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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尾聲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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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尾聲 正文完

“喏, 就是這個。”

一個打扮精幹的漢子指著點心鋪子的方向,言之鑿鑿,“這姑娘應該是住租界裏頭的, 但每天都會來這兒買點心,您仔細瞧瞧, 保準錯不了。”

白茜羽手搭涼棚, 望向漢子所指的方向。

孔潛也跟著探頭探腦地張望, “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人?”

白茜羽瞇起眼, 努力辨認,忽然她目光一變, 脫口而出,“傅少澤?”

孔潛嘴巴一下子張得老大, “不是要找個女的嗎,怎麽又變成那小子了?”

就在此時, 巨響隨之而來。

……

白茜羽拍了拍自己的耳朵。

最初的死寂過後,逐漸有聲音浮現出來,一開始是耳鳴,然後聲音從廢墟深處四面八方地傳來。

非人的呻吟、斷斷續續的哭喊、撕心裂肺呼喚親人的名字。

小褚的腦袋在眼前晃, 似乎在和她不停說些什麽。

白茜羽想起來了, 剛才空襲的發生前的一瞬間, 是小褚將她撲倒在一旁。

這人不對勁,七十六號招的酒囊飯袋不應該有這樣的素質。

好一會兒,聽覺恢覆了,白茜羽這才聽見了小褚的聲音,“……長官,你沒事吧?”

白茜羽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檢查了一下自己, 除了腦袋磕了一下有點暈之外沒缺什麽零件。

“發生…什麽事了?”話一出口,白茜羽就後悔了。

這話太遜了,不符合她一直以來塑造的神秘高深的形象,顯得像個沒見識的小白。

只能說她是真的被轟炸給炸懵了。

小褚的反應卻好像截然相反,從斷壁殘垣後探出腦袋看了一會兒,冷靜說道,“是轟炸機投的炸彈,但一般不會刻意去轟炸平民區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空氣裏滿是嗆人的味道,白茜羽也探出頭從掩體往外看。

雖然來到這個世界後,她也見過不少慘事,但要形容眼前的圖景,也只有人間煉獄這四個字了。

到處是火光,硝煙,還有斷肢殘骸,煙塵尚未落定,一切都灰蒙蒙的。

“……痛、好痛……”

“救命啊……”

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引起了白茜羽的註意,她循聲望去,竟看見孔潛癱坐在血泊中。

在他旁邊,那個穿西裝的男子被什麽東西紮破了脖子,已經斷了氣。

小褚上前查看孔潛的傷勢,他的情況也不太好,身上灰撲撲的,最醒目的傷勢是左腿被倒塌的建築物紮穿了,正在哀哀呼痛。

“小爺……真是倒了血黴……”

白茜羽看了看一片兵荒馬亂的四周,也沒了辦法,只能問小褚,“怎麽樣?能活下來嗎?”

小褚也不確定地說,“應該能活。”

白茜羽蹲下身看了看孔潛的狀態,和小褚說,“我去找人,你看著他。”

孔潛今天是坐她的車來的虹口,沒帶保鏢,確實是倒黴,而且要不是為了她這檔子的事,他也不會遭這無妄之災。

雖然和這個花花公子的關系只是互相利用,但是好歹一條人命,她也不能置之不理。

遭難的居民已經開始自發地互助互救,有的發掘廢墟,有的搬運傷員,有的沒受傷的就從住所裏拿水,剪開衣物充當繃帶。

“有沒有醫生,這裏有重傷員——”

白茜羽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可惜的是這麽喊的聲音不計其數,每個人都焦頭爛額的樣子。

就在某個她路過的角落。

傅少澤躺在墻角,努力喘著氣,覺得自己渾身無法動彈,只知道哪兒都痛得厲害。

小環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她扶著傅少澤坐起來,“少爺,別怕,你在這兒等我,我去叫人來救你。”

傅少澤緩緩搖了搖頭,“小環……我怕是不行了……”

小環睜大了圓圓的眼睛,滿臉的塵灰讓她看起來臟兮兮的,“不會的……”

“聽著!”傅少澤強硬地打斷了對方的話語,伸出手,顫顫巍巍從懷中的內側口袋裏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信封,“將這個東西……送到華德路31弄2號……就是那個點心鋪子……”

