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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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6章 工作
儀器單調的提示音在空曠中回響, 簡一靠在聞澈懷裏，凝望著賀聞僵直的身影。
源源不斷的黑色情緒從賀聞的軀殼裏奔湧出來, 淹沒整個空間。
那是無可抵擋的悲痛，濃烈到讓她感到一絲窒息。
人類這樣脆弱的碳基身軀，連半噸石頭都無法承受，竟能制造並容納如此沈重的情感。
實在是奇怪。
她忽然想起自己降落地球的那個晚上。
飛行器墜毀，她從殘骸裏爬出來，渾身是傷，沒有同類在附近，沒有母星的回音，她躺在草叢裏, 看著頭頂陌生的星空，想：哦，這就是終點嗎。那時候她並沒覺得特別難過。
艾瑟拉生存守則教過，死亡是生命的終點, 沒什麽好害怕，也沒什麽好悲慟。
他們既不為自己的死亡傾註過多的情緒，也不為別人的死亡投入太多關註。
任何生命從誕生的那日就在奔向死亡。
這是宇宙運行的規則。
可現在, 看著賀聞握著何鈞手的畫面，她心臟的位置生出細密的緊縮感，針紮一樣。
實在是太奇怪了。
聞澈安排了人協助賀聞處理後續事宜, 簡一需要休息，他們沒多逗留。
車駛離醫院, 匯入街道。
天色已暗, 路邊有人偷偷放煙花，“咻”地竄上天，“啪”地綻開一朵金紅色的花, 很快熄滅。
有小孩提著燈籠跑過，紅彤彤的光一晃一晃，笑聲被車窗隔在外面，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簡一看了很久，忽然輕聲開口，“聞澈。”
“我在這。”聞澈溫柔得不像話。
“親人離開，對人類來說，是最致命的打擊嗎？”她偏過頭來看他。
聞澈沒立刻回答，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切過他的臉，忽明忽暗。他想了想，道：“對於一些人而言是這樣。”
窗外提著燈籠的小孩跑遠，紅點消失在巷口。
簡一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觸到一片微涼的濕意，低頭看，指尖沾了一點透明水漬。
擬人態不應該有這種生理反應，淚腺模擬只在極端環境刺激或需要欺騙性社交時才啟動，她現在沒有遇到危險，也沒有要騙誰，可是眼睛自主地出水了。
她想，一定是能量消耗太多。
聞澈為她拭去眼尾的淚滴，指腹溫暖柔軟，驅趕了淚滴的寒濕。
她呆呆地看他，續上了前面的話題：“因為會分別，所以要更珍惜。”
“嗯。”
她又說：“我以後會更加珍惜和張媽在一起的時光。”
“……嗯。”
“按照人類壽命模型推算，她會先於你們到達終點。”
聞澈頓住，“……什麽終點。”
“死亡。”簡一說，“她比你們老很多，按照一般概率，她會先於你們死去。”
聞澈難以接話。
窗外的煙花又亮了一簇，將車窗映得璀璨明亮。
他決定略過這個話題，“睡會吧。”
回到星河灣。
開門聲響，張媽抱著簡寧迎來，“回來了，餓不餓？廚房還溫著湯……”
簡一換好鞋，楞道：“張媽，我會在你思……唔。”
後半截話被一只手嚴嚴實實地捂了回去。
聞澈一只手捂著她的嘴，一只手攬住她的腰，對張媽交代：“早點帶簡寧休息吧。”
張媽一頭霧水地應下。
提溜著簡一進了臥室，門關上，聞澈適才松開手。
簡一喘過氣，茫然地問：“幹什麽？”
聞澈揉了揉眉心，叮囑：“過年不能說死字。”
簡一似懂非懂：“哦。”
想到什麽，聞澈補充：“不過年也不可以對別人說。尤其是對張媽。”
簡一點點頭：“知道了。”
希望是真的知道了。
聞澈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到窗邊的沙發，“今晚睡這。”
