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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真相破繭 “沈昱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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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真相破繭 “沈昱中毒了。”

秦寶宜去見了沈昱。

主營帳裏彌漫著濃重的藥味, 混著血腥氣和汗液的酸澀,嗆得人喉嚨發緊。太醫們圍在榻邊,低聲商議著什麽, 見她進來,紛紛讓開一條路。

沈昱躺在那裏,臉上沒有她想象中的得意。而是痛苦。極其痛苦。

他的眉頭擰成一團,眉心那道豎紋深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嘴唇幹裂起皮, 泛著不正常的暗紅色,呼吸急促而粗重。他的身體不再抽搐了,卻不住地打著冷顫。

有太醫正在處置他左肋間的那道傷。傷口還是紅腫的, 腫得老高,周圍的皮肉泛著不健康的蒼白, 邊緣處有黃色的膿水已經結晶,粘在紗布上, 撕下來時帶起一小片嫩肉。

沈昱悶哼了一聲,手指攥緊了身下的褥子,指節泛白。

秦寶宜站在榻邊,看著這一幕。

了然, 不是沈昱叫她來的。是太醫。

太醫姓周,須發花白, 在太醫院供職三十餘年,見過多少風浪。可此刻他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眉心的皺紋擰成一個解不開的結。

“敢問娘娘,為皇上處理傷口時,都用了哪些草藥?”

“蒲公英、刺兒菜、地榆、車前草。”秦寶宜說,“都是些常見草藥。怎麽?有何不妥?”

周太醫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那用量呢?”他問,“娘娘可還記得, 每樣草藥大約用了多少?”

“不多。”秦寶宜回憶著,“蒲公英三兩左右,刺兒菜二兩,地榆一兩,車前草用得最少,不到一兩。都是新鮮采的,搗碎了敷在傷口上。”

周太醫沈默了一息。他的手指撚著胡須,像是在推算什麽。

“這些草藥,單獨用,都是止血消腫的良藥。合在一起用,沒有相克的道理。就算用量再大些,也不該引起這樣的癥狀。”

秦寶宜的心往下沈了沈。

“周太醫,您是懷疑,皇上中毒了?”

“微臣已驗過箭傷。”他說,謹慎斟酌著,“箭頭無毒。傷口周圍的膿液也無異常。皇上服用的湯藥,微臣也一一驗過,沒有任何問題。”

秦寶宜的眉頭皺起來。

“但皇上的癥狀,不僅僅是箭傷發熱。”他一字一頓,“嘔吐、目眩、眼白發黃——這些都是中毒的癥狀。微臣行醫三十年,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會不會是箭上帶的毒,滲進了血脈裏,驗不出來?”

周太醫搖了搖頭。

“臣等已驗過幾次。”他說,“箭頭無毒。若真是箭上帶的毒,傷口周圍的皮肉會發黑、潰爛,而不是這樣紅腫化膿。娘娘請看——”

他引著秦寶宜走到榻邊,輕輕撥開的傷口邊緣——

“這是外邪入營,導致的癰疽發熱。”

“但嘔吐、目眩、眼白發黃,的確是中毒的癥狀。”

秦寶宜站在那裏,盯著那道傷口,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周太醫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猶豫——

“敢問娘娘,皇上在谷底時,可曾吃過什麽、喝過什麽?”

“只喝過溪水。”秦寶宜說,“用樹葉接的,是活水。”

周太醫點點頭,沒有追問。但他的眉頭沒有松開,那道皺紋反而更深了。

就在這時,沈昱動了。

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攥住了身下的褥子。嘴唇翕動著,發出含混的聲音。秦寶宜湊近了些,才聽清他在說什麽——

“寶宜……”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燒灼後的幹澀。

周太醫識趣地退到了外間。簾子落下,隔絕了他的身影。

秦寶宜在榻邊坐下。她從旁邊的銅盆裏擰了一塊帕子,帕子是溫的,帶著淡淡的藥香。她疊成長條,敷在他額頭上。

“寶宜……”他又喚了一聲。

“我在。”她說。

他的眉頭松了一瞬,又擰起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

秦寶宜把帕子翻了個面,換了個涼些的地方,重新敷上去。她的手在他額頭上停了一息,能感覺到他的血管在突突地跳,一下一下,急促而紊亂。

然後他睜開了眼。目光漸漸清明了一些,嘴唇動了動——

“是你嗎?”