小環的表情有點怪異,她欲言又止,最後她小心翼翼地接過信封,問道,“少爺,你怎麽……”

“我不想再……渾渾噩噩了……”傅少澤嘴角揚起一抹苦笑,“我這一輩子……也算是夠本了……”

小環心不在焉地四處張望,嘴裏“嗯嗯”地敷衍著,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轉角處一閃而過。

小環猛地一松手,傅少澤失去了支撐,哎喲一聲又倒了下去,滿眼金星亂冒。

“我、我去去就來。”小環丟下一句話,就匆匆追著那個身影而去。

獨自在外歷練多年,小環沒有找到自己有什麽過人之處。

但是唯獨見過的人,就從來不會忘記。

她沖出轉角,四下亂看,灰塵滿天飛,人影憧憧,四面八方都是呼救聲慘叫聲,世界紛紛亂亂,之前的那個背影轉眼間就看不見了。

小環心頭一陣悵然若失,忍不住大聲喊道:

“小姐!”

無人回應。

她的聲音如同在汪洋大海之中投下的一顆石子,激不起一點浪花。

小環茫然了一會兒,然後慢慢低下頭,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此時,她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旁響起。

“這裏。”

轉角的紅磚墻前,小環看見白茜羽手插在口袋裏,背後靠著墻,一身絳色斜紋呢套裙配著白色狐貍毛領,絨毛細碎地掃在她冷白的面頰上。

周遭是灰撲撲的底色,她就這樣立在喧囂之外,鐘形帽的陰影恰好遮住眉骨,只露出一抹茜色的唇。

“快過來,不知道還會不會還有第二輪轟炸。”

白茜羽向她招了招手,小環這才恍然回過神,一溜小跑過去。

“小姐……真是你!”小環很激動,她拉著白茜羽上下打量一番,“沒受傷吧?你過得好不好?”

白茜羽剛想說什麽,對方卻根本沒給她說話的機會,如倒豆子似的說道,“你趕緊想辦法離開申城,越快越好,千萬不要教那些東洋人發現了!”

說著,小環還從身上的口袋裏掏出皮夾,抽出一張鈔票,塞到她的手裏,“小姐,你拿好,最好明天就走,這上面有個電話,你若是沒有門路,可以悄悄打過去,有人會幫你的。”

白茜羽有些發楞,這個重逢的情形,和她設想的完全不一樣。

正常來說,應該是她對著驚慌失措的小環好生關懷,殷殷囑托,現在怎麽完全顛倒了過來?

而且,小環怎麽好像還混得很好,手裏很有門路的樣子?

壓下了其他情緒,白茜羽只想問出這個問題,“你……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

“我來尋你,找了個活計在梅公館當女傭,那天你來公館吃飯,我便認出你了。”小環輕描淡寫地說道,“哦對了小姐,我剛才看見傅少澤了,就是以前那個姑爺,剛才爆炸的時候受了點傷,不過應該不是很嚴重,就在邊上的棚子底下。”

傅少澤?白茜羽這才知道自己剛才沒有看錯。

可現在她顧不上那個忽然冒出來的大少爺了,她忽然覺得小環很陌生,跟自己印象中那個梳著雙丫髻、怯生生又潑辣的小女孩完全不同。

但莫名又有些熟悉,就好像……就好像剛才的小褚一樣。

白茜羽斂下千頭萬緒,“我本來就是準備要走的,那你呢?”

“小姐原來一直沒有忘記小環,還特意讓人來尋我……”小環看著她,眼眸中湧動著覆雜的情感,道,“小姐,你還是自己走吧,小環留在這裏,還有重要的事要做。”

“什麽重要的事?”白茜羽覺得自己已經完全讀不懂這個小丫鬟了。

“就像小姐現在做的一樣重要的事。”

小環抿了抿唇,忽然上前抱緊了她,“小姐,我知道你不是壞人。”