簡一乖乖躺下，他去拉開窗簾，月光漏進，把她包裹在皎潔的白中。
聞澈在沙發邊沿坐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慢慢揉著她的指尖。
安靜了一會兒。
簡一眨巴著眼喚道：“聞澈。”
“嗯。”
“你放心。”她鄭重其事：“你肯定會在我前面。”
聞澈揉她指尖的動作停下，“……什麽。”
在問出口的剎那，他已預料到會得到一個驚天地泣鬼神的答案。
“離開人世。”簡一翻了個身，側躺著看他，“你會比我嗯得早。”
她巧妙地用“嗯”字避開了“死”字。
聞澈沒說話，定定地看她。
簡一以為他是感動壞了，接著道：“聞澈，我會陪你走到生命終點。”
聞澈神色覆雜：“……謝謝。”
“不客氣。聞澈，我們還可以共同生活兩百多年，你暫時不必因分別而感到焦慮。”
聞澈頓了頓，“我盡量活到……兩百多歲。”
“不用盡量，你可以。”簡一篤定，“在酒吧撿到你的那天晚上，我在你的身體裏植入了我的組織，只要你多曬月光，活到兩百多歲不成問題。”
沈默，比之前更久。
聞澈長長吸了口氣，又吐出，淡聲：“……這麽重要的事……怎麽不等我一百歲的時候再說？”
簡一懵懂：“我應該把這個消息作為你一百歲的生日禮物嗎？”
聞澈抿唇微笑。
簡一拍了拍他的手背，“就當我把禮物提前送你了。”
月光裏，她的臉還是發白，嘴唇也沒什麽血色，但眼睛已如從前亮晶晶，像是兩顆遙遠的星。
聞澈實在是沒辦法對著這樣的她生氣，他在她旁邊躺下，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把她包進懷裏。
遠處有零星煙花在響，很輕，像是夜晚在呼吸。
簡一靜默許久，又道：“聞澈。”
“嗯。”
“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她說得很輕。
聞澈收緊手臂，“嗯。”他親了親她的發頂，喃喃似的：“還有很多。”
……
接下來的幾天，簡一每天都被聞澈按在窗邊曬月亮，她抗議過，說自己已經恢覆得差不多，說自己活蹦亂跳，能吃下一頭牛，聞澈不聽，太陽一落山，他就把簡一按在沙發上，自己坐在旁邊邊看書邊監督，簡一只能不停吸收能量。
何鈞離世的第四天，手續全部處理完畢，屍體被送去火化下葬。
從陵園出來，時值晌午，天卻無半點陽光，灰撲撲的。
三人走到出口，賀聞站在臺階下，停住不動，他無聲地望著遠處看不出形狀的雲，目光空空，不知在想什麽，簡一和聞澈跟在身側，耐心等待著。
一輛黑色轎車從停車場那頭緩緩駛來。
聞澈認出是聞啟明的車，瞥了賀聞一眼，隨即讓簡一退到後方連廊，簡一知曉他是不希望自己被聞啟明註意到，於是乖乖照做了。
車停穩，後座門推開，聞啟明下來，一身深灰大衣，頭發一絲不亂，朝這邊走了幾步，他滿臉驚訝地對聞澈說道：“沒想到小澈你也在。”
聞澈凝著他：“三叔來這是做什麽？”
“聽小聞說了他弟弟的事，所以特地來看看。”
聞澈微蹙眉，看向賀聞的眼神更深，賀聞並未有所回應，仍舊直楞楞地望天，對聞啟明的到來置若罔聞。
聞啟明也轉向賀聞，拍了拍他的肩，態度親昵，“小聞，節哀。”
賀聞眼皮耷著，雙眸無神，沒接話。
聞啟明不覺尷尬，又道：“人走了，活著的人得往前看。”
賀聞看向聞啟明，目光裏沒有眼淚，沒有怒意，只是一種很沈、很靜的註視。
像是在面對一個執拗的小孩子，聞啟明以長輩姿態嘆了口氣，“小聞，爸爸知道你心裏難受。但有些事想多了沒有意義。”
爸爸。聞澈瞳孔微震，很快恢覆如常。
原來是這樣，原來這才是賀聞接近簡一的目的。
聞啟明眉宇間浮現像是歉意的笑意，“小澈，有件事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告訴你，今天既然在這遇到了。我索性和你說清楚吧，其實，賀聞是我的兒子。按輩分，是你堂弟。我也是找到他沒多久，我沒提前和你說，是怕你多想。”
賀聞肩膀稍稍鎖著，面色灰敗，橫在他們之間，周身卻籠著獨立於世的孤獨感。