那三個字很模糊。但秦寶宜聽懂了。他是在問,那毒,是不是她下的。

“皇上若駕崩,於情於理對臣妾都沒有好處。”她直言,聲音平穩,不急著申辯,只是陳述:“何況,皇上在谷底昏迷時,臣妾有更多不露痕跡的法子,沒必要下毒等太醫拆穿。”

沈昱盯著她看了很久。那目光渾濁,卻執拗,像要從她臉上看出什麽來。

秦寶宜任他看著,沒有躲,也沒有解釋。

過了很久,他揮了揮手。

“下去吧。”他說。

秦寶宜站起身,簾子在她身後落下。她站在那裏,腦子裏飛快地閃過什麽——

中毒。不是箭傷,不是草藥。那就是在谷底之前就有了。

“孫榮。” 她快步走到營帳門口的孫榮面前,站定。

“奴才在。”

“皇上來圍場前,可有什麽異樣?”

孫榮微微一楞。轉瞬即逝。

“回娘娘,沒有。”

秦寶宜盯著他。她往前逼了一步,聲音壓低了,卻更沈:“說實話。”

孫榮擡起頭。他的目光和她撞了個正著,只是一瞬間,便又垂了下去。

“前日來圍場的路上,我就發現皇上的臉色不好。”她一字一頓,“現在太醫說是中毒,再不查,你是想拖死皇上嗎?”

孫榮的臉色變了。他的嘴唇動了動,喉嚨裏發出一聲含混的吞咽聲。然後他膝蓋一彎,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那就說。”秦寶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孫榮伏在地上,身子微微發抖。過了好幾息,他才掙紮著開口——

“皇上來圍場前那日……心情不好。”他頓了頓,“喝了很多酒。”

“什麽酒?”

“就是禦酒坊送來的秋露白。”孫榮的聲音越來越低,“是奴才親手準備的,絕無問題。”

秦寶宜沒有接話。她只是看著他,等著。

孫榮咽了口唾沫,繼續說下去,聲音比方才更抖了些——

“但皇上醉飲前……在慈寧宮待了一會兒。太後給皇上……下了一碗面。”

秦寶宜的心猛地一縮。

這句話向一根線,將多日來的疑惑,瞬間,串了起來。

她轉身就走,腳步很快,靴底踩在泥地裏,濺起點點泥水。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她要見太後。現在。

太後的營帳在營地的另一端。帳簾低垂,門口站著兩個宮女,見她來,慌忙屈膝行禮。

“太後呢?”她的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顫抖。

宮女們面面相覷,其中一個遲疑著開口:“太後娘娘在休息。太醫說不能打擾——”

秦寶宜已經掀簾進去了。

帳內光線昏暗,只有一盞孤燈燃著,燭火微弱,將滿室的暗影拉得恍恍惚惚。

太後躺在榻上。

她傷得比秦寶宜想象的更重。雙腿從膝蓋以下都被厚厚的夾板捆著,高高吊起,動彈不得。她的臉上沒有血色,白得像紙,皺紋深得像刀刻的;整個人縮在被子裏,像一截被連根拔起後、正在慢慢枯死的樹樁。

聽見動靜,她慢慢睜開眼。看見秦寶以後,遲鈍,然後慢慢地,亮了起來。

“你來了。”她說。

她在等她。

秦寶宜沒有見禮。她走到榻前,站定,目光從那張蒼老的臉上慢慢移開,往下滑,滑到她的手上。

太後的手搭在被子上,枯瘦如柴,青筋暴露。那雙手上,虎口處、食指和中指的指節,都有新舊疊加的繭。那些繭厚實,粗糙,是長年累月拉弓射箭磨出來的。

她蹲下身,握住太後的手。

太後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沒有掙開。她只是看著秦寶宜,看著她翻看自己的手掌,看著她摸那些繭子,看著她臉上表情一點一點地變化。

秦寶宜的手指撫過那些繭子,感受著那粗糙的紋理。

“你不是順貴人。你是方氏。” 她篤定說。

太後笑了。這一次,那笑意從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底,讓她那張蒼老的臉,重新煥發生機。

