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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關於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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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關於理想

容漪上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她媽媽剛沒,那段時間是容洪恩對她最厭惡的時候,她睡覺都不敢睡得太踏實,一天晚上醒來好幾次,怕遷怒的容洪恩會掐著自己脖子把自己從樓上扔下去。

忐忑縮在自己的小床上度過了一段時間後,容漪覺得不行。

她不能祈求容洪恩心存善良將她養在家裏好好照顧,也不能奢求對方能良心發現意識到她是他的親女兒而不虐待她。

她窩在被子裏晝夜不眠地想,給自己想到了一個出路。

於是小小的她走遍了全村,和所有那些三三兩兩聚在樹下或者是麻將桌前的人誇讚她的父親。

沒錯,是誇讚。

容漪忍著惡心,將她那個沒什麽責任心、暴力、整日只知道嗜酒打牌的父親在村民面前誇成了一朵花,他們當然不怎麽信,容洪恩在村子裏的名聲數一數二,但這種事情他們都很願意議論一二。

容洪恩不在意容漪,但他好面子,更在意這個他從小生活到大的鄉村。

到時候就算容洪恩想打她,也得想想容漪在其他人面前說過的話,他不會願意丟人的。

後來容漪果然成功了,容洪恩哪怕是氣惱不過,想到自己這輩子可能就剩這一個女兒,以後還要靠著她給自己養老送終,便不得不在容漪面前消氣。

平穩地上完小學六年,升上初中的時候容洪恩就已經不願意讓容漪繼續讀書了。

村子裏說閑也閑,說忙夏天要收麥,冬天要種玉米,家裏只有容洪恩一個,他忙不過來,還想指望著容漪回家做飯,混到她再大一點的時候,就讓她外出打工賺錢養家。

容漪不願意。

容洪恩就罵她,像罵自己畢生仇人一樣。

容漪老老實實在家給容洪恩做了一個月暑假的面條,又不斷給他畫大餅,說自己上完學,將來賺了大錢肯定能讓容洪恩享福。

容洪恩不信,他看著容漪那張長得跟她媽相似的小臉,氣得罵了一聲:“老子怎麽知道你是不是跟你那個沒良心的媽一樣,一有錢就忘本了,現在吃著老子的住著老子的,將來還吃裏扒外想算計老子!”

“怎麽會呢爸爸,你是我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我只有你。”容漪低聲道。

她生了一張乖順的臉,在幼小的年紀已經學會了裝成另一副樣子騙人。

嘴上說著討好的話,心裏卻想著容洪恩如果去死就好了。

如果他死了,她一定可以哭得很慘,

以此來裝作柔弱可憐的樣子,為自己尋覓一個新的家庭。

她越想,便越覺得自己的祈望是一個不錯的路,只差容洪恩去死了,只可惜他太惜命,不愛吃耗子藥,也不喜歡跳崖,真讓人悲傷。

後來這種哄騙容洪恩給她交學費的事情每年都會發生一次。

容漪深深體會到不能自理需要伸手向別人要錢是一件多麽羞辱人的事情,她需要拋卻自己的喜好,丟掉自己的尊嚴,卑微到匍匐在地去討好一個哪怕她原本就深深厭惡和瞧不起的渣滓。

像門口腆著臉、搖著尾巴、哈喇子滴在地上的大黃。

那不是在要錢,而是一場表演,一場出賣尊嚴把人變成狗的乞討。

這次的獎學金,容漪不會讓容洪恩沾染分毫。

周六放假,她本來並不想回家,但介於學校才發了獎學金,而且自己第一次不在家這麽長的時間,怕容洪恩生出什麽不必要的事端鬧到學校裏來,容漪還是選擇了回家。

她入學報名的時候帶的行李並不多,這一趟回家便也沒有帶什麽,在菜市場精心挑選了一條魚,又拎著一顆小白菜回到了家裏。

容洪恩罕見的沒有出去打牌。

她露出笑臉:“爸,你在家等我呢,正好我買了菜,待會兒可以吃魚了。”

容洪恩在看見她的那一刻眼神覆雜,一閃而過的狠戾變成了陰陽怪氣的笑:“我說呢?文化人回來了,還知道買魚了?”