聞澈沈定須臾，開口時溫溫和和：“這樣啊。怪不得總覺得和賀聞很投緣。原來是自家兄弟。”
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賀聞緩緩擡起臉來。
聞啟明明顯僵滯，“是，是。”
聞澈又道：“既然是一家人，該帶回來認祖歸宗。”提議正中下懷，聞啟明沒想到事情進展得比他預料到還要順利，展顏道：“我正有這個意思。你四叔那個位置一直空著。聞薇總歸是外人，又是個女孩子，當然不如自家人安心。”
聞澈淡漠：“爺爺遺囑裏再三交代，往後的聞盛不任人唯親，聞薇的能力有目共睹，貿然換人恐怕難以服眾。”
聞啟明還想再駁，賀聞直接打斷：“我對聞盛什麽都不了解，還是先跟在父親後面學習。”
“這……”
聞啟明不死心，聞澈沒給他多話的機會，“先這麽定，等春節假期結束就去人資報到。”
“好。”賀聞應聲，眼睫低伏，未給聞澈正面眼神。“就這樣吧。我還有事要處理。先回了。”
話丟下，他大步朝聞啟明的車走去，走了兩步，回身看著還在原地的聞啟明，不由分說：“送我一程。”
聞啟明微楞，應了下來。
兩人坐上車，轎車駛入灰蒙蒙的天色。
簡一從連廊走出，與聞澈比肩望著前方，“賀聞為什麽坐別人的車走了？”
車尾燈消失在轉角，聞澈收回視線，漠然回：“因為他想做蠢事。”
“嘎？”
……
悠閑的假期結束，大年初八，聞澈覆工。
“嘔——”
簡一被一陣壓抑的幹嘔聲吵醒，她睜開眼，身側的被窩還殘留著體溫，人已經不在。
洗手間的門虛掩著，燈從門縫漏出一條細長的光，嘔吐聲斷斷續續傳出來，沈悶，克制。
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
洗手臺前，聞澈撐著大理石邊緣，他今早換上了工作日的西裝穿搭，領口被他扯松了，後背的白襯衫布料隨著幹嘔的節奏一緊一松。他什麽都吐不出來，胃只有痙攣般的徒勞抽動。
簡一走過去，手掌貼上他的後背。
掌心下，肌肉緊繃，微微發顫。
觸手從睡衣袖口探出，沒入他脖頸兩側的皮膚，簡一給他渡了些能量。
聞澈肩膀慢慢松弛下來，弓著的背一寸一寸放平，他直起身，鏡前燈把他的側臉照得像紙，額前的頭發都已被細汗沾濕，貼在額上。
“好點了嗎？”簡一問。
“……嗯。”
聞澈擰開水龍頭，嘩聲響起，他捧起冷水撲在臉上，水滴順著下頜線淌下來，滴進雪白的洗手臺，簡一遞過毛巾，他接過去，按在臉上，停了好幾秒。
有所緩解，他換了身衣服，還沒等走出臥室，那惡心感又卷土重來，他只得再度沖回浴室。
簡一再度為他輸送能量，為了幫他轉移註意力，她想了個絕妙的笑話：“你放假時還好好的，一上班就吐，說不定不是孕吐，是對工作過敏。哈……”
聞澈白著臉，涼涼地瞥了她一眼。
“……哈……嘎。”
好吧，她的幽默沒有被理解。
見聞澈實在難受，她弱聲建議：“要不然，不去了吧？”
聞澈漱了口，“不行。按照聞盛的傳統，今天是新年開工第一天，我需要去給員工發紅包。”
“噢。”簡一撓頭，“要不然，我陪你去上班吧。我照顧你，隨時隨地為你輸送能量。”
對著那灼熱目光，聞澈有一瞬間想要答應，可一想到若是她跟在他身邊，必然會被二叔三叔關註，忍下那份沖動，他斬釘截鐵道：“不行。”
簡一猜到他的理由，眼珠轉了轉，暫時沒想到更好的說辭，於是道：“先吃早飯吧。”
遇事不決，先去幹飯。
餐桌上，聞澈喜歡的中式早餐和簡一狂熱的牛排都已擺好，滿滿一桌。
聞澈拿起勺子，舀了半勺送進嘴裏，咀嚼，吞咽，然後放下勺子，手按在胃部片刻，才重新拿起勺子。
這樣的狀態，簡一根本放心不下，連牛排吃起來都沒平時香了。
在吃下第八塊牛排時，簡一喚道：“聞澈。”
聞澈懨聲：“嗯。”
