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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行有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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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行有常

小可有點納悶,下意識看看周邊,也沒什麽值得害怕的地方啊?

她小聲詢問:“施老師,您還好嗎?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這一聲像是把施予非從什麽噩夢裏驚醒了過來,她勉強一笑,表情說不出的僵硬,也顧不上自己做到一半的妝造,匆匆跑出化妝間,隨便抓了個路人,將另一把小菜刀塞到他手裏,語氣帶了些前所未有的急切,“這把菜刀賒你!”

路人不明所以,施予非在劇組裏雖然時不時會撒撒狗糧,但一直是個活潑開朗、情緒穩定的形象,從沒見過她這樣急切恐慌的神情。但拿把菜刀,應該不會有事吧……他猶豫再三,還是接過那把菜刀,“額……謝謝施老師?”

小可就眼睜睜地看著施予非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她也顧不上什麽拍攝流程了,只滿劇組跑著,把自己隨身包裏的所有小菜刀都送了人。每送一把,臉色就慘白一分。到最後,菜刀送完了,她楞楞地站在當場,像是被抽了魂兒似的,站都站不穩。

“怎麽了怎麽了?寶貝兒發生什麽了?跟我說,別硬撐。”這邊的動靜早已驚動了顏肖,他匆匆趕來,扶住搖搖欲墜的施予非,連聲問。

施予非狠狠咽了口口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拽住顏肖的袖子,懇切道:“帶我回酒店,拿菜刀……”

她顫抖得說不出更多的話,連聲音都在發抖。

女主演突然大發菜刀,連妝造都顧不上了。這樣大的動靜,早已驚動了所有人,大家都探頭探腦往這裏張望。導演從人群中擠進來,聽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了一堆,愈發莫名其妙,“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也不太清楚,但我相信予非,她一定有自己的原因。”顏肖抿唇,更緊地抱住了施予非,為她擋開周圍那些看熱鬧的視線,“不好意思導演,我們要離開一下,她……她有急事。”

這是個知名導演,脾氣頗大,和他們還是第一次合作,聞言立馬黑了臉,破口大罵,“TMD就你們有事要做,我們都是在這裏玩兒的啊?男女主演說跑就跑,你拿我這劇組當什麽?有沒有點責任心了還?顏肖,人家都說你敬業,你就給我這麽表現?還有施予非,我本來都不想用你,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德行嗎?敢在我這兒耍開大牌了?你倆別以為當個影帝影後就了不起,告訴你,你們今天出了我的劇組,就別想……哎呦,氣得我心口疼,快把我的速效救心丸拿來!”

顏肖充耳不聞,在導演喋喋不休的謾罵和群眾異樣的眼光中,半攙半抱著施予非,把她溫柔地安置在副駕上,系好安全帶,然後開車上路,瘋狂地沖出了外景拍攝地。

施予非仿佛喪失了所有力氣,整張臉白得嚇人,蜷縮在副駕上,一直在瑟瑟發抖。

顏肖把外套披在她身上,暖氣開到最大,車輛飆到限速極值,又心慌,又心疼。

他印象裏的施予非從來都是只精力旺盛鬥志昂揚的奶牛貓,他從未見過她這樣虛弱無助的樣子。她怎麽了?她生病了嗎?她賒刀時又看了什麽?顏肖不知道。他只知道,施予非要回酒店,拿菜刀。

那她就一定可以以最快速度回到酒店,拿到菜刀。

他會實現她所有的願望。

酒店位於半山腰的爻山古鎮中,這也是個小有名氣的旅游景點。今日恰逢周末集市,人群熙攘,熱鬧非凡。

施予非跌跌撞撞地找出自己所有菜刀的存貨——足有半個行李箱那麽多,也顧不上別的了,拖到酒店門口就開始賒賣。

顏肖想要幫忙,施予非拒絕了。她連說話的力氣都欠缺,只是一味把菜刀往路過的每一個人手裏塞,聲音細如蚊吟,“賒刀……”

人潮湧動,無數人路過她,有人接下小菜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但“送菜刀”這樣的行為本身就太有特點了,哪怕她和顏肖都捂著口罩帽子,也很快被人認了出來。

“是明星誒!”

