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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見義勇為 總覺得前座似乎冒出了聖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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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見義勇為 總覺得前座似乎冒出了聖母的……

又只剩他一個人了。

傅少澤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 價值不菲的外套隨便地扔在沙發靠背上,今天一早起來精心梳好的頭發也沒精打采地耷拉了下來。

傅冬本來找他匯報工作的,見他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樣, 只好嘆一口氣,對舒姨說道, “少爺心情不好, 晚飯多準備些好吃的。”

正在整理房間的舒姨應了聲, 欲言又止了片刻, 忍不住道,“少爺怎麽沒把虞小姐留下來?”

她眼瞅著少爺的婚事一路坎坷, 先是和虞小姐訂了娃娃親,卻在外頭游戲人間, 還與霞飛路的殷小姐打得火熱,大鬧一場後總算退了婚, 與唐家的千金訂了親,原本故事到這裏便也結束了。

可後來情況急轉直下,老爺身故,傅家風雨飄搖之際, 唐家為了劃清界限登報退婚。而在這不久之後的某一天, 少爺一夜未歸, 再次出現的時候,是橫抱著虞小姐焦急地沖進公館裏,用嘶啞的聲音大喊著“叫醫生”,然後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在床前守著她醒來……

舒姨當然看得出來,這些年以來,少爺似乎也就對虞小姐這一個是動了真情的。

念及曾經老爺與虞家的關系,舒姨倒是希望最後少爺能與虞小姐破鏡重圓的。可惜的是最終少爺還是剃頭擔子一頭熱, 虞小姐這回是真走了,這一走,紅線就斷了。

傅冬瞥了一眼那邊郁卒的傅少澤,說道,“強扭的瓜不甜。”

他沒有刻意壓低音量,那邊的傅少澤肩膀動了動,似乎是聽見了,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麽。

舒姨也註意到傅少澤的動靜了,心中暗嘆一聲,接話道,“哦,可是我看到剛才虞小姐走的時候分明是親了少爺一下的……”

她作為傅家的老人,大部分的時候都能謹守本分,對主子的事情是從不妄加議論的,這個時候卻仿佛忘了規矩似的,還故意提高了些音量,好讓客廳那邊也能聽見。

傅冬也很快會意,輕咳一聲,“不過是西洋禮節罷了,不代表什麽。”

傅少澤肩膀再次動了動,像是想要扭頭回來說什麽,但又強行忍住了。

“原來如此。”舒姨一邊修剪著花瓶裏的枝椏,一邊繼續道,“什麽西洋禮節的,我也不懂,只是這姑娘家既然願意與男子親近,自然是有好感的,我看虞小姐未必對少爺無情。”

傅冬也閑談似的附和道,“誰說不是呢,唉,可惜了一段天作良緣,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到時也枉然啊……”

聽他越說越沒邊兒,傅少澤終於忍不住了,一拍桌子道,“說什麽呢?”

舒姨驚訝道,“少爺,您都聽到了?”

傅少澤黑著臉道,“我耳朵不聾。”

傅冬幽幽道,“就是人有些慫。”

傅少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從沙發上跳起來,揮舞著手臂憤怒地說道,“人走都走了!腿長在人家身上,我管得了嗎我?上海這麽危險,我好意思舔著個臉叫人家留下來嗎?少爺我風流倜儻,難道還怕跟一個女孩子表白嗎?!我……我那是不屑!我喜歡她,關她什麽事!”

傅冬絲毫沒有被他張牙舞爪的樣子所迷惑,嘀咕道,“你在虞小姐面前可不敢這麽說。”

傅少澤發了通脾氣感覺好多了,坐回沙發裏,梗著脖子哼哼道,“怎麽不敢?你把她叫回來,你看我敢不敢!”