簡一：“我想去聞盛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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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簡子：我真的很幽默。請為我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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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這樣脆弱的碳基身軀，連半噸石頭都無法承受，竟能制造並容納如此沈重的情感。
實在是奇怪。
她忽然想起自己降落地球的那個晚上。
飛行器墜毀，她從殘骸裏爬出來，渾身是傷，沒有同類在附近，沒有母星的回音，她躺在草叢裏, 看著頭頂陌生的星空，想：哦，這就是終點嗎。那時候她並沒覺得特別難過。
艾瑟拉生存守則教過，死亡是生命的終點, 沒什麽好害怕，也沒什麽好悲慟。
他們既不為自己的死亡傾註過多的情緒，也不為別人的死亡投入太多關註。
任何生命從誕生的那日就在奔向死亡。
這是宇宙運行的規則。
可現在, 看著賀聞握著何鈞手的畫面，她心臟的位置生出細密的緊縮感，針紮一樣。
實在是太奇怪了。
聞澈安排了人協助賀聞處理後續事宜, 簡一需要休息，他們沒多逗留。
車駛離醫院, 匯入街道。
天色已暗, 路邊有人偷偷放煙花，“咻”地竄上天，“啪”地綻開一朵金紅色的花, 很快熄滅。
有小孩提著燈籠跑過，紅彤彤的光一晃一晃，笑聲被車窗隔在外面，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簡一看了很久，忽然輕聲開口，“聞澈。”
“我在這。”聞澈溫柔得不像話。
“親人離開，對人類來說，是最致命的打擊嗎？”她偏過頭來看他。
聞澈沒立刻回答，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切過他的臉，忽明忽暗。他想了想，道：“對於一些人而言是這樣。”
窗外提著燈籠的小孩跑遠，紅點消失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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擬人態不應該有這種生理反應，淚腺模擬只在極端環境刺激或需要欺騙性社交時才啟動，她現在沒有遇到危險，也沒有要騙誰，可是眼睛自主地出水了。
她想，一定是能量消耗太多。
聞澈為她拭去眼尾的淚滴，指腹溫暖柔軟，驅趕了淚滴的寒濕。
她呆呆地看他，續上了前面的話題：“因為會分別，所以要更珍惜。”
“嗯。”
她又說：“我以後會更加珍惜和張媽在一起的時光。”
“……嗯。”
“按照人類壽命模型推算，她會先於你們到達終點。”
聞澈頓住，“……什麽終點。”
“死亡。”簡一說，“她比你們老很多，按照一般概率，她會先於你們死去。”
聞澈難以接話。
窗外的煙花又亮了一簇，將車窗映得璀璨明亮。
他決定略過這個話題，“睡會吧。”
回到星河灣。
開門聲響，張媽抱著簡寧迎來，“回來了，餓不餓？廚房還溫著湯……”
簡一換好鞋，楞道：“張媽，我會在你思……唔。”
後半截話被一只手嚴嚴實實地捂了回去。
聞澈一只手捂著她的嘴，一只手攬住她的腰，對張媽交代：“早點帶簡寧休息吧。”
張媽一頭霧水地應下。
提溜著簡一進了臥室，門關上，聞澈適才松開手。
簡一喘過氣，茫然地問：“幹什麽？”
聞澈揉了揉眉心，叮囑：“過年不能說死字。”
簡一似懂非懂：“哦。”
想到什麽，聞澈補充：“不過年也不可以對別人說。尤其是對張媽。”
簡一點點頭：“知道了。”
希望是真的知道了。
聞澈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到窗邊的沙發，“今晚睡這。”
簡一乖乖躺下，他去拉開窗簾，月光漏進，把她包裹在皎潔的白中。