白茜羽一楞,即便個子長高了,但小環卻依然比她略矮一個頭,她將頭埋在自己的肩膀,聲音顯得悶悶的。

小環她確實是長大了,她想。

白茜羽不知道小環覺得自己在做什麽事,好像全天下的人都覺得她在進行某種地下的、機密的、不可告人的活動……

這麽看來,小環還要繼續留在這裏的原因,已經昭然若揭了。

感受著對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氣,白茜羽不知道自己的心情該是什麽樣的,作為丫鬟的小姐,她應該期待對方擁有一個平凡且圓滿的人生。

俗套一點的情況,她可能會痛心疾首地扇對方一巴掌,流著淚說這太危險了,我不允許,我要你立刻離開這裏回老家。

作為已經泥足深陷、身不由己的前輩,她應該盡力把小環從是非之地往外攆,以此獲得某種心理上的慰藉。

然而作為一個並不太負責任的現代靈魂,她覺得小環不應該聽任何人的建議。

在亂世中期待平靜無爭的生活,大概本來就是一種緣木求魚,小環如果找到了她真正熱愛的事業,她應該支持。

想通了這一點,白茜羽伸手回抱住對方,深吸一口氣,“謝謝你信任我。”

小環從她的懷中擡起頭,那雙眼睛依然亮晶晶的,“小姐,答應我,盡快離開這裏,好嗎?”

這一刻,白茜羽忽然看懂了小環的迫切,“我知道。”

兩個人的擁抱持續了片刻,小環若有所覺,松開了手,後退了兩步,擺了擺手,“小姐,保重。”

白茜羽笑著點了點頭,看著小環離開的身影,相逢如此匆匆,甚至大概只有五分鐘。

下一秒,身後傳來小褚的聲音,“長官,長官你在哪裏?”

白茜羽走出小巷,迎面變遇上了小褚,“怎麽了?”

“孔少……怕是不大好。”小褚的面色有點凝重。

“知道了。”白茜羽沈默片刻,“旁邊那個棚子下有個男的,應該是個油頭粉面的小白臉樣子,你搬到車上,然後送到我公寓裏。”

小褚一楞,這個要求聽著有些詭異,但是他沒有多問,只是應下了。

天空,此刻已恢覆了它病態的的湛藍。幾縷汙濁的黑煙筆直地升上去,倒塌的建築物裏,哭聲小了些,有人影在灰蒙蒙的視線中走動。

到處都是亂糟糟的,白茜羽將手放在懷中,隨時準備掏槍,但她發現亂糟糟的同時又很有秩序,似乎沒有人趁火打劫。

百姓們自發地互相救助起來,人們用門板當擔架,用布料做繃帶,將自己的住所變成臨時避難所,不分膚色,不分語言,每個人用樸素的手勢溝通著。

等白茜羽走到孔潛身邊的時候,他正擡頭望天,身下是一灘鮮血。

白茜羽蹲下身,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還好嗎?”

孔潛的眼珠子沒有任何變化,白茜羽發現他的臉色很蒼白,嘴唇也是。

沈默等了片刻,白茜羽伸出手指,摸向他的脖頸。

……

後來,白茜羽得知了這場轟炸的原委。

這是一場誤詐。

這次轟炸機投彈的目的,本意是打擊東洋軍的設施,然而卻因為投彈故障,所以不小心落進了居民區。

世界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草臺班子塌下來,隨機就會砸死倒黴蛋。

人生的際遇就是因為這樣的無法預測,毫無邏輯,所以古老的人類開始相信命運在支配著一切。

因此,遇上再令人難以接受的情況,遭到再無法接受的打擊,大家最終都只能用一句話來安慰自己:“這都是命。”

孔潛最終死了,死得很諷刺。

死因是失血性休克,除了腿部的傷口之外還有內出血,根據小褚的說法,他叫了幾聲痛之後,很快就顯得煩躁不安,嚷嚷著要回家。

小褚那個時候便知道這人不好了,想著來尋她,而等白茜羽趕過去的時候,他已經失去了意識。

通知了孔家公館後,那個老管家便很快來接手了他的後事,短暫的震驚後,對於少爺被誤詐而死的事接受得很平靜,也沒有什麽要追查的意思。

看來孔家對於失去這個二世祖沒有多少悲痛的情緒。

不知道是亂世中見過了太多這樣稀裏糊塗的死亡,也不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接受了這就是孔潛的命。

白茜羽不知道自己該信仰什麽,信仰自由,信仰理想,信仰更好的生活?還是在經過這麽多的離別後,選擇相信命運,在滿天神佛中隨機選一個進行精神上的寄托。

看著窗外總有飛機呼嘯而過的天空,白茜羽選擇了什麽也不信仰,得過且過。

她拉上窗簾,回頭看向被綁在椅子上的傅少澤。

“知道我為什麽要把你帶到這兒來嗎?”