舒姨很快便端了杯茶給傅少澤潤嗓子,傅冬見他模樣比之前半死不活的樣子要生動多了,那端起茶壺對著嘴咕咚咚牛飲的樣子更是活力十足,這才放下心來。

其實他哪裏不知道傅少澤心裏頭的糾結,上海這地方不安全,他越是喜歡虞小姐,就越不會讓她留下來冒險了,但理智上知道,感情上一時還是很難接受的。

傅冬最是了解傅少澤,知道比起那些勸慰,能痛快地讓他將心裏話說出來才最有效,說出口了,過陣子也就舒坦了,若是憋在心裏以後恐怕是要憋出病來。

“是是是,少爺當然敢了。”傅冬敷衍了幾句,終於找到機會拿出文件,一一跟他說起瑣碎的公務事端來。

傅家如今的狀況已經趨於穩定,雖比不上傅成山在世時的鼎盛,但憑著雄厚的家底倒也抗住了這次風波,不過傅少澤將大多傅家的事務都丟給了傅冬以及提拔上來的新人,只是負責重大決策,平日裏就搗鼓自己那家不怎麽賺錢的電影公司。

就在公務快要匯報完畢時,外面隱約傳來轟隆隆的聲音。

傅少澤一開始沒有在意,以為是打雷,自顧自拿著文件疊紙飛機,哈了口氣往花瓶扔,片刻後他覺得有些不對,擡起頭,“什麽聲音?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傅冬急忙跑到窗前,擡頭張望,又凝神聽了片刻,臉色也變了,一言不發地沖到電話前搖了好幾個號碼,卻沒有一個接通的,聽筒裏傳來的只有重覆而冰冷的忙音。

片刻後,傅冬心情沈重地放下聽筒,腦中亂成一團,忽然想起來傅少澤還在等他的回覆,才艱難地開口道,“怕是……打仗了。”

傅少澤呆了呆,用了幾秒才理解這句話其中的信息,然後騰得站起來,臉上籠罩著一層寒霜,“車子走了多久了?”

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這個,傅冬楞了楞,看了看表,心裏咯噔了一下。

……

租界的街道上,也是一片惶惶。

街上人潮湧動,硫磺質濃煙在低空漫布著,零星有火焰燃著,新年到來的喜慶被戰亂沖散,而通往租界的纏滿鐵絲網的木樁口依然擠滿了人,一張張因驚恐焦慮的變形的面孔遙望著這個戰火中唯一的避風港。

然而,這座避風港也並不如他們所想的那樣安全。

車子緩慢地行駛著,車窗玻璃倒映著年輕男子棱角分明的臉龐,他漆黑的瞳孔映著上空的硝煙,火焰,以及那些逃難的人們,如一片凜冽冰湖。

顧時銘沈默地望著車窗外的世界,短短的一會兒功夫,方才平靜的世界便支離破碎,令人甚至都難以有真實感。

可是,這一切的確正在發生著。

飛馳向戰地的運輸卡車與車子擦肩而過,拉著破爛家具的黃包車夫與顧客在吵罵,有學生模樣的青年聚在一塊兒喊著什麽,銀行前擠滿了百姓,洋人舉著槍示警,到處都亂糟糟的一片,街邊的小路上,有男子拽著一個穿著藏藍色文明新裝的女孩子往狹小的弄堂裏拖去……

顧時銘忽然註意到了這一幕,瞳孔微微一縮,他看見那女孩子激烈地抵抗,卻始終比不過男子身強力壯,即便是使勁全身力量掙紮也無濟於事,只能絕望地被扯進陰影中。

事實上這樣的畫面,與之前那些畫面並沒有什麽不同,因為它們都在這個時候屢見不鮮。

“停車。”顧時銘忽然冷聲道。

司機不明所以地停了車,顧時銘拉開車門沈著臉便朝那邊走過去了,白茜羽一把扯住他的手腕,“去幹嘛?”