“一周沒在家,怪想你的,爸爸不想我嗎?”容漪自然地反問。

“想,怎麽不想呢?畢竟你可是爸爸唯一的女兒,就是心狠了點兒,為了自己上學把我一個丟在家裏。”容洪恩酸笑著說。

容漪本該順著他的話安撫他,但她這日卻莫名的不想再搭話。

可能是因為那兩萬塊錢到了自己手裏,她拿著那張查過餘額的卡一顆心沸騰了很久。只要三年,三年後她成年就可以自己打工賺錢,再也不用靠容洪恩。

沒等來容漪回應的容洪恩表情微妙地變化了起來。

“說起來,你那老師說的獎學金發了沒有?”

“嗯,我開學那天老師說抵了書本費和住宿費,其他的都在校園卡裏,畢業前提不出來。”容漪說,這是她想出來糊弄容洪恩的法子,至少現在先把他糊弄過去。

反正他沒上過高中,更沒拿過獎學金,不知真假。

“這操蛋的學校!”容洪恩聽了果然怒罵,自己對著外頭怒罵了幾分鐘後,又緩和了情緒,還笑嘻嘻地跟容漪說,“得虧這錢是實實在在地給你了,那以後你的生活費應該不用我出錢了吧?”

“不用。”容漪搖頭。

她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容洪恩會願意給她錢。

在家裏待了兩天,容漪臨走前又收拾了一些家裏的書本,至少近兩個月她都不打算再回家了。

周末下午,容漪坐在返校的公交車上,窗外街景不斷倒退。天氣不算很涼,她打開窗,那股一直壓在胸口的名為“家”的難以言說的沈郁感,被呼嘯而來的初秋的風吹散。

她閉上眼靠在椅背上,心中無比自在輕快。

這是她第一次,短暫地拜托了容洪恩。

次日一早,容漪精神很好地早起去教室裏上課,宋昀玉給她的筆記容漪在上一周的時間內已經看得差不多了,她看得挺驚訝,正如宋昀玉所說,他真的是個很愛學習的人。

按照他們這種成績好的人的習慣,一般都不耐煩做筆記,哪怕是做筆記,很多淺顯易懂的知識點也都會略過不寫。

宋昀玉不同,開學以來的所有知識點,他都有分門別類記了下來,還在重要知識點上做了標記,較難理解的部分旁邊寫了例題。精細程度之高,容漪幾乎不覺得他在做筆記,簡直像是在寫教材全解。

容漪準備到了教室問問宋昀玉,他的理想是不是的當一名人民教師,或者教科書編輯。

她到了座位跟前,沒看見宋昀玉的身影,先看到桌上多了一盒酸奶。

容漪將那盒酸奶看了一會兒,紮開喝了。

等宋昀玉回到教室,她才拿著那個酸奶盒子晃了晃:“班長,又有什麽事情要向我道歉呀?”

宋昀玉面色一僵,看著那盒已經被容漪喝過了的酸奶,解釋:“早上多帶了一盒,就給你了,同桌之間相互送點零食,很正常吧。”

“嗯嗯,正常正常,那班長中午要不要繼續和我一起去食堂?”容漪發問。

看著宋昀玉一臉如臨大敵的樣子,她就有點好笑。

就剛來的第一天和宋昀玉一起去了一趟食堂,其他時候她都是和趙蘇葉一起去的。

容漪又笑著和他說了自己看完了他筆記的事情,問他:“班長,你有沒有想過將來打算幹什麽?”