白茜羽靠在窗邊,端著杯威士忌,姿態閑適。

灰頭土臉的傅少澤緩緩擡起頭,看著她冷笑一聲,剛要開口,白茜羽便說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你是不要說這個?”

傅少澤被噎了一下,“那——”

白茜羽又打斷她的話,“你是不是又要說,別白費力氣了,我什麽都不會說的,給我個痛快?”

傅少澤張了張口,面色漲紅,“虞夢婉,事到如今,你到底要做什麽?”

白茜羽輕啜了一口杯中酒,淡淡道,“我要做什麽?我也不知道。”

她忽然一笑,“深夜無聊,閑著沒事,找傅大少爺聊聊天,不行嗎?”

說著,她將酒杯湊到對方的嘴邊,“幹嘛這麽橫眉冷對的,來一口?”

傅少澤扭過臉去,細碎的頭發耷拉在眼前,發出的聲音幾乎是咬牙切齒,“虞、夢、婉——”

“叫這麽大聲幹嘛,我又沒聾。”白茜羽笑道,仰頭喝光了杯中酒,將杯子往旁邊一放,然後,從懷中掏出一把精致小巧的槍。

她用槍身在對方的臉頰上輕輕拍了拍,“用你脖子上那玩意兒想想,你,如今的傅大少爺,能對我有什麽作用?”

傅少澤冷哼一聲,並不作答。

只是他被綁在身後的雙手微微攥緊,耳朵根不自覺地紅了。

然而白茜羽也沒有讓他回答的意思,她直起身,自顧自地揭曉了答案,“是的,完全沒有用!”

“我,一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七十六號走狗,你這種落魄富家子弟,對我而言要殺便殺了,甚至不用給出什麽解釋。”白茜羽笑瞇瞇地看著他,“所以,你大可不用緊張,相信我,你沒有什麽需要我親自拷問的價值。”

傅少澤用冰冷的目光緊緊盯著她,道,“那這位七十六號的長官大人,又為什麽要綁架我?”

“因為,我不管傅大少爺回這十裏洋場,是來做什麽的。”白茜羽輕笑著說道,“你今晚,最好都乖乖的,不要妨礙我。”

傅少澤一楞,“你要做什麽?”

白茜羽沒說話,只是將槍收了起來,轉身打開了一旁的留聲機,悠揚的音樂聲飄了出來。

“毛毛雨、下個不停……”

白茜羽又為自己倒了杯酒,她倚在墻上,抱著胳膊,雙腿交疊著,“傅大少爺,願意聽我講一個故事嗎?”

傅少澤眉頭微皺,道,“你是想說,你走到今日,都是有苦衷的?好啊,無論你要說什麽,我都洗耳恭聽。”

他面上不動聲色,椅背後,指尖卻輕輕勾住袖口,微微用力一扯,手中便拿到一枚細細的刀片。

“苦衷?這種東西,我隨口就能編出幾百個。”白茜羽聳了聳肩,“我不是虞夢婉,你該猜到這一點了吧?”

“如果現在我還不知道,那也太傻了。”傅少澤冷笑一聲,“你真實姓名叫霧島憐子,是個東洋女子,你大概很早就替換掉虞夢婉了,連小環都能被你蒙在鼓裏,傅家如今是不行了,卻也不是什麽事都打聽不出來——”

聽到這裏,白茜羽差點一口酒噴出來,她沒想到在對方的視角來看是這樣一個故事。

仔細想想,還蠻合理的。

“然後呢?”白茜羽甚至還有些好奇。

“然後,你借由虞夢婉的身份來到申城,來到傅家,為東洋人從事地下間諜工作,至於你除掉潘家,看似是為了老爺子覆仇,實則那也是東洋人授意的,你是影佐手下的人,與潘家背後的軍部並不對付。”

“至於淪陷之後,你沒有必要隱藏了,就在七十六號恢覆了身份,至於還叫虞夢婉,只是為了方便行事,實則,從一開始,你就根本不是她!”