“你在車上等我一會兒,一會兒就好。”顧時銘斂去眸中的情緒,放輕的聲音依然和煦如春風。

兵荒馬亂的時候,每個人都是自身難保的,他知道大多數人都不願意去管這樣的“閑事”,只是捫心自問,他既然看見了,便無論如何也不能坐視不理。

說完,他便等不及地大步往弄堂那邊走去,沒走幾步便聽到了哭喊聲,那青年已經將女孩子按在了地上,正在撕扯她的衣裙,聽到有腳步聲頭也不擡,只是不耐道,“滾遠點……”

他話還沒說完,顧時銘直接一腳踹過去,青年毫無防備吃了一記,人仰馬翻地摔在地上,隨即大怒,爬起來擼起袖子就沖了過來。

他看顧時銘一身斯斯文文的,心想不過是個好管閑事的文弱書生,幾拳便能撂倒,誰想到對方身手竟然比他好,見他撲過來不慌不忙地側身一閃,然後修長的手指攥住他的拳頭,反手一擰——

青年慘叫一聲,可兇性卻全然被激發出來了,另一只手掏出一把匕首向前劃去,迫使顧時銘松手,隨後嘴巴裏罵了一聲臟話,揮著匕首兇悍地開始了進攻。

顧時銘赤手空拳,對上鋒利的匕首,難免束手束腳,幾次險象環生,刀鋒從鼻尖上擦過去,驚得他一身冷汗,那青年見占了上風,更是殺心漸起,招招都沖著要害去。

“砰!”

冷不丁地,槍聲從身後乍響。

顧時銘還沒反應過來,便看到面前那青年眉心驟然多出一個血洞來,他愕然地瞪大著眼睛,然後表情凝固在這一刻,仰面倒了下去。

噗通。

“見義勇為這種好事兒怎麽不叫上我?”白茜羽吹了一口槍口冒著的青煙,然後隨意地一撩裙擺,塞進固定在大腿上的束帶裏,動作做得很是流暢。

顧時銘一怔,他知道白茜羽是軍情處的人,幹掉了助太刀的頭目,甚至沖進潘家行血濺五步之事,但在沒有見過她真正出手之前,總難免下意識將她當成一個嬌弱的姑娘家。

這一刻,他才反應過來,這姑娘不是普通姑娘,手裏是有幾條人命的。

“抱歉,下次一定。”他揉了揉手腕道,若是知道她槍法這麽好,他又何苦累這一身汗。

這時,一旁隱隱有啜泣聲傳來,顧時銘循聲望去,只見那個差點被欺辱的女孩子縮在弄堂深處的角落裏,抱著自己渾身發抖。

他望了白茜羽一眼,見對方不想摻和的樣子,便只好走過去,蹲下身關切地道,“沒事吧?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我……沒事……”那女孩子低聲說道,擡起頭時,茫然的眼眸與他目光對了個正著,一時間竟都驚住了。

“顧學長?”

“殷同學?”

殷小芝望著面前清俊的男子,唰地一下,眼淚便落了下來。

“別哭,你已經安全了,不會有人再欺負你了。”顧時銘安慰道,他沒有談過戀愛,但因為情商很高,這個時候也不去問她為什麽一個姑娘家在兵荒馬亂時孤身在外,只是脫下外套給她,溫言道,“能站起來嗎?地上冷得很。”

殷小芝淚流滿面地點頭,將那帶有體溫的外套裹緊了,遮住被扯壞的領口下露出的肌膚,在顧時銘的攙扶下站起身。

然後,她擡起眼時,朦朧間看到弄堂口有道綽約的身影靠墻站著,漫不經心地看著自己的指甲,一具屍體就倒在她的不遠處,一時不由發楞。

“殷小姐。”白茜羽禮貌地朝她點點頭,殷小芝生慌亂緊張之下沒註意到她很正常,可她卻在殷小芝擡起頭的一瞬間看清了她的長相。

對於誤打誤撞救下自己這位前情敵,白茜羽倒沒有什麽特別的想法,只是對方此時一身狼狽,頭發亂了,衣裳破了,正是落魄淒慘時,這個時候說什麽話都容易被人往陰陽怪氣的方面解讀——哪怕只是說一句“吃了嗎”對方都能記恨她一輩子。

所以她選擇言簡意賅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招呼顧時銘,“走吧,這裏不安全。”

