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地獄上的天堂 掩飾好自己單純躺平並且……

關燈
第151章 地獄上的天堂 掩飾好自己單純躺平並且……

南市的夜晚與租界的並沒有什麽不同。

嘈雜, 是這座城市的主旋律,狹窄而凹凸不平的街面兩旁到處都是叫賣聲,收音機裏放著咿咿呀呀的滑稽戲唱腔, 車夫大罵著擋路的酒鬼,二層三層的人家把晾衣竿伸展到對面房屋的屋檐上, 破衣爛衫遮蔽了天空。

透過破衣爛衫望見的夜空, 有著很黯淡的星星。

一個黃包車夫坐在屋檐下, 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汗, 仰望著天空。

路邊穿著旗袍的婦人招了招手,“黃包車, 南京路走伐?”

黃包車夫收回目光,看向婦人, 咧嘴一笑時露出一口白牙,“走, 走。”

……

江霧蒼茫。

江上帆船的燈火化作五光十色的波光,黃浦江岸流光溢彩,然而今夜最閃耀申城的夜明珠,卻屬於包下國際飯店十四樓的主人公。

“虞長官……”

“虞長官真是年輕有為……”

“久仰久仰……”

白茜羽沒有去跳舞, 她從容地和來賓們攀談, 天南地北的話題都接, 肉麻的奉承也照單全收,好像真的將這個生日宴當做了刷聲望的場合。

七十六號,令普通人聞風喪膽的“魔窟”,對這些今日赴約而來的上層名流而言,同樣也是談之色變,從古至今的特務機關總是臭名昭著的,吃拿卡要、屈打成招、無法無天, 就是神仙沾上了就要脫幾層皮。

君不見這滬上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又有多少報館清流、義士好漢化作槍下亡魂?無論街巷還是學校,處處都彌漫著□□氛圍,敢妄議時事的早就見了閻王,報紙上只有見風使舵者上躥下跳,大肆鼓吹日中親善。

普通人撞見了七十六號,只能縮起脖子像鵪鶉一樣聽天由命,而能收到請柬、並且願意赴宴的,多半也是手裏也不怎麽幹凈的,這種人更有賭徒心理——再兇殘的特務頭子,也不會在自己的生日宴上把賓客突突了吧?不會就好辦了,伸手不打笑臉人,能和這幫活閻王扯上關系,那就是目前申城最硬的靠山。

聲名狼藉又如何?只要這根大腿夠粗,總有膽大的敢抱。

“有個女作家呀,逃婚逃了四次,把自己弄得饑寒交迫的,布鞋都沒得穿了,遇著雨雪天老是一雙濕腳回來,到第二天仍然是一雙濕腳跑出去……”

一旁不知是哪家的太太在聊些八卦,白茜羽微笑地聽得很認真,其實已經從對話的一開始就已經走神了。

很快與這家太太結束了攀談,她趁著這個短暫的空隙,從一旁等候已久的侍者手中取來魚翅粥優雅且囫圇地吃了兩口,便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姿容端莊地投入下一輪社交中。

習慣這種場合的人會知道抓緊一切機會填飽肚子,不然很難扛得住一晚上。

“李主任,今日配的領帶時髦極了。”

白茜羽笑容滿面地和迎面走來的同僚打招呼,這家夥叫李時群,是七十六號明面上的二把手,按道理來說是她的直屬上級,只是她背後是影佐禎昭,而李時群的靠山則是晴氣慶胤,因此兩人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

李時群笑呵呵地挽著千嬌百媚的女伴,也是對她今日的風光不吝誇讚,“小虞真是我七十六號的一朵玫瑰啊。”

說著,他還特意瞟了一眼在角落處端著酒杯獨酌的潘碧瑩,用一口平仄不分的浙江口音道,“今天這個宴會辦得就蠻好嘛,這麽漂亮的女孩子就要多出來走動走動,悶在辦公室裏要悶出病來的。”

