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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一步之遙(5) “我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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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一步之遙(5) “我騙他的。”

走廊之上, 鑄鐵雕花的壁燈光線昏暗,一排落地玻璃窗外,是千點帆影、萬種風情的黃浦江。

“美人兒, 別走啊……”

孔潛追了出來,看到了走廊上正走向電梯廳方向的白茜羽, 拖長的尾音令人渾身起了層雞皮疙瘩, “說好了要陪我喝紅酒的嘛, 哼哼~這回我可不會讓你再逃掉了……”

“別叫我美人兒。”白茜羽看也不看他, 只是冷淡地快步往前走著。

“那你喜歡什麽稱呼?”孔潛緊追不舍地說,“小可愛?小甜心?或者……‘angel’怎麽樣?哈哈哈哈哈, 沒錯,就是這個了, 甜心天使?喜歡嗎?”

“給你一個警告,別跟我走得太近。”白茜羽拍開他試圖搭上肩頭的手。

孔潛忽然一把拽住她的手, 猛地將她推到墻上,眼神中露出幾分殘忍,“我也給你個警告——別他媽把小爺惹火了!你以為長著一個好臉蛋,誰都得追著你屁股後頭轉, 是不是?小爺我偏不吃這一套!”

白茜羽楞了一瞬間, 隨後反應過來了, 視線緩緩下移,最後停留在地毯上的某處。

“傅少澤願意捧著你,爺可不愛犯賤!”他舔了舔嘴唇,有點猙獰的樣子,“你到上海灘打聽打聽,沒有我孔潛得不到的女人!就算當街殺了個巡捕,也沒人能拿我怎麽樣!媽的, 什麽憐香惜玉,再清高的到了床上不都是一個樣!到時候你叫得越大聲,爺就越高興!”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的女孩子,放低了的聲音中帶著陰狠的威脅,“小美人兒,別給臉不要臉,乖乖的給爺好好玩一晚,爺就饒了你,明白了嗎?”

外灘,鐘聲敲響。

八點整。

鐺、鐺、鐺——

後背抵著墻,白茜羽看著近在咫尺貼過來的人,目光微瞇。

拐角處,一個人影猛地撲了過來!

正是那個殺手!他一直守在電梯廳的轉角處!

“砰”地一聲,外面放起了煙花,絢爛的花火映在玻璃窗前。

說時遲那時快,白茜羽突然電閃般伸手,一撩旗袍拔槍,上膛,舉槍,槍口連閃,一連數發子彈全打中那侍應生的身上。

轟!

煙花升至最高處,然後拖著飛星墜落。

鮮血從西裝馬甲上滲出,他倒在地上,地上鋪著柔軟的地毯,甚至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音。

幾聲巨響炸得孔潛耳朵嗡嗡作響,剛才子彈擦著孔潛的身邊飛過,他整個人都懵了,傻乎乎地看著面前的女人……她正緩緩收回冒著青煙的槍,微微偏過頭,面無表情地揉了揉手臂。

“我說過別叫我美人兒,我他媽不喜歡。”

說完,她向著不遠處那個倒在地上的侍應生走了過去。

他還沒死,剛才她沒有一槍打中要害,但已經讓他失去了行動能力,只能在地上痛苦地掙紮著。

“嘖,槍法真臭……”她說了一句,然後是“砰砰”兩聲,她又朝著那人心臟處補了兩槍,結束了他的生命。

彈殼掉在長絨地毯上,一朵金色的煙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開,映得她的側臉和發絲微微發著光。

就此,這一幕如夢魘般深深印在孔潛的瞳孔中,再也無法忘記。

……

九霄廳中。

“煙花好美啊,是不是,爸爸?”

傅毓珍站在沙發背後,仰頭望著落地窗前的璀璨花火。

坐在沙發中的傅成山也望著這一幕,有些渾濁的眼球中,映著萬千色彩,他卻好像絲毫不為所動似的,只是沈聲說,“傅少澤呢?這小子……只知道在下頭玩,一點都不懂事!”

此時,他的語氣沒有了平時在傅少澤面前時的嚴厲,只是帶著老人那種對於後輩的無可奈何,自顧自地嗟嘆著,“以後,我不在了,偌大的傅家留給他,他該怎麽辦……”

“丹心……呵,少澤會長大的,他年紀還小。”說到那兩個字時,傅毓珍改了口。

“要是夢婉嫁進來,能幫襯幫襯他就好了,她是個聰明的孩子,有主意,沈得住氣……”傅成山有些遺憾地感嘆了一句。

就在這時,門口響起篤篤地敲門聲,傅毓珍笑了笑,“應該是送蛋糕的來了。”

“我又不愛吃那些西洋人的甜膩玩意。”傅成山嘟囔了一句,不過既然都送來了,他也沒有出言拒絕。

廚師低著頭,推著餐車無聲地走了進來。餐車上的蛋糕罩在銀質的食品罩之下。

他走得很慢,很慎重,直到餐車推到老人的身前。

在傅成山與傅毓珍的註視下,他伸出手,緩緩揭開食品罩。

蒸汽撲面而來!

