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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命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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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命要緊

翌日,虞棲見又被莫名其妙叫去了司禮監。

相比昨日,她今天沒那麽焦慮,一路上還有閑情雅致賞花逗鳥。

可一進值房,就被書案上高到遮住方錦羨的書驚掉下巴:“哇,掌印如此勤勉,其他人一定被你卷死了。”

方錦羨從側邊探出半張臉,眼尾勾了縷笑意:“這些是後宮賬目和人事請調的條陳,娘娘既已熟悉宮中大致情形,這些瑣務便請娘娘先試著處置,批註用朱筆,規矩照舊例,若有不明,可問臣。”

虞棲見:“.......我嗎?這些都是讓我處理的嗎?”

方錦羨的半個腦袋又縮回書後:“娘娘既然接手鳳印,在其位不可不做其事,請吧。”

本意是想讓她慢慢看,甚至預想了她會抱怨推諉。

虞棲見卻只是伸了個懶腰,認命似在在他偌大書案的對面坐下:“行吧,歇了這些天,也算放過小長假。”

她托著腮,看著那摞書冊:“不過話說回來,我在你這兒的第六感就沒準過,方掌印,你可真是讓人捉摸不透啊。”

方錦羨:“.......”聽不明白。

“有炭筆嗎?或者細一點的硬筆,朱筆太粗你不怕我糊成一團?”

方錦羨一頓,喊來莫方:“備支炭筆。”

等待期間,虞棲見已經開始翻看條陳,有些字連蒙帶猜,實在看不懂的就問方錦羨。

兩次之後,他再度發問:“念過多少書?”

虞棲見鼓了鼓嘴,小聲嘟囔:“文明在發展時代在召喚,我看的字和你們不太一樣,有些太覆雜的認不全很正常,你不要小看我,我今天非得讓你知道.......”

方錦羨沒聽清:“什麽?”

“讓你知道我的能耐!”

方錦羨:“.......”

虞棲見手腳麻利,很快把所有條陳按銀錢、人事、器物、糾紛,分成四小摞。

莫方送來炭筆後,她取過一張空白紙,簡單在上面寫了幾個字適應。

方錦羨發現她握筆的姿勢有些奇怪,但寫出來的字確實比毛筆好看些。

接著,她把條陳全部翻看完一遍,再開始批閱。

並非簡單批個“準”或“駁”。

她像是在處理某種策略游戲裏的待辦事項。

事件一:西六宮東北角年久失修,瓦片脫落,檐角損毀,有礙觀瞻。請撥銀兩千兩,全面修繕。

她批:先查明具體損毀處,估算實用維修費,其餘銀兩轉用於修繕低階宮人所處漏雨問題。面子可省,裏子當緊。

事件二:禦膳房總管與內庫炭火太監爭執,前者欲提前支取部分上等銀炭,以試制禦寒新式暖鍋供陛下太後嘗鮮,後者堅稱未入冬且無舊例,不合規制。

她批:準支取三十斤,立試驗字據,若新鍋得帝後嘉許則銷賬,反之由禦膳房月例扣還。再吵,立冬前二人俸祿皆減半。

虞棲見的速度極快,幾乎一目十行,落筆簡潔,一步到位。

不過一刻鐘的功夫,那疊條陳就處理過半,分門別類,條理清晰。

方錦羨原本在批閱真正的緊要奏折,餘光卻總不自覺瞥向對面。

他看著她運筆如飛,窗外的光斜射進來,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片淺淺顫動的陰影。

這些瑣碎宮務,她處理得異常細致,但宮規舊例,在她那裏似乎只是一套可參考但不必須的流程。

“此類小事,本可徑直駁準。”他終是開口,“如此細究,不嫌繁瑣?”

虞棲見頭也沒擡:“順手的事,寫清楚些,省得他們後面再來問,這叫精準分配,準確傳達,那些莫名其妙的甲方要有這個精神,我特麽起碼多活好幾年。”

方錦羨蹙眉,凝她片刻,不再說話,重新低頭看自己的奏折。

耳邊是她炭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輕快,利落,像春日急雨。

沒多會兒,那沙沙聲停了。

虞棲見把批完的條陳整理好,推到書案中央,頗有成就感地拍了拍:“搞定!”

方錦羨輕點頭,唇線微抿讚了句:“挺好。”

虞棲見一手撐桌,歪頭瞧了他一會兒,目光落到他面前那堆積如山的奏折,還有手邊那盞早已涼透的茶。

“你從早上到現在一直坐在這兒沒動過吧?”

方錦羨以為她要嘲諷自己的速度,有些好笑,淡道:“嗯,這些急不得,錯一個字,或釀成大錯。”

“哎,活兒是永遠幹不完的。”

虞棲見卻想起自己當社畜的日子,轉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帶著花香的微風拂入,沖淡滿室墨香。

她回過頭,懶洋洋地說:“起來活動一下,喝口熱茶,你那臉色白得跟鬼似的,頸椎還要不要了?一把年紀了,還是多註意身子才好。”

她說得隨意,帶著她慣有沒什麽分寸的直白。

方錦羨眼睫無意識顫動了一下,對她這突如其來的關心無所適從。

隨即眉心微攏,輕聲反駁:“誰一把年紀?”

“哦,原來你在意這個。”虞棲見笑,“那就算年輕力壯,也不能可勁兒糟蹋呀。”

她轉身雙手搭在窗邊,望向遠處宮墻外的天,聲音輕下來:“權也好,名也好,錢也好,都沒有命要緊。”

難得的認真,讓方錦羨擡眼看向她:“......何出此言。”

虞棲見搖搖頭,也不管他聽不聽得懂:“我來到這裏之前是累死的,連軸轉整整六十八個小時為了工作沒睡覺,然後就猝死了,而我的命也沒有為我換來很多錢,來到這裏,有可能的話,我只是不想再那麽累。”

方錦羨仔細理解了一下她這些話,又只聽懂個七八成,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脫口問:“你從前很清苦?”

話出口才想起她提過,自己是孤兒,他那會兒半信半疑,此時.......似乎沒有再去懷疑的念頭。

他試圖去想象她曾過著什麽樣的日子,心裏猝不及防地塌陷一塊。

方錦羨望著她映在窗光裏恬靜的側臉。

這樣一個鮮活的生命,看不出半點被命運蹉跎的痕跡。

她一定.......也曾很辛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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