白茜羽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笑容也有些意味深長。

看來潘碧瑩還真是有了對付她的把握,不然她不會來這種場合自討沒趣。

雖然沒有什麽情報來源,但整個特工總部也只有潘碧瑩熱衷於揭開她的真面目,按照這個思路代入一下潘碧瑩的視角,她能想到的辦法本就不多。

無非就是請一些親朋好友,搜集一些過往照片,與其說她腦子不靈,不如說是影佐給她能折騰的權力也就這麽大,如果潘碧瑩能挖出她曾經為上海站提供情報這條線,說不定還能給她造成點麻煩。

但那又如何?只要她能展現出超乎常人的價值,影佐會很樂意地讓她成為真正的霧島憐子,甚至幫她把這個身份敲磚釘腳。

開個宴會,表現一下自己的野心和美艷,能很好地讓自己看起來別有所圖。

既然大家都心懷鬼胎,白茜羽打算也裝成和周圍所有人一樣,掩飾好自己單純躺平並且準備等戰爭一過去就享受生活的鹹魚本質。

“說起來,自從《日美通商條約》廢除之後,空氣日益緊張,從香江到上海的英美船全停了,虞長官怎麽看接下來的太平洋局勢?”

身邊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當話題不知不覺被帶到時事新聞的時候,一個戴著玳瑁眼鏡、西裝革履的青年冷不丁開口發問。

“哎,今天不談這些,喝酒喝酒……”話頭剛起,便有人打圓場。

在場的沒有一個笨人,都聽得出這話題也拋得太大了。

今日赴宴的賓客,有三成是想搭上“虞夢婉”這條線的,剩下的七成就是來見識見識她是何等人物的,所以除了溜須拍馬之外,還有不少人也想趁機掂量出她到底有幾斤幾兩,腿圍幾何,是否值得成為掛件。

就算是想試探人,這種高屋建瓴的問題,丟給特工總部那位能止小兒夜啼丁默邨主任也未必能有什麽見地,更何況只是一個女人呢。

“無妨。”白茜羽微笑著擡了擡手,“關於太平洋地區的局勢,我認為關鍵點是錫和橡膠等必需品,因此我認為帝國只能選擇拿下東南亞,利用其資源增強自身的力量。”

圍攏在她身邊笑容滿面的賓客們不由一靜,表情也鄭重了起來,原本因為她過人容貌而心生輕視之人,也不由暗暗修正了之前的判斷。

就算這些觀點是她從別人那裏聽來的,或者早早準備好了“答案”來宴會上顯眼,可言談間這份從容卻不是能輕易裝出來的,觀人先觀氣,至於到底錫和橡膠有什麽門道,和東南亞又有什麽關系,其實真正能弄明白的人也寥寥無幾。

那青年緊接著道:“虞長官的意思是,局勢還會更緊張?”

“當然,我認為除了凍結資本外,米國還會實行進一步的經濟制裁,不會坐視帝國的版圖繼續擴張。”白茜羽說著,搖晃著杯中的紅酒,“比如……禁運石油。”

青年面色大變,下意識換了日語道,“羅斯福不會這麽歇斯底裏!凍結資產是一回事,只要我們僅限於進駐南部法屬印度,就不會全面禁止石油的出口!”

這下旁觀的大部分賓客都徹底聽不懂了,白茜羽笑了笑,不緊不慢地用日語回道:“這只是我個人的判斷,閑談而已。”

她很清楚,羅斯福會這麽做,這確實是對東洋除戰爭以外的最有效的制裁,同時也是最有力的報覆,而這終將導致惡性循環,其歸宿只能是不可避免的戰爭。

青年也註意到了自己的失態,略略整理表情,從懷中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來,認真地道,“失禮了,希望有機會能與小姐一敘。”

白茜羽接過名片掃了一眼,林和彥,看起來是個中文名字,但如果這是個日語名字的話,就應該讀為“かずひこ”。

她笑著點了點頭,轉手將名片交給了身旁充當保鏢的行動隊隊員,她這麽貼身的禮服可沒個口袋。

林和彥送完名片便告辭了,白茜羽猜他應該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這人應該來頭不小,因為最近籠罩著內閣朝野的壓迫感和危機感進一步加劇了,只有處在風暴中央的人才會因為她的答案而失態。