這個問題太開放式,不是數學公式或者語文詩句,而是一個觸及核心欲望和未來的話題,如果放在認識一對認識很久的朋友身上,他們自然而然地就會談及。

可對於現階段的容漪和宋昀玉。

不太合適。

宋昀玉敏銳地註意到,容漪好像經常會給他們制造這種恍若兩人已經十分親近的假象。

但他還是答了:“想要當老板,賺大錢。”

樸素而簡單。

短短一句話,顛覆了容漪對宋昀玉的認知。

她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驚奇地問:“難道不應該是成為人民教師,做花園的園丁這樣有責任感的事情嗎?”

怎麽搶她的理想。

宋昀玉眨了眨眼睛:“你呢?”

容漪面不改色地撒謊:“成為人民教師啊,或者醫生,可以拯救別人,一想到自己能夠成為別人的希望和救贖,就覺得很有力量。”

說完,她拉踩:“我覺得你的理想有點庸俗。”

宋昀玉看向容漪的眼神暗含敬仰。

他用一種認命了的語氣說:“我也覺得。”

看在宋昀玉和自己理想一致的份上,容漪決定今天先不討厭宋昀玉。

就是宋昀玉在聊過這個話題之後蔫兒了吧唧的,沒什麽精神。

容漪則如同打了一場勝仗,端正地坐在桌前,一頁一頁翻著那些她已經看過的筆記。

心情愉悅,容漪哪怕坐在教室裏看著筆記都忍不住分心,旁邊經過誰她也能和對方聊兩句。

陳昂就是其中一個,他正趕上容漪從廁所回來,站在走廊上憨笑著同她說話:“容漪學霸,有件事想拜托你。”

容漪挑眉。

“嘿嘿,其實你大概已經知道了,兩周後咱們不就要進行第二次月考嗎?我想說你到時候答案給我看一看,你放心我這個人是很有原則的,肯定老老實實地看,絕對不會多抄。”

兩句話沒說完,陳昂就開始在容漪面前標榜自己的人品。

容漪靜靜聽著,臉上的表情也沒有什麽變化。

在聽到他陳昂後面的話時,還捧場地為他揚了揚唇。

陳昂低頭看著容漪,原本覺得勢在必得的事情,不知道為什麽,對上容漪的眼珠,他莫名有點忐忑。

女生善良溫柔的印象已經留在了每個人的心裏,班裏那幾個分了合,合了分的女生們竟然沒有一個說過容漪的壞話,都對她喜歡得不得了,說她是溫柔的天使。

所以來之前陳昂也頗為自信,覺得新同學一定不會拒絕她。

可對上容漪那雙眼睛,她的表情太沈靜了,深不見底。

陳昂又覺得她可能不會答應。

陳昂喜好在學校裏呼朋喚友,並隱隱自封為高一的老大,雖然沒有人公開承認過,他一致都以老大的姿態自居。

他上次被宋昀玉拒絕已經夠丟臉的了,這次要是這個新來的還不願意給他抄,在班裏一點都沒有,那他在那些兄弟面前怎麽混。

見容漪久久沒有答話,陳昂忍不住開口威脅:“你要是……”

“可以。”

陳昂一楞。

“怎麽了?”容漪奇怪地看著他,她剛才才想起來,原來早上那盒酸奶其實是陳昂給她獻殷勤的,難怪當時宋昀玉的反應那麽驚訝。

但是他沒有否認,該不會自以為是地打算發揮他的善良精神幫她吧。

“沒什麽,我就覺得學霸你跟別人不一樣,以後在學校要是有事敢欺負你就來找我,我幫你揍死他!”陳昂陰沈了一半的臉瞬間轉晴。

看,其實人都是會偽裝的。

或虛張聲勢,或故作姿態,這才是他們正常人。

只有宋昀玉不同,他是個大好人,哪怕和她不熟都還想著要幫她,不喜歡就直接拒絕,耿直得要死。

這種人,她怎麽可能不討厭呢。

容漪無比怨毒地想。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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