說完這一切,傅少澤有些挑釁地看著她,似乎覺得自己撕碎了她的偽裝。

白茜羽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放下手中的酒杯,開始鼓掌。

“說得好,說得太好了。”在如雨絲般纏綿的樂聲中,白茜羽走到傅少澤身邊,伸手輕輕放在他的肩頭,“不愧是我的未婚夫啊,這都被你發現了。”

傅少澤渾身一僵,藏在掌心的那枚刀片攥得幾乎要劃破自己。

白茜羽卻仿佛絲毫沒有留意他的異狀,輕聲說道,“那你愛上的,是真的虞夢婉,還是假的霧島憐子呢?”

傅少澤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嘲諷道,“愛?什麽愛?我可沒有——”

“這麽多年過去了,你怎麽還是跟以前一樣?”白茜羽忽然索然無味地放開了手,“唉,人和人不能比啊。”

她像是有些累了,很隨意地在沙發上坐下,將腿翹在茶幾上,“讓我告訴你正確答案吧,我不是虞夢婉,當然也不是霧島憐子,我叫白茜羽。”

“我知道,那是你——”

“這就是我的真名。”白茜羽揉了揉太陽穴,“這樣,為了便於你理解,你可以將我當成狐貍精之類的奪舍的精怪,不過是來自一百多年後,我奪舍了虞夢婉的身子,所以我會放槍,會洋文……”

傅少澤呆了一下,費勁地才懂了她的意思,說道,“你是說,你時空穿越了?”

“謝天謝地,省了我很多解釋的功夫。”白茜羽打了個響指,似乎很感激對方如此迅速地理解了她的意思,“你在海外,看了不少科幻小說吧?”

“威爾斯的《時間機器》,主角穿越到公元802701年,探討未來人類會變成什麽樣。”傅少澤熟極而流地說道,說完以後才有些後知後覺的惱羞成怒,“你耍我的方式很新穎啊。”

“你不信?”白茜羽笑道。

昏黃的燈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灑在地毯上,空氣中彌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雪松、香煙和皮革混合的氣息。

“那你說說看,一百多年後的世界,變成什麽樣了?”傅少澤一臉不服氣的樣子,只是額間微微有冷汗滲出。

“嗯,一百多年後,人人都能學車,買車子,開著汽車招搖過市再也不是大少爺的做派,而且車子用的是電,不是石油,城市裏堵得一塌糊塗,因為車子太多了。”

“可笑,你是不是還要說,人人家裏都能裝上電話機?”

“這倒不是,因為那時候電話已經沒人用了,大家都用移動電話,不過,很少會有人用電話聯系了,給你打電話的不是外賣就是詐騙。”

“一派胡言,人人都能開車,富人開什麽?開飛機麽?”

“飛機啊,飛機成了空中綠皮火車,人人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一樣,但價格很便宜,不是有錢人的專屬,當然,也不能抽煙了。”

傅少澤不知不覺聽進去了,下意識問道,“……還有呢?”

“還有?還有,造一棟摩天大樓,幾個月就可以了,城市地下到處都是地鐵——你在海外坐過那玩意兒對吧?一斤白米的價格便宜到你無法想象,當然,看起來哪兒都沒有窮人了,不過還是會有人覺得像活在地獄裏一樣,這是在任何時代也不能避免的。”

“那……”傅少澤咽了口唾沫,有些艱難地開口,“我們……”

白茜羽知道他想問什麽,她笑了笑,“很想知道嗎?”

傅少澤冷著一張臉,道,“都說了這麽多瞎話了,怎麽,編不下去了嗎?”

白茜羽看向墻壁上掛著的日歷,意味深長地道,“再過一個月不到,你就能知道答案了。”

傅少澤一怔,隨即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是麽?我還活得到那個時候?”

“為什麽不?”

“你今晚和我說這麽多,不是要殺我?”