而她身邊這群人的話題,已經自然而然地從太平洋過渡到了“為了東亞共榮幹杯”,之後再過渡到表忠心拍馬屁拋媚眼就顯得順理成章了。

油臉大腹的商賈,柳腰筍足的太太,道貌岸然的掮客,衣冠楚楚的文人,大家在燈紅酒綠裏圍成一團,在紙醉金迷中輪廓模糊,此間香風熏人,外面烽火連天,有人的血流進了土地裏,而有人茍延殘喘只是為了多活一日。

想到自己也是這群人中的一員,白茜羽的心情就很難好起來了。

好在影佐今天不在,這老東西收請帖的時候說自己定會赴宴捧場,不過白茜羽深谙他的套路,果然,今天壓根就沒見到他人,不知道又飛到哪個國家去煽風點火了。

……

走出了國際飯店,林和彥披上風衣,豎起領子。

上海的冬天很冷,冷風像是刀子似的,無孔不入往衣袖間溫暖的縫隙裏鉆,這種寒冷就算北海道也難以企及。

北海道的冬天有一望無際的白雪和枯樹,像是一幅蒼涼的浮世繪,而上海的冬天汙濁不堪,就算雪落下也只會被立刻鏟到街角,不一會兒就被踩得滿是汙泥。

林和彥並不喜歡這裏,他一個星期前剛走下飛機時,就不喜歡這座充滿銅臭味的城市。

這就是一座造在地獄上的天堂。

繁華的南京路邊,已經等待著的司機恭敬垂手而立,為他拉開車門,霓虹燈閃爍著,後座的車窗玻璃之後,隱約坐著一個面容模糊的人。

林和彥坐進車裏,關上車門將冷風隔絕在外,淡淡說道,“不是霧島憐子。”

“確實嗎?”

“她從鹿兒島畢業時我在場,相信我,我見過的人就不會忘記。”安靜的空間裏,林和彥捏了捏眉心,“不過,這個女人應該比霧島更好用。”

“晴氣還沒有放棄那個無趣的計劃?”

“據我所知,計劃早就順利地進行中,現在一曲《夜來香》名動大江南北,而霧島憐子只不過是備選的其中之一,不然她為什麽會被允許離開滿洲,孤身一人來到上海?”

林和彥嗤笑一聲,像是對此很是不屑,甚至沒有反駁“無趣的計劃”這個說法。

想來他也覺得這個計劃非常無趣。

要謀奪這個幅員遼闊的國家,這些鬼蜮伎倆很難說到底能起到什麽作用。

“那麽,你覺得她到底會是誰?”前座的人幽幽發問。

雖然只是一個“她”字,但談話的雙方都都對其代指的人心知肚明,林和彥腦海中閃過衣香鬢影中如燈火般搖曳的身影,嘲諷說道:“還有你也查不出底細的人嗎?答案你應該很清楚。”

車內沈默片刻,就聽那人自言自語地道,“我問過特工總部的丁、李兩人,接觸過她後都表示,應該不是軍統的人,重慶那邊的戴,手下也不會有這樣的人才,一定要說的話,或許是留洋歸國後選擇投身……”

“你為什麽一直沒有殺她?”林和彥打斷了對方逐漸發散的囈語,“甚至都沒有試著刑訊逼供,這不像你的風格。”

“因為我很久沒有碰到一個這麽有趣的人了。”

“有趣嗎?”

“在我想對她刑訊逼供之前,她告訴了我一個歐洲正在研究的理論,一旦成功,將會對這場戰爭起到決定性的作用,等我查清楚這其中的門道後,我已經不舍得動手了。”

“聽說你之前造訪了京都大學的一個實驗室,看來那個女人確實有一些價值。”林和彥攏了攏外套,準備下車前留下一句話,“在我看來,霧島已經死了,應該就死在她手裏。”

車門打開後又關閉,影佐禎昭擦了擦略有些起霧的眼鏡鏡片。

一個載著客人的黃包車夫從車旁跑過,他擡頭望了一眼巍立江邊的崇樓大廈,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

作者有話說:來了來了!感謝在2021-11-10 03:08:28~2021-12-21 02:39:4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ink、薛洋的糖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李魚 20瓶;會飛的土撥鼠 10瓶;魅影金瞳、月未滿樓 5瓶;德拉科的青蘋果 2瓶;言笑晏晏、!!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