“還好,不是很笨。”她說,聲音裏帶著釋然,“老天對哀家還是不薄,能讓我在臨死前,見見你。”

她擡起手,輕輕拍了拍秦寶宜的手背。那手涼得像冰,幹枯的,沒有一絲溫度。

“坐下吧。”她說,“這個故事很長。”

秦寶宜在她榻邊坐下。燭火跳動著,在帳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當年,先帝為綿延子嗣選秀。哀家與海東國進獻的公主、順貴人,一起入宮。”

太後苦笑道:“哀家那時年輕,比你還傻。”

秦寶宜沒有接話。她只是聽著。

“順貴人一入宮就有孕了。”太後繼續說下去,“哀家比她晚了一個月有孕。先帝獨寵皇後,後宮幾乎沒什麽鬥爭。哀家與順貴人年紀相仿,又一起入宮、前後有孕,所以感情很好。”

“後來,哀家偶然受驚早產,生下二皇子。比哀家早有孕的順貴人,卻比哀家還晚了半個月才生產,誕下三皇子。”

太後微微坐起,靠在引枕上,望著那一片跳動的光,陷入回憶。

“孩子生下來後,先皇為了安慰喪子的皇後,便把兩個孩子都抱到了正陽宮撫養。先皇後那個人,太善良、太溫和,好得不像宮裏的人。她體諒哀家二人的愛子之心,所以常讓乳母將孩子抱回哀家二人的宮裏親近幾日。”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緊繃著——

“可哀家卻發現,抱回來的二皇子,不是哀家的兒子。”

秦寶宜蹙眉聽著。

“剛出生的嬰兒,長相都差不多。但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如何會分辨不出。”太後的聲音發著抖。

“二皇子頭頂有兩個漩兒。哀家發現,順貴人的三皇子,才是哀家的兒子。哀家傻。竟然以為是乳母抱錯了。與順貴人說後,順貴人卻一口咬定是哀家錯了。”

她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很長,像是要把這二十多年的郁結都呼出去。

“那時,方彪只是個小小參將。哀家不敢與出身海東皇室的順貴人針鋒相對,也不敢將此事告訴皇上皇後。哀家寄希望於爬上高位,能將自己的兒子搶回來。”

“萬幸,在後入宮的諸位嬪妃中,先皇與哀家最為投契。第二年,哀家又生下了陽安,晉為嬪位。哀家開始設局,想鬥倒順貴人,將孩子順理成章要回自己身邊。”

她忽然停住了。

帳內靜下來,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

“但沒想到。”她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沙啞、幹澀,她緩了緩才能說下去——

“順貴人身邊的三皇子、那個哀家的兒子……竟然夭折了。”

秦寶宜的手猛地攥緊了。

“驚痛迷惘之下,哀家的神志開始變得恍惚。而先皇後,自責之下病倒。先皇下旨,將宮中妃嬪都送往行宮。哀家與順貴人,一起被送往行宮。”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行宮偏遠、戍衛也不嚴。哀家一直讓人盯著順貴人,竟然發現,她與海東國的使臣安泰私通。”

“於是,哀家以為自己找到了扳倒她的機會,讓貼身侍女白芷送信給皇後娘娘。但白芷出了行宮便了無音信。”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更亮,像有火燒起來。

“有一夜,順貴人來見哀家。她在酒水裏摻了迷藥,想放火燒死哀家。哀家趁她不察,悄悄調換了酒水。火燒起來時,她突發驚厥、抽搐,哀家借此脫身。”

“事後,哀家怕。怕海東國的人找哀家算賬。於是哀家用幾乎方家的全部身家,收買了順貴人貼身侍女——易香。”

易香,死在那個漏洞百出的巫邪局裏。秦寶宜想。

“易香收了錢,卻還是把這件事告訴了與順貴人私通的安泰。他要殺哀家。哀家答應他,做海東國的探子,才撿回一條命。”

“三年後,哀家的兄長方彪高升,成為東境守將。哀家讓他找機會,殺了樸順安。樸順安死後,易香歸順於哀家。她說出了皇子被換的秘密——”

她的目光落在秦寶宜臉上,一字一頓,輕卻無比清晰——

“順貴人生下的那個孩子、宮裏的二皇子,竟然是順貴人與安泰私通的野種!順貴人怕這秘密被發現,所以了換孩子。”

秦寶宜一直緊緊攥著手,掌心那道舊傷裂開來,血珠滲出來,都沒有覺察。

她嘴唇顫抖著,難以置信——

“沈……沈昱?”