聞澈在沙發邊沿坐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慢慢揉著她的指尖。
安靜了一會兒。
簡一眨巴著眼喚道：“聞澈。”
“嗯。”
“你放心。”她鄭重其事：“你肯定會在我前面。”
聞澈揉她指尖的動作停下，“……什麽。”
在問出口的剎那，他已預料到會得到一個驚天地泣鬼神的答案。
“離開人世。”簡一翻了個身，側躺著看他，“你會比我嗯得早。”
她巧妙地用“嗯”字避開了“死”字。
聞澈沒說話，定定地看她。
簡一以為他是感動壞了，接著道：“聞澈，我會陪你走到生命終點。”
聞澈神色覆雜：“……謝謝。”
“不客氣。聞澈，我們還可以共同生活兩百多年，你暫時不必因分別而感到焦慮。”
聞澈頓了頓，“我盡量活到……兩百多歲。”
“不用盡量，你可以。”簡一篤定，“在酒吧撿到你的那天晚上，我在你的身體裏植入了我的組織，只要你多曬月光，活到兩百多歲不成問題。”
沈默，比之前更久。
聞澈長長吸了口氣，又吐出，淡聲：“……這麽重要的事……怎麽不等我一百歲的時候再說？”
簡一懵懂：“我應該把這個消息作為你一百歲的生日禮物嗎？”
聞澈抿唇微笑。
簡一拍了拍他的手背，“就當我把禮物提前送你了。”
月光裏，她的臉還是發白，嘴唇也沒什麽血色，但眼睛已如從前亮晶晶，像是兩顆遙遠的星。
聞澈實在是沒辦法對著這樣的她生氣，他在她旁邊躺下，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把她包進懷裏。
遠處有零星煙花在響，很輕，像是夜晚在呼吸。
簡一靜默許久，又道：“聞澈。”
“嗯。”
“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她說得很輕。
聞澈收緊手臂，“嗯。”他親了親她的發頂，喃喃似的：“還有很多。”
……
接下來的幾天，簡一每天都被聞澈按在窗邊曬月亮，她抗議過，說自己已經恢覆得差不多，說自己活蹦亂跳，能吃下一頭牛，聞澈不聽，太陽一落山，他就把簡一按在沙發上，自己坐在旁邊邊看書邊監督，簡一只能不停吸收能量。
何鈞離世的第四天，手續全部處理完畢，屍體被送去火化下葬。
從陵園出來，時值晌午，天卻無半點陽光，灰撲撲的。
三人走到出口，賀聞站在臺階下，停住不動，他無聲地望著遠處看不出形狀的雲，目光空空，不知在想什麽，簡一和聞澈跟在身側，耐心等待著。
一輛黑色轎車從停車場那頭緩緩駛來。
聞澈認出是聞啟明的車，瞥了賀聞一眼，隨即讓簡一退到後方連廊，簡一知曉他是不希望自己被聞啟明註意到，於是乖乖照做了。
車停穩，後座門推開，聞啟明下來，一身深灰大衣，頭發一絲不亂，朝這邊走了幾步，他滿臉驚訝地對聞澈說道：“沒想到小澈你也在。”
聞澈凝著他：“三叔來這是做什麽？”
“聽小聞說了他弟弟的事，所以特地來看看。”
聞澈微蹙眉，看向賀聞的眼神更深，賀聞並未有所回應，仍舊直楞楞地望天，對聞啟明的到來置若罔聞。
聞啟明也轉向賀聞，拍了拍他的肩，態度親昵，“小聞，節哀。”
賀聞眼皮耷著，雙眸無神，沒接話。
聞啟明不覺尷尬，又道：“人走了，活著的人得往前看。”
賀聞看向聞啟明，目光裏沒有眼淚，沒有怒意，只是一種很沈、很靜的註視。
像是在面對一個執拗的小孩子，聞啟明以長輩姿態嘆了口氣，“小聞，爸爸知道你心裏難受。但有些事想多了沒有意義。”
爸爸。聞澈瞳孔微震，很快恢覆如常。
原來是這樣，原來這才是賀聞接近簡一的目的。
聞啟明眉宇間浮現像是歉意的笑意，“小澈，有件事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告訴你，今天既然在這遇到了。我索性和你說清楚吧，其實，賀聞是我的兒子。按輩分，是你堂弟。我也是找到他沒多久，我沒提前和你說，是怕你多想。”
賀聞肩膀稍稍鎖著，面色灰敗，橫在他們之間，周身卻籠著獨立於世的孤獨感。