殷小芝這時才反應過來,有些發楞地道,“虞……小姐……你怎麽會……”她話說到一半,便反應過來,那次在玉蘭女校的門口,她見到虞小姐時,顧學長就在她的身邊。

盡管顧時銘只是輕描淡寫說是普通朋友,而且後來學長不怎麽來詩社了,他們之間的聯系逐漸減少,但這件事還是讓殷小芝一直記到了現在。

顧時銘卻是早知道兩人相識的,並不意外,只是清亮的目光看向白茜羽。

白茜羽與他已經頗有默契,見了他的眼神,自然明白他想說什麽,對殷小芝道,“殷小姐,我和顧先生是好朋友,你要去什麽地方?現在外頭不安全,我們送你一程。”

殷小芝神色一暗,搖搖頭沒有說話,顧時銘四下看了看,皺眉道,“去車上再說。”

殷小芝攥著男人外套的領口,抹了抹淚痕未幹的臉頰,跟著往外走去,只是經過那具瞪著雙眼的屍體時,忍不住別開目光,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後座只有兩個人的位置,白茜羽坐進去之後,顧時銘思忖片刻,替殷小芝拉開前座的門,自己依然與白茜羽坐在一起。

車子發動沒過多久,前座,有些猶疑的聲音傳了過來,“我剛才……聽到了槍聲……是你們殺了那個人嗎?”

顧時銘“嗯”了一聲,正低頭看著白茜羽,他胳膊上剛剛不小心被匕首劃了一道,傷口不深,所以之前都沒有意識到,還是白茜羽上車以後發現的,此時正在給他簡單地處理傷口。

殷小芝咬了咬唇,輕聲說道,“那個人……罪不至死吧……”

車裏的氛圍隨之靜了靜,白茜羽擡起頭,往前座的方向看了一眼,沒說話,顧時銘微微皺眉,“什麽?”

“我很感謝學長來救我,可是……”殷小芝吸了口氣,聲音有些沮喪地道,“你為什麽不開槍嚇跑他呢?也是一條人命啊……”

白茜羽剛要說話,顧時銘卻在她之前開口道,“這是戰爭時期,如果是平時,他自然應該交由法律審判,可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這次放跑了他,他若再次行兇作惡,有其他的女孩子因我的仁慈而受害,我的餘生都良心難安。”

“正是因為戰爭,我們才不能變得和那些漠視生命的人一樣,對不對?”殷小芝認真道,她此時臉上仍有黑灰,頭發散亂,目光卻很澄澈。

白茜羽挑了挑眉。

不知道為什麽,她剛才總覺得前座似乎冒出了聖母的光輝。

“好了,這裏不是詩社,不必事事都要辯出個道理。”顧時銘微微一笑,不再與她繼續這個話題了,“外頭已經開戰了,你在租界可有落腳之處?”

他之前擔任詩社的社長,自然對成員都有所了解。據他所知,殷小芝的家境平平,在租界內並無住處,但她的好友馮惠卻是在租界有家產的,如今這個時期,殷小芝或許是想要投到她家去避難。

殷小芝沈默片刻,這才吸了吸鼻子,道,“……我……可以回學校……我之前就在學校上課,課上到一半,外面一陣巨響,大家都說打仗了,老師說了聲停課便急忙離開了,有同學提議去街上發傳單,喊口號,鼓勵大家‘保衛大上海’,便出了學校……誰知道外頭這麽多人,我和其他同學被擠散了,然後就……”

“學校不設學生宿舍,你住哪裏?”顧時銘眉頭緊鎖,道,“馮惠同學那邊呢?”

“她已經半個月沒有來學校上課了,怕是已經不在上海了……”殷小芝垂下眼,若無其事地笑道,“沒事,你們不用管我的啊,我去找其他同學幫忙,你們送我去學校就好了。”

顧時銘看向白茜羽,在殷小芝在場的情況下,他不便說什麽,只是指了指自己,片刻後,又看了看駕駛室的位置,目光有詢問之意。

白茜羽想了想,搖頭。

顧時銘微感驚訝。

殷小芝見半晌無人接話,忍住心中委屈無助,勉強開口道,“你們去哪兒?不順路的話,我、我先下車好了……”

白茜羽看向窗外,輕聲回答道,“去傅公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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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會坑也不會爛尾,爭取回到日更,大家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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