他試過了,綁他的那人是個老手,光靠他這個小刀片,短時間內是不可能脫困的。

雖然早就知道回國的時候會有這麽一天,但傅少澤卻沒想過,了結他的那個人,會是她。

“你脖子上那個東西確實是擺設。”白茜羽無奈地說道,“我說過,你對於我沒有任何價值,我要帶你回來,只是不想你這種不可控因素壞了我的事。”

傅少澤被三番兩次指著鼻子罵蠢,不覺得生氣,只是反覆琢磨——是啊,我對她而言,到底有什麽用呢?

白茜羽將留聲機的音量調高一些,然後就這樣扔下傅少澤一個人在客廳,自己回到臥室,哼著歌換了身素色旗袍,擦去了臉上妝容,又將卷發沾了水,梳得直直的。

幹間諜這行,最忌諱的就是認為自己幹間諜。

天天疑神疑鬼,在墻角那兒瘋狂甩頭觀察情況,有一點風吹草動就神思不寐的,支著耳朵到處聽動靜,那是外行。

你越亂來,敵人就越會覺得你深不可測。

你越松弛,敵人就會越覺得你定有後手。

所以,她決定溜走這件事,也並沒有一個確切的計劃。

比起謝南湘那種謀定而後動的人,她始終堅信沒有計劃,就是最好的計劃。

只要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天要走,就沒有人能出賣我。

所以見了小環後,白茜羽忽然心情很好,決定今晚就走。

看著鏡中滿臉素凈、甚至還有些稚氣的女子,白茜羽不由想到了自己成為虞夢婉的第一天。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開始。

不過,等她穿上外套,裝好必備的物品,再次回到客廳後,就聽傅少澤的聲音急迫地響起。

“我知道了!”

白茜羽一楞。

“是小環告訴你了吧?你見到小環了,所以你才能直接將我綁走,我將東西給了她,她知道我、我是幫人傳遞情報的,你抓我就想通過我找到更多的人——”

傅少澤低垂著頭,面色灰敗,一臉痛苦惶然之色,“我不該信任她的,完了,我辜負了他的信任,我搞砸了……”

從他斷斷續續的只言片語裏,白茜羽終於知道他在擔心什麽,不由嘆了口氣,用手指堵住耳朵,翻了個白眼,“你能不能閉嘴。”

傅少澤激動起來,“你不會懂的!”

白茜羽走到他面前,見他神色惶急如天塌下來了一般,沒使什麽力氣地扇了他一個耳光,“聽著,你沒有搞砸,你交給了正確的人。”

傅少澤的頭偏了偏,隨後有些茫然地擡起頭,呆呆地看著她。

“你做得很好。”白茜羽在他面前蹲下身,聲音溫柔地說道。

傅少澤似乎忘記怎麽呼吸了一般,就這樣定定地望著眼前的女子,她不施粉黛,黑色的長發散在肩頭,白皙勻凈的面容如玉石般光潔,那是一張令他無比熟悉的臉。

仿佛什麽都沒變,又仿佛什麽都變了。

強勢的,神秘的,狡猾的,美艷的,風情的,卻依然無法讓他企及的,那個她。

這一刻,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很多很多,他以為早該遺忘的事。

他無法控制,任由那種情感如魔鬼般掌控了自己的心神,耳邊聽到那天籟般輕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所以,就在這兒好好睡一覺吧。”

傅少澤最後的畫面定格在白茜羽對著他甜甜一笑,然後,只覺後腦一痛,頓時人事不知。

一槍托打暈了這位依然天真的大少爺後,白茜羽最後看了眼公寓,想拿走什麽作為紀念品,想了想,好像都不存在什麽紀念價值。

這裏的一切都是她精心布置的,她相信至少有三撥人在這裏展開過地毯式搜索,每撥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當然,比起這裏,她還有更精心的布置,足以讓今夜出現在那裏的人們都感到驚喜。

如果謝南湘也來了,那沒有什麽比她留下的那些東西更適合作為臨別禮物了。

這樣的屋子,她自然也沒有任何感情。

最後,她還是從茶幾上拿走了一本最新刊的《玲瓏》雜志,揣進包裏,關掉電燈。

月光通過落地窗照進客廳,如同一片幽靜的深海。

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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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面是兩章謝南湘番外,一章是離開當天,一章是後日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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