頭的人了,還能埋伏的了誰?”

沒人再說話,面前的人吸了吸鼻子,舉起手裏的散彈槍,沾了泥的槍口瞄準他的胸口:“可惜了,就殺一個,也賺不了幾分……哦對。”男人擡頭,問不遠處依舊左顧右盼打量周圍的幾個隊友,“是不是說一槍爆頭的話能額外加分來著?”

“……好像沒有,不知道。”

“草,到底有沒有?”男人有些暴躁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槍口上移,最後頂上江徊的眉心,金屬的冰冷讓江徊不自覺打了個寒顫,淤泥快到肩膀,為了呼吸順暢些,江徊不自覺又擡高腦袋,槍口毫無征兆地錯了位,男人低罵了一句,擡手用槍管重重砸了一下他的太陽穴。江徊只覺得腦袋一聲悶響,腦袋像是斷了線的木偶,堪堪歪到一邊。

“老子問別人呢,你瞎他媽動什麽動?我……”

剩下半句散在風裏,有什麽東西濺了江徊一臉,溫熱的液體順著額角往下流,身後傳來上膛聲,但並沒有人開槍。江徊硬撐著把頭回正,原本跋扈的單眼皮男人現在倒在他面前,雙眼瞪大,臉頰被貫穿,皮肉爛成一團。但人沒死透,胸口不斷抽搐,軟塌塌的手臂搭在淤泥裏。

模糊視線裏,有人從樹樁後繞出來,然後站在他面前,拉開彈夾,裝滿子彈,上膛,槍口下垂,扣動扳機。

不斷抽搐的身體終於平靜下來,白恪之擡頭,看著與鐘聲一同亮起的電子屏,計分板上的羅馬數字不停跳動。

“尹嶸。”白恪之蹲下去,撿起地上男人手邊的槍,用指腹把槍口上的泥擦幹凈,才不鹹不淡地開口:“爆頭不加分。”後面的男人沒接話,自言自語地罵罵咧咧,走到另一邊去撿散落一片的武器。

腐泥快要埋到脖子,江徊很輕地喘了口氣,白恪之終於轉過頭看他,眉梢微微上揚,像是剛註意到他還在泥裏泡著一樣。他已經沒有辦法說話,白恪之不會不知道,但白恪之也只是很有耐心地盯著他看,嘴角抿著。

這是江徊第一次在監控顯示屏裏看見的白恪之露出的那種表情。

“不說話就算了。”白恪之站起來,表情露出一絲可惜,“比賽期間,也沒有太多時間給我們。”

要不是陷在沼澤裏,江徊恨不得笑出聲,但他現在沒心情笑。李從策不會讓他死在這兒,說不定現在正在看監控,只要他露出更痛苦的表情,李從策就會在操縱臺那頭叫停比賽,緊接著,他就會當著全城民眾的面,被幾個醫護官用擔架擡出去,不出半個小時,聯盟長獨子參加比賽卻被人擡著出來的新聞就會傳遍大街小巷。

江赫應該會被氣瘋。

看著眼前泥血混在一起的黑色皮靴,江徊深吸一口氣,用力舉起左手,手腕往上翻,試圖讓手腕內側露出來。可惜他失敗了,深灰色的腐泥沾滿全身,糊在皮膚上,甚至因為他過分猛烈的動作,下陷速度突然加快,腐泥淹過口鼻。

認命了,江徊閉上眼,等待那道比賽終止的哨聲。

想象中的哨聲並沒有吹響,比賽還在繼續,不知道是不是適應了熏人的沼氣,江徊覺得自己的腦袋好像清醒了些。他能感受到很多東西,比如穿過他發絲的風,不合時宜響起的蟲鳴,以及突然抓住他的那只手。

冰涼,帶著薄繭的手掌,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拇指指腹擦掉蓋在袖口的淤泥,露出縫在內裏的金色袖口,金色壓紋的獅虎獸上方,盤旋著一只精巧的和平鴿,是聯盟的標志。

白恪之的神情冷下來,很快,他把槍口一端塞進江徊懷裏,手繞緊背帶,往後撤了幾步:“抓緊。“

把江徊拉出來費了不少勁,雖然江徊不胖,甚至可以說有些瘦弱,但他陷的實在太深,身上的淤泥仿佛有千斤重,白恪之甚至聽見了胳膊骨頭的響聲。把201號拉出來的時候,白恪之出了一背的汗,他身上的防護服已經看不清模樣,大片深灰色腐泥一點點往下流,伴隨著熏人的腐臭。

“夠熏人的。“白恪之毫不掩飾地往後退了一步。

這是白恪之把他拽上來之後說的第一句話,江徊嘴上都是泥,他沒接話,只是把右手手腕處的袖扣舉起來,然後朝白恪之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

白恪之第一次見到聯盟標志是四歲,當時他正坐在小板凳上看電視,他那個時候太低了,電視又掛的高,他只能努力擡頭,才能看到顯示屏上的所有畫面。帶著粗糙噪點的畫面上正在播放當日新聞,其實他不想看這個,但他家裏的有線電視只能搜索到這一個臺。

畫面裏西裝筆挺的男人正在發表演講,頭發梳的鋥亮,輕搭在演講臺上的手上戴著一塊白金手表,上面有鉆,哪怕顯示屏那麽不清楚,炫目的火彩還是掉進他眼裏。但他只看到了那麽一下,因為站在他背後的父母正扭打在一起,還沒來得及從竈臺上端下來的菜湯打翻在地,熱氣翻騰,父親似乎被氣急,隨手抄起放在旁邊的醬油瓶砸在母親頭上。

然後就是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聲,電視裏的人演講結束,掌聲同時響起來,畫面切到遠景,金色獅虎獸出現在畫面裏,還沒來得及多看一眼,背後忽然飛出一個煙灰缸,直直砸向電視,玻璃碎片稀稀拉拉地掉了一地。

掌聲消失了,哭聲就顯得更響,夾雜著斷斷續續的抽泣,聽的人喘不過氣。

自那之後,白恪之只見過這個標志一次,那一次,是他父母死的那天,兩個人齊齊倒在血泊裏,房外警笛聲響的刺耳,他轉過頭,看見藍紅相間的警車上掛著金色的聯盟標志。

這是第四次見到,這個代表榮耀、地位、權利的,高高在上的標志。

所以白恪之走了過去,站在201號面前,垂頭看向他的右手。金燦燦的,比四歲時在電視上看到的還要亮,不自覺地,白恪之開始走神。所以他完全沒發覺,站在對面滿身是泥的男人,伸出左手,飛快抽走他腰間的匕首,接著用力插進他的左肩。

痛感延遲到來,最先感受到的是刺入骨頭的冰冷,白恪之移開視線,看向對面唯一保持原樣的那雙眼睛。雙眼皮前窄後寬,眼梢微微下垂,眼瞼處帶著一抹有些淺的紅,看起來是一雙好像隨時都會掉眼淚的眼睛。

——

尹嶸掂了掂皮袋裏墜手的子彈,十分滿意地笑笑,再擡起頭時,看著眼前的場景楞了幾秒。

原本快要被溺死的人不知道為什麽現在站在地上,白恪之站在對面,好像在笑。

尹嶸實在好奇,來不及跑過去問,隔著有些遠的距離喊:“哎,白恪之你在那兒樂什麽呢?”

白恪之沒應,捂著往外冒血的傷口,很輕地吸了口涼氣,耷拉著眼皮看他:“算是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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