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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二支箭 “這不是苦肉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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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二支箭 “這不是苦肉計吧?”

秦寶宜的背濕透了。不是汗, 是劫後餘生的冷意。

她雙腿夾緊馬腹,用盡全力勒住韁繩。調轉馬頭,往回跑。

樹枝從身側掠過, 她什麽都顧不上了。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他死了嗎?

遠遠地,她看見前面圍了一圈人。

禁軍,秦霄野,還有那幾個宗室子弟, 都圍在那裏,擠成一團。人墻太厚,什麽都看不見。秦寶宜的心猛地縮緊, 緊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勒住馬,跳下來。

沈昱坐在地上。整個左肩都被血浸透了。那件玄色的騎裝看不出顏色, 但血順著衣襟往下淌。那小塊地面被血浸透,粘在地上, 刺目。

那支箭插在他肩上。箭尾的羽毛還在微微顫動,箭頭從後方穿出,露出血淋淋的一截。

他撐著一只手,擡起頭來。

臉上有血, 有塵土,還有擦破的皮, 血珠從傷口滲出來,混著灰土,糊了半邊臉。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從上到下,從頭到腳,最後落在她身上,停住了。

“傷到沒有?”他的聲音沙啞, 卻平穩。

秦寶宜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上面還有他黏糊糊的血,已經半幹了,貼在皮膚上,繃繃的,帶著鐵銹的腥氣。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那手上也有血,紅的,刺目的,從指縫裏滲進去,把指甲縫都染紅了。

倏地,她腦子裏一片空白。

那箭那樣快、狠,如果他死了呢?

她見過他的權衡、算計、狠辣。她知道他做每件事之前都會算——算付出、算回報、算利弊。她根本沒料到,他會用身體去擋箭。

即使現在,他倒在那裏,血淌了一地,她還是很難相信。

後知後覺湧上來的,不是愛恨。是更原始的東西——是一個人被另一個人舍身相救時,本能的驚駭。

太覆雜了。她不懂。

“姐!”秦霄野沖過來,也是驚魂未定,嘴唇哆嗦著:“姐你沒事吧?”

秦寶宜回過神來。她的目光從沈昱身上移開,落在秦霄野臉上。他也是驚魂未定。

她拍了拍他的手臂,聲音出奇的穩——

“霄野。你帶人回營,搬救兵。”

秦霄野楞了一下,“那你呢?”

“我等著你。”秦寶宜說,“快去。”

秦霄野咬了咬牙,轉身對那幾個宗室子弟一揮手:“跟我走!”

馬蹄聲急促,很快消失在林子深處,揚起一片塵土。

秦寶宜轉向那幾個禁軍。

“你們幾個,一半人去樹林搜尋刺客。”她深吸一口氣,定神,有條不紊:“另外幾個,在四周保護皇上安全。”

禁軍領命,分頭行動。

沈昱還坐在地上。他看著她發號施令,看著她安排人手,看著她做完這一切才轉過頭來看他。

他對她招了招手。

“來。”

秦寶宜把眉頭蹙得緊緊的。她沒過去。莫名地,她不想靠近他。

“朕沒事。”他還笑得出來,扯動了傷口,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又松開,“小傷而已。”

“你……”秦寶宜剛要說話——

一陣風過。那風從林子深處吹過來,輕快地,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

秦寶宜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香氣——是剛才驚馬之前的那股異香。那香氣鉆進鼻子裏,甜膩怪異,卻讓人不安。

她往前走了一步,往風來的方向望去。

地面忽然震動起來。

那震動很輕,一開始像遠處傳來的雷聲,悶悶的,從地底湧上來。但很快,越來越近,越來越劇烈,像有千軍萬馬正在奔騰而來。

樹葉開始簌簌落下。

“不好!”一個禁軍臉色大變,聲音都變了調,“鹿群驚了!”

話音未落,那震動已經近在咫尺。

烏泱泱的一片從林子裏沖出來——梅花鹿、馬鹿、野豬,密密麻麻,烏泱泱一片。它們瘋了似的往前沖,眼睛裏全是驚恐和狂亂,蹄子踏在地上,揚起漫天的塵土,遮天蔽日。

“護駕!”禁軍們沖上去,試圖攔住那狂奔的獸群。

但來不及了。

慘叫聲響起。一個禁軍被野豬撞倒,那野豬的獠牙直接捅穿了他的肚子,血肉模糊,瞬間就沒了聲息。

另一個禁軍被鹿群裹挾著往前沖,撞在樹幹上,頭破血流,腦漿都濺了出來。

沈昱猛地站起來,一把拉住秦寶宜的手,往樹林裏跑。

身後是震天的蹄聲和慘叫聲。那聲音混在一起,像地獄裏傳出來的嘶吼。

一根根樹幹從身邊掠過,樹枝刮在臉上、身上。秦寶宜被他拉著,踉蹌著往前沖,好幾次差點摔倒,都被他拽起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獸群被粗壯密集的樹木擋住,沒跟過來。它們只是瘋狂地往前沖,塵土飛揚地往另一條路奔去,顯然是沒了理智,哪有路往哪走。