伴著一聲驚喜的叫喊,一時間整個棠裏古鎮的人都往這裏湧,顏肖有點驚慌,伸著胳膊警惕地防備著湧過來的人群。施予非卻仿佛沒有聽到,依舊一把又一把往出遞菜刀。

現在可沒有拒絕的人了,大家都爭先恐後地伸手,興奮又激動地期待著下一把菜刀能落在自己手上。沒人註意到口罩之下,施予非的臉色已經慘白如紙。

直到送出行李箱裏最後一把小菜刀,直到腦海裏因莫大的因果願力而頭痛欲裂,施予非才終於停了下來,被顏肖帶著狼狽逃回房間。顏肖替她脫掉口罩,發現底下那張素白的小臉早已被淚痕浸濕。

施予非顫抖著,看著自己的手,仿佛那裏還有把能賒出一線生機的菜刀。

可是沒有了,那麽多的菜刀,送給了那麽多的人,卻都得出了同一個結論。

屍山血海,煉獄人間。

所有人,都會死。

“怎麽……怎麽會這樣?怎麽一點都沒有改變?!”靜默已久的系統突然尖叫出聲。

施予非敏銳地察覺到什麽,“你知道什麽?”

系統的聲音顫抖,“我……我看到了……你看到的……”

剛剛賒出菜刀時,施予非眼前閃現的盡是一幅幅末世般的景象:宋灼破衣爛衫逃進深山的礦場,蜷縮在礦洞中引燃了炸藥,和追捕他的系統老大“貪婪”同歸於盡;眼前言笑晏晏的化妝師小可在天黑前就葬身泥石,屍骨不存;導演直到最後一刻還緊緊護住攝像機;提著鹵味高興回家等待孩子放學的母親,頭破血流地躺在殘垣下;古鎮上趕集的人們驚慌四散,下一秒,地面裂開大嘴,貪婪地將整個古鎮吞吃入腹。

那一點爆炸是隔海的蝴蝶,誘發的震動無窮無盡,向四野蔓延。樓宇坍塌,山體崩落,水路截流,慘叫聲聲不絕於耳。課堂裏認真聽講的學子,公園裏和煦談天的老人,辦公樓裏辛勤工作的白領,工地上揮汗如雨的工人……

所有認真的努力的生活著的人,連帶著那些建築,連帶著近乎整個區域的文明。

一瞬間被煙塵吞沒。

系統崩潰哽咽,“怎麽還會有地震……怎麽還會死這麽多人……難道命運,真的是無從更改的嗎?!”

它的聲音太大,顏肖有些難以置信,“……什麽叫‘還會’死這麽多人?難道已經死過很多人了嗎?這些是已經發生過的命運嗎?”

系統繃不住了,嚎啕痛哭出聲,“是啊,都死了!所有人……全都會死!”

…………

聖人曾言,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可其實是不對的。

西方有神話,上帝見人間醜惡,於是降下四十個晝夜不息、滅世的洪水,只有善人諾亞提前得到啟示,建造方舟,得以幸存。

此世人間醜惡,這個世界的運轉規律被那個倒黴的七宗罪系統攪得亂七八糟。施心瑤忮忌淺薄,施漠爵暴怒無情,康郎花心濫性,宋灼傲慢殘酷,一代天驕懶惰不堪,欺世盜名。這樣的惡行,這樣的罪人,卻是這個世界的氣運所鐘,卻能屹立於眾生之上。

仿佛真應了那句古語,殺生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

可這是不對的。

於是天道降下懲罰,要滌清這個黑白不分的世道,重建一處清明人間。於是世界各地都發生了慘痛的天災,地震、臺風、幹旱、冰雹、火山、地陷、泥石流……哀鴻遍野,人人自危,人人自顧不暇。災害太過頻繁,連救援都來不及。

天災中枉死的人們,那些苦苦掙紮不得解脫最終喪命的人們,那些失去一切生不如死的人們,他們的不甘和怨氣凝結,他們哀嚎痛哭,他們咒怨難平,日日夜夜不得止息。強大的念力匯聚起來,生出靈智,生出執念。

他們想要被拯救,他們不甘心被放棄。

人間莫大醜惡,憑什麽獨獨他們承擔罪過?

可是此界眾人身在因果中,沒有人能破局。於是他們窺伺其他世界,終於找到了一個……似乎能看穿因果的人。

於是時光倒流,於是他們拉來了異世的賒刀人。為了凝聚生人念力,他們化身“聲望即生命”系統,哄著騙著賒刀人去積攢聲望值,去引著人們向善,去打壓七宗罪的宿主,去接觸天命之子。

終於,有罪之人前景淒涼,七宗罪系統漸顯頹勢,賒刀人積攢了足夠的念力。

可是……賒刀人看到的,怎麽還是那樣的未來?

“賒刀預見的未來一定會發生嗎?如果,如果可以有變化呢?如果是你預見錯了呢?”

系統急切問道,聲音中有微不可查的希望,這希望自己本身也帶著質疑。

施予非慘笑一聲,無力搖頭,“地震是地殼裏本身就積聚了太多的能量,宋灼點燃的炸藥只是個引子。哪怕沒有這個引子,這些能量最終也會釋放出來。”

“這是一場,無法避免的浩劫。”

系統久久無聲。

施予非咬咬牙,倏然擡頭,“地震無法避免,那如果,不會死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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