“哀家擔心海東國發現,會報覆哀家。所以讓易香給海東皇室去信,說方嬪發現了這個秘密,已被滅口,順貴人取而代之。有易香配合,海東國信以為真。以為行宮裏的方嬪,是順貴人。”

太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靠在引枕上,閉著眼,過了很久,才繼續說下去。

“這樣一來,在海東國眼裏,順貴人和沈昱母子,取代了方嬪母子。所以,不是行宮的宮人沒發現大變活人。而是自始至終,死在火海裏的,就是順貴人。哀家本來就是方嬪。”

秦寶宜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她的腦子裏一片空白,所有的念頭都被這個消息砸碎了,碎成一地,艱難地拼湊著。

太後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平靜——

“但海東國的使臣,每隔幾年便會入京。哀家為了不讓他們認出,便通過日曬、草藥等方法自毀容貌,變得面目全非。對海東國的使臣,便稱說是為了偽裝成方氏。有易香佐證,他們信了。”

她看著秦寶宜,痛痛快快笑了幾聲,問:

“慧嬪也是這樣對你說的吧?說哀家被順貴人取而代之。”

秦寶宜坐在那裏,望著眼前這個垂垂老矣的女人。

她的臉上那些皺紋,那些曬斑,那些刻意為之的老態——在這一瞬間,都有了答案。

她的腳。她裝瘸。是為了掩飾自己不是順貴人。

秦寶宜找回自己的聲音。

“然後呢?”

“解決了身份的問題後,海東皇室野心膨脹。便想更進一步,起了竊國之念。所以那年元宵節,海東國使臣入京,與沈昱、陽安飲酒。便是想通過瘛疭之癥確認,他是海東國的血脈。”

太後望著帳頂那片被燭火照亮的帷幔,聲音變得冷肅。

“確認後,那兩個使臣去信給海東國。海東國沒想到沈昱的反應那樣激烈,竟直接殺人滅口。之後,海東國也有幾次與沈昱接觸,但來一波人,殺一波人。沈昱極其抗拒。”

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看向秦寶宜——

“再後來的事,你就知道了。他娶了你,正位東宮。”

秦寶宜垂眸,避開太後的目光。

“你們婚後第二年,哀家眼看著他距皇位一步之遙,大齊面臨被竊國的危險。想盡辦法,趁著皇上來行宮避暑,見了皇後一面,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不料次年,皇後病故。哀家自知木已成舟,已經喪失了信心,便想聽之任之。”

她頓了頓。

“後來,先皇突然駕崩,停放先皇後棺槨的玄清觀大火。哀家知道,一定是先皇察覺了他的身世有異。他登基那日,外面傳得沸沸揚揚,說你自請辭去了皇後之位。哀家便知道,哀家的機會,快來了。”

她冷聲笑了笑。

“果然,不多日,他便讓人來行宮接哀家,奉哀家為太後。”

秦寶宜深吸一口氣,說:“他不知道。”

太後的目光微微一動。

“他只是懷疑自己有海東國的血統,懷疑自己不是方氏的親子。所以一直利用我與慧嬪、與你的鬥爭,來確認自己的身世。” 秦寶宜串聯著這幾個月發生的事。

太後沈默了一息。

“是。他那日來慈寧宮,給了哀家一瓶抑制瘛疭之癥發作的藥,哀家才確認,他也和海東國一樣,認為哀家是他的生母——順貴人。”

她微微前傾,目光鎖在秦寶宜臉上。

“其實,是你與他感情的破裂,加快了這件事的發酵速度。”

秦寶宜無話可說。

太後攤開手掌,摩挲著自己手上的繭子。那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撫摸一段很舊的記憶。

然後她問:

“換你說說。你今日,是怎麽確認那第二支箭,出自哀家之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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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伏筆都在前文可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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