她喘著粗氣,停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腔裏像要炸開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沈昱也停下來。他的臉色更白了,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汗,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左肩的血還在往外滲。

他靠在一棵樹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卻還攥著她的手,沒松開。

秦寶宜的目光落在那條小路上——

窄窄的,掩在樹叢後面,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根本看不見。草叢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線土色。她記得,沈濟留的記號,指向的就是這個方向。

她忽然有了主意。

“圍場在東邊,”她說,聲音還有些喘,但已經穩下來了,“這條路……說不定可以走出去。”

她踏上那條小路,走了兩步,回頭瞥了一眼沈昱。

他的臉色慘白得像紙,嘴唇毫無血色。

“能走嗎?”她問。

沈昱緩了緩。站直了身子,快走了兩步,走到她前面。

秦寶宜的眉頭皺起來。

“別逞能。”她說。

她一把拉住他,把他拽回來。然後從腰間抽出那把小匕首——就是沈昱早上還給她的那把——抓住他的衣擺,一刀割下去。

“嗤——”

布帛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樹林裏格外清晰,驚起幾只鳥,撲棱棱地飛走了。

沈昱低頭看著她。

她低著頭,神情專註,動作利落。她把那條割下來的衣擺纏在他左肩上,繞過肩膀,穿過腋下,用力紮緊。她的手很穩,每一道都纏得緊緊的,把傷口死死固定住。

那傷口被她牽動,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這不是苦肉計吧?”她故意說話分散他的註意力,手上卻不停,握住那支箭的箭尾。

她的動作很輕,很穩,握住那截露在外面的箭桿,感受著那箭在她手心裏微微顫抖——

然後——

“哢嚓。”

她用力一掰,把那長長的箭尾掰斷了。

只剩短短一截露在外面,血從那斷口滲出來。

“拔箭會出血更多,”她解釋,手上還在繼續包紮,把那些布條纏緊、紮牢,“我沒有止血藥。這樣砍斷箭尾,免得走路時刮到,擴大傷口。”

擡眸,眼神明亮,表情鄭重。

沈昱錯開目光,輕咳一聲掩飾。說:“你這樣,可以做軍醫了。”

“幹什麽都比嫁你好。”她把那纏好的布條打了個結,用力一緊。

他疼得眉頭一皺,倒吸一口涼氣。

她的情緒緩過來了。那些驚駭、空白、不知所措,都被她壓下去了。她松開手,站起身,轉身就走。

小路上很靜。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和偶爾傳來的鳥鳴。

“這一箭,”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問:“能扯平了嗎?”

秦寶宜的腳步頓了一下。

只一下。

“不能。”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腳步比方才更快。

小路上,風又從林子深處吹過來,穿過樹葉的縫隙,發出細細的嗚咽聲。它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飄過來,鉆進鼻子裏。

秦寶宜的腳步慢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那香氣鉆進鼻子裏——濃烈的,刺鼻的,帶著麝香的甜膩。還有一股淡淡的……

腥味。

她的臉色變了。

“你聞到沒有?”她回頭問。

沈昱走過來,站在她身側。他深吸一口氣,遲疑著看向她——

“這香氣,好像是你身上的。”

秦寶宜低頭看自己。

她身上沒帶香囊。擡起袖子,湊到鼻尖聞了聞——

是有些淡淡的奇怪香味。從衣袖上散發出來的,揮之不去。

沈昱走近了一步。

他上上下下打量她,目光從她臉上滑到肩上,從肩上滑到腰間。然後他伸出手,攬住她的腰。

秦寶宜下意識要躲。

“別動。”他說。

他的手停在她腰間,在那條革帶上摸索。革帶的金屬銙扣得緊緊的,他一個一個摸過去,手指從縫隙裏探進去,細細地摸索——

他撚出一點朱紅色粉末。

那粉末很細,藏在革帶的夾層裏,不仔細找根本發現不了。

他放在秦寶宜鼻尖。

“就是這個味道。”秦寶宜說。

她聞著那粉末——濃烈的麝香味下,還有股淡淡的血腥味和尿騷味。那氣味直沖腦門,熏得她一陣惡心。

她忽然想起這些騎裝是誰打理的。

青黛。

可青黛因為她弟弟的事恨上她時,已經是從正陽宮搬出去了。

為什麽之前,要往她的腰帶裏放這些東西?

她沒來得及細想。

因為那陣熟悉的震動又來了。

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劇烈——是鹿群!它們去而覆返,正在往這個方向狂奔!