聞澈沈定須臾，開口時溫溫和和：“這樣啊。怪不得總覺得和賀聞很投緣。原來是自家兄弟。”
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賀聞緩緩擡起臉來。
聞啟明明顯僵滯，“是，是。”
聞澈又道：“既然是一家人，該帶回來認祖歸宗。”提議正中下懷，聞啟明沒想到事情進展得比他預料到還要順利，展顏道：“我正有這個意思。你四叔那個位置一直空著。聞薇總歸是外人，又是個女孩子，當然不如自家人安心。”
聞澈淡漠：“爺爺遺囑裏再三交代，往後的聞盛不任人唯親，聞薇的能力有目共睹，貿然換人恐怕難以服眾。”
聞啟明還想再駁，賀聞直接打斷：“我對聞盛什麽都不了解，還是先跟在父親後面學習。”
“這……”
聞啟明不死心，聞澈沒給他多話的機會，“先這麽定，等春節假期結束就去人資報到。”
“好。”賀聞應聲，眼睫低伏，未給聞澈正面眼神。“就這樣吧。我還有事要處理。先回了。”
話丟下，他大步朝聞啟明的車走去，走了兩步，回身看著還在原地的聞啟明，不由分說：“送我一程。”
聞啟明微楞，應了下來。
兩人坐上車，轎車駛入灰蒙蒙的天色。
簡一從連廊走出，與聞澈比肩望著前方，“賀聞為什麽坐別人的車走了？”
車尾燈消失在轉角，聞澈收回視線，漠然回：“因為他想做蠢事。”
“嘎？”
……
悠閑的假期結束，大年初八，聞澈覆工。
“嘔——”
簡一被一陣壓抑的幹嘔聲吵醒，她睜開眼，身側的被窩還殘留著體溫，人已經不在。
洗手間的門虛掩著，燈從門縫漏出一條細長的光，嘔吐聲斷斷續續傳出來，沈悶，克制。
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
洗手臺前，聞澈撐著大理石邊緣，他今早換上了工作日的西裝穿搭，領口被他扯松了，後背的白襯衫布料隨著幹嘔的節奏一緊一松。他什麽都吐不出來，胃只有痙攣般的徒勞抽動。
簡一走過去，手掌貼上他的後背。
掌心下，肌肉緊繃，微微發顫。
觸手從睡衣袖口探出，沒入他脖頸兩側的皮膚，簡一給他渡了些能量。
聞澈肩膀慢慢松弛下來，弓著的背一寸一寸放平，他直起身，鏡前燈把他的側臉照得像紙，額前的頭發都已被細汗沾濕，貼在額上。
“好點了嗎？”簡一問。
“……嗯。”
聞澈擰開水龍頭，嘩聲響起，他捧起冷水撲在臉上，水滴順著下頜線淌下來，滴進雪白的洗手臺，簡一遞過毛巾，他接過去，按在臉上，停了好幾秒。
有所緩解，他換了身衣服，還沒等走出臥室，那惡心感又卷土重來，他只得再度沖回浴室。
簡一再度為他輸送能量，為了幫他轉移註意力，她想了個絕妙的笑話：“你放假時還好好的，一上班就吐，說不定不是孕吐，是對工作過敏。哈……”
聞澈白著臉，涼涼地瞥了她一眼。
“……哈……嘎。”
好吧，她的幽默沒有被理解。
見聞澈實在難受，她弱聲建議：“要不然，不去了吧？”
聞澈漱了口，“不行。按照聞盛的傳統，今天是新年開工第一天，我需要去給員工發紅包。”
“噢。”簡一撓頭，“要不然，我陪你去上班吧。我照顧你，隨時隨地為你輸送能量。”
對著那灼熱目光，聞澈有一瞬間想要答應，可一想到若是她跟在他身邊，必然會被二叔三叔關註，忍下那份沖動，他斬釘截鐵道：“不行。”
簡一猜到他的理由，眼珠轉了轉，暫時沒想到更好的說辭，於是道：“先吃早飯吧。”
遇事不決，先去幹飯。
餐桌上，聞澈喜歡的中式早餐和簡一狂熱的牛排都已擺好，滿滿一桌。
聞澈拿起勺子，舀了半勺送進嘴裏，咀嚼，吞咽，然後放下勺子，手按在胃部片刻，才重新拿起勺子。
這樣的狀態，簡一根本放心不下，連牛排吃起來都沒平時香了。
在吃下第八塊牛排時，簡一喚道：“聞澈。”
聞澈懨聲：“嗯。”
簡一：“我想去聞盛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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