當帶著米面清香的蒸汽散去,一個紅燦燦、圓鼓鼓、香噴噴的巨大壽桃赫然出現在兩人的面前。

那壽桃足有一個皮球大小,桃尖紅潤欲滴,中間是個喜慶的“壽”字,周圍用芹菜汁面皮綴著綠葉,形態逼真,好似那王母宴上的蟠桃。

傅成山一呆,“不是說生日蛋糕麽?怎麽是個……壽桃?”

廚師緊張地抹了把汗,低著頭看著腳尖,但臉已經漲紅了,“是傅家大少爺安排的!他說蛋糕太甜,吃了對身體不好,讓我們換一個壽桃送過來……”說著,他的語氣有些赧然,“我、我平時是做西點的,第一次做壽桃,要是味道不好請您多多包涵……”

“……”傅成山看著面前的壽桃,張了張口,緊緊繃著的法令紋似乎在此刻都松開了。

窗外,今夜最大的一朵煙花驟然沖上了最高處,仿佛照亮了整個魔都的天空。

……

煙花在走廊的窗前綻放。

血泊在侍應生身下蔓延著,將提花地毯染成更深的褐色。

腥甜氣息湧動的走廊上,白茜羽回過頭,看向孔潛。

“噗通”一聲,她嚇了一跳,原本在那兒的人已經不見了——孔潛一下子癱軟在地,渾身抖若篩糠,臉色慘白,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我、我什麽都沒看見……別、別別別殺我……”

白茜羽朝他緩緩走了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孔潛像個驚慌失措的兔子似的往後彈去,可是後面就是墻了,他抵著墻,四下看看,沒有人經過,他絕望地搖著頭,“我不想死,不要殺我……求你了嗚……”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白茜羽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重新介紹一下吧,軍事情報調查處,白茜羽……嗯,上海灘人送外號‘毒手無鹽’。”看著面前瑟縮著的青年,她似乎是覺得很有趣,於是笑了一下,“別擔心,我們一向是對外不對內的——雖然我也不是很確定。”

孔潛恐懼地盯著她,急促地喘息著,就見她伸出纖纖玉指到他的胸口處……拈起那只插在衣袋裏的玫瑰,輕輕嗅了一下。

“有機會的話,我會去您的家裏品嘗紅酒的。”

說完,白茜羽朝他笑了笑,站起身離開了走廊。

走廊的落地窗外,外灘最後的禮花雕零成星塵般的碎屑,漸漸消逝在濃稠的永夜之中。

……

伴隨著煙花的結束,宴會在八點半散了場。

年輕人還要趕赴第二場的聚會,仙樂斯或是百樂門這樣的地方是他們的下一站,各界名流乘上各式各樣的汽車,寒暄著,交談著離開了華懋飯店。

聽說,今晚的宴會上,有一位日本客人突發心臟病,送去醫院搶救了,也不知有沒有搶救過來,據說是“東亞慈善會”的會長,在上海灘也算是小有身份的人物了。

當然,這個被稱之為“罪惡之都”的城市每天都會死人,沒有什麽值得議論的。

大家最津津樂道的,還是“傅少”與“孔少”的爭風吃醋事件,有看過上一場的,還津津樂道地說這已經是第二回了,姑娘還是同一個姑娘,上回還打了傅少一個巴掌呢,現在都不知道最後花落誰家。

不過,向來以“不擇手段”而聲名狼藉的孔少今天似乎發揮不佳,最後是蒼白著臉被人扶著走的,好像腿都是軟的,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

喧喧鬧鬧,吵吵嚷嚷,最後曲終人散還是收了場。

和傅成山告了辭,白茜羽穿過花園,正準備從後門離開。

“虞夢婉!”

身後,有人叫住了她。

上海的秋,有著桂花的味道,明明是這麽物欲橫流的城市,卻唯獨在這個季節有一種與世隔絕的寧靜美感。

暗香浮動的庭院中,傅少澤追了過來,大概是剛才跑得急了,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有事?”白茜羽回過頭看著他。

“我要問你的話還沒說完,段凱文都告訴我了,你留在上海……是為了我?”傅少澤喘勻了氣,雙眼瞬也不瞬地盯住她,英俊的臉在月光下有幾分青澀的少年氣,“你只用說是,或者不是——”

“不是。”白茜羽飛快地回答。

傅少澤心中一悸,不能控制自己追問了下去,“那你為什麽跟他這麽說?”