那震動從地底湧上來,震得樹葉簌簌落下,震得腳下的土地都在顫抖。

秦寶宜來不及多想。她手忙腳亂地解那條革帶,手指都在發抖,怎麽都解不開那扣。她急得滿頭是汗,指甲都摳斷了才解開。

她一把扯下外袍,兩樣東西卷在一起,她手舉得高高的,用盡全力——

一甩。

那團衣袍被她甩出去好遠,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草叢裏,揚起一小片塵土。

“快跑!”

兩人跌跌撞撞地往樹林深處跑。身後是越來越近的蹄聲,震得地面都在顫抖,震得心臟都要跳出來。他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胸腔像是要炸開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樹木越來越密,枝丫從身側掠過,刮在臉上、身上。秦寶宜什麽都顧不上了,只是拼命往前跑,跑,跑——

直到山谷邊緣。那裏有一小片空地。四周都是粗壯的樹木,密密地圍成一圈,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兩人停下來,扶著樹幹大口大口地喘氣。

秦寶宜雙手撐在膝蓋上,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吸氣,呼氣,吸氣,呼氣——等呼吸平穩了些,她才擡起頭。

回頭望了一眼——獸群沒跟過來。那震天的蹄聲漸漸遠了,消失在另一個方向,越來越弱,最後只剩一片寂靜。

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就在這時——

“嗖!”

利箭破空的聲音。

那聲音尖銳,刺破寂靜,像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開。

秦寶宜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從頭皮到後背,一層細密的栗子炸開。她下意識往最近的那棵樹跑去——那是空地邊緣最粗的一棵樹,背靠著懸崖,樹幹粗得兩人合抱都抱不過來。

沈昱比她更快。

他一把拉住她,把她拽到自己身後,兩人連滾帶爬地躲到那棵樹後面。

“嗖——嗖——嗖——”

箭雨從天而降。

不是一支兩支,是密密麻麻的一片。那些箭帶著風聲落下,釘在地上,釘在樹幹上,釘在草叢裏。箭頭入土的聲音沈悶,一聲接一聲,“噗、噗、噗”,像催命的鼓點。

一支箭擦著樹幹飛過,箭頭沒入樹幹,箭尾顫動不止,“嗡嗡”作響。

另一支箭落在地上,離秦寶宜的腳只有三寸遠,箭頭沒入泥土,只剩箭桿在外面晃動。

......

秦寶宜躲在樹後,縮成一團。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沈昱擋在她前面。

他的身體把她整個人遮住,對著那些箭雨。她看不見他的臉,只看見他的後背——那支折斷的箭還插在他肩上,血已經滲透了包紮的布條。

她的手下意識地扶住他的手臂。

箭雨持續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才停下來。

樹林裏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遠處低語。還有兩人急促的呼吸聲,呼哧,呼哧,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秦寶宜慢慢探出頭去。粗略數了數——少說也有百八十支。

那片空地上,密密麻麻插滿了箭。有的釘在地上,有的釘在樹幹上,有的插在草叢裏,像一片忽然長出來的鐵荊棘。日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照在那些箭桿上,泛著冷冷的寒光。

他轉過身,靠在樹幹上,臉色白得像紙。眉頭微微蹙著,眉心擰成一個疙瘩,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麽多的箭……”秦寶宜的聲音發顫,喃喃道:“該不會是……兵變了吧?”

就在這時,沈昱忽然動了一下。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

那目光裏瞬間湧起驚駭——瞳孔猛地收縮。

秦寶宜還沒反應過來,他抱住她,猛地一轉,擋住——

“噗——”

那支箭從樹林深處射來,力道比之前的任何一支都要大。

那聲音悶響,像鈍刀刺進肉裏。秦寶宜能感覺到那箭穿透他身體時的震動——他的身體猛地一震,肌肉瞬間繃緊,硬得像石頭。

它直接貫穿了沈昱的右後背。

箭頭穿透皮肉,穿透骨頭,帶著血淋淋的鋒芒,從胸口露出來——

甚至劃破了秦寶宜的裏衫

那力道太大了,兩人被這一箭打得重心不穩。沈昱攬著她,腳下一滑——

兩人一起往山谷下滾去。

天旋地轉。

秦寶宜只覺得自己在不斷地滾動——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分不清哪是上哪是下。

樹枝刮在臉上,火辣辣地疼。石塊硌在臉上,鈍鈍地痛。泥土灌進嘴裏,滿口腥氣。她什麽都抓不住,只能任由自己往下滾,往下墜。

但她能感覺到一雙手。

那雙手死死地抱著她,抱著她的腰,抱著她的身子,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裏。

然後——

一切都靜止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氣。嘴裏全是泥土和血腥味,臉上火辣辣地疼,渾身都像散了架一樣。

他墊在她身下,一動不動。臉上全是血,糊了半邊臉。眼睛閉著。

她的目光往下移——那第二支箭在滾下來的時候已經折了。箭頭突出來,還插在他的皮肉裏。血淋淋的。

她顫巍巍伸手,試了試他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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