冷冷的月色中,白茜羽轉過身,走到他身前,輕輕吐出四個字:“我騙他的。”

傅少澤艱難地說,“……為什麽?”

白茜羽揉了揉有些隱隱作疼的肩膀,“有話直說。”

“我……”傅少張了張口,沈默了許久,他迸出來一句,“我……很久沒去霞飛路了。”

“哈?”白茜羽以為自己聽錯了,她還以為對方會問她一些比如你是不是虞小姐之類的問題。

“我很久……沒去找……她了。”傅少澤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迸著,像是每個字都要經過深思熟慮,“自從和你退了婚之後,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

“我知道你是怎麽了。”白茜羽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如月光般清冷,“傅少澤,讓我來告訴你,你沒有愛上我,只是因為你得不到,所以才念念不忘。朱砂痣會變成蚊子血,白月光會不如飯黏子,你越得不到就越想要……僅此而已。”

“……”傅少澤被她說懵了,下意識想反駁,卻又無從說起。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他極力想說服自己,但是卻又說不出口。

他看著眼前的少女,想走上前去,卻又怎麽又邁不動步子。

明明她就在眼前,卻令他覺得無比的遙遠。

一步之遙……終究差了一步。

月光下,他沈默著。曾經玩世不恭的青年,在此刻陷入了關於愛情、關於成長的……巨大的茫然。

最後,傅少澤還是離開了。

白茜羽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淡淡地說,“出來吧,聽得夠久了。”

短暫的靜默後,一個穿著旗袍的身影從涼亭的柱子後閃出來,“……你怎麽知道我在?”

潘碧瑩抿著唇,表情有些慌張,她是追著傅少澤過來的,因此聽到了兩人全部的對話,正在心神不定間,冷不丁地叫破了身形,只好走了出來。

“有話就說,今天我心情不太好。”白茜羽甩了甩胳膊,她覺得比剛才更痛了。

今天大概是她最倒黴的日子,一個接一個的,方美怡、刺客、傅少澤、段凱文、孔潛,噢,還有這個潘碧瑩……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她已經解決了其中大部分的麻煩……大概。

潘碧瑩被她的態度激怒了,“我看你是心情非常地好,簡直是愉快得不得了!你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你以進為退讓表哥對你念念不忘,你還吊著孔家四少不放,你水性楊花,腳踏兩只船!”

她的聲音一點點高了起來,“是我看走了眼,從你到傅家的那一天起,就算你穿著一身襖裙,我也看得出來你不是個好東西!你、你是我見過最壞的女人!”

白茜羽驚奇地聽著她破口大罵,等她說完了,點點頭,若有所思的樣子,“你說得沒錯……”

潘碧瑩一呆,就見她湊了過來,揚起一個充滿惡意的微笑,“我很愉快。”

然後,她饒有興致地看著潘碧瑩的表情從不解、愕然、最後再到惱羞成怒,似乎窮盡自己所有罵人的詞匯,也不知有哪一句可以表達自己此刻的心情,最後只是尖利地罵了一聲:“無恥,下賤!”

白茜羽笑了笑,“過獎,客氣。”

說完,她不再搭理身後仍舊破口大罵的女孩子了,從後門離開了華懋飯店。

一輛汽車早已停在門口,車燈暈開濃重的黑暗。

她上了車,看也不看便坐進了後排。

“幹得漂亮。”悅耳的嗓音在身側響起。

“有煙嗎?來一支。”黑暗中,她扯下紮著頭發的發圈,輕輕吐出一口氣。

男人發出一聲輕笑,將煙盒拋給她。

“噢對了,送你的。”她忽然說。

黑暗中,謝南湘看不清是什麽東西,只是下意識接過,手指輕微地一疼,隨即他嗅到了淡淡的玫瑰香氣。

隨即,汽車飛速地行駛了起來。

黑夜中,黃浦江畔傳來汽笛聲,夜上海的繁華剛剛開始,或醉或醒的人們共度今宵,這座城市的秋天就在危險與溫馨混雜的氣氛中悄然過去了。

誰也不知道,無數人的命運將會因為這樣一個夜晚而發生巨大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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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一卷寫!完!了!

最後一章找回點狀態了,寫完以後的感想留下三個字: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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