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關燈
第62章

沈郗真正醒來時,已是那日午後。

陽光從厚重的羊毛窗簾縫隙漏進來,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耀眼的金線。

空氣裏有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舞蹈,壁爐裏的火已經小了,只剩下暗紅的餘燼,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她睜開眼,第一個感覺是溫暖。

羽絨被厚重而蓬松,裹著她赤裸的身體。

身後是另一個人的體溫,均勻的呼吸拂過她的後頸,手臂松松地環在她的腰間。

記憶像潮水般緩慢回流。

暴風雪。

爐火。

念書聲。

吻。

眼淚。

還有那雙始終註視著她的眼睛。

沈郗的身體僵了一瞬。

腰間的手臂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清醒,輕輕收緊了些。

“醒了?”孟夕瑤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還帶著剛醒的沙啞,溫熱的呼吸噴在她耳後。

沈郗沒有動,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她的聲音也很啞,像很久沒有用過。

孟夕瑤沒有追問,只是將臉頰貼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安靜地抱著她。

這個姿勢讓沈郗想起昨晚—,也是這樣緊密相貼,但那時她的身體是緊繃的,顫抖的。

而現在,她只是躺著,感受著身後傳來的心跳和體溫。

窗外的世界很安靜。

暴風雪已經徹底停了,連風聲都變得遙遠模糊。

偶爾有積雪從屋檐滑落的簌簌聲,或者遠處森林裏傳來不知名鳥類的短促鳴叫。

“幾點了?”沈郗問。

“下午一點多。”孟夕瑤說,手指輕輕梳理著她散在枕上的頭發,“餓嗎?”

沈郗想了想,搖頭。

其實她不確定。

饑餓感已經離開她太久了,久到她幾乎忘記了那是什麽感覺。

藥物和抑郁聯手扼殺了她的食欲,過去一個月裏,進食對她來說只是必須完成的任務。

張開嘴,咀嚼,吞咽,如此而已。

但此刻,她確實不覺得餓。

只是渴。

“想喝水。”她說。

孟夕瑤松開她,翻身下床。

沈郗聽到窸窸窣窣的穿衣聲,然後是腳步聲走向門口。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返回,一杯溫水遞到她面前。

沈郗撐起身體,接過杯子。

水溫剛好,不燙不涼。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感覺到水流滑過幹澀的喉嚨,滋潤著每一個細胞。

一杯喝完,她把空杯遞回去。

孟夕瑤沒有接,而是俯身,用拇指輕輕擦掉她嘴角的水漬。

這個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沈郗擡起眼睛看她。

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正好照在孟夕瑤臉上。

她穿著昨晚那件睡衣,扣子扣得歪歪扭扭,頭發有些淩亂,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昨晚一定沒睡好。

不過孟夕瑤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蓄滿了光。

“還睡嗎?”孟夕瑤問,聲音很輕。

沈郗搖頭。

“那起來?”孟夕瑤伸出手,“我幫你穿衣服。”

沈郗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頭。

孟夕瑤從衣櫃裏拿出幹凈的衣物,厚實的法蘭絨睡衣,羊毛襪,還有一件絨線開衫。

她一件件幫沈郗穿上,動作熟練得像在照顧小孩子。

扣扣子的時候,她的指尖偶爾會碰到沈郗的皮膚。

每次觸碰,沈郗都會輕微地顫抖一下。

不是排斥,只是敏感。

她的身體像剛破繭的蝶,每一寸皮膚都脆弱而敏銳。

能夠清晰感知到每一次觸碰的溫度,力度,和停留的時間。

孟夕瑤察覺到了。

她的動作變得更加輕柔,更加緩慢,給予充足的時間讓沈郗適應。

最後一件衣服穿好,孟夕瑤蹲下身,幫沈郗穿上厚厚的毛絨拖鞋。

“能走嗎?”她仰頭問。

沈郗點頭。

孟夕瑤站起身,牽起她的手。

掌心相貼的瞬間,沈郗的手指蜷縮了一下,然後慢慢展開,回握住。

她們就這樣手牽手下樓。

樓梯是古老的木質結構,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沈郗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在重新學習走路。

樓下很安靜。

客廳的壁爐裏燃著新添的柴火,火焰在石砌的爐膛裏跳躍,將整個房間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沙發上散落著幾本繪本,茶幾上放著半個沒吃完的姜餅小人,還有一杯已經涼掉的熱可可。

小梧桐不在。

“安娜帶她去鎮上了。”孟夕瑤解釋,牽著沈郗走到壁爐前的沙發邊,“今天有聖誕集市,她說想去看。”

沈郗在沙發上坐下,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半個姜餅小人上。

餅幹被咬得很粗糙,缺了一只胳膊,糖霜做的笑臉也有點歪。

一看就是小梧桐的作品。

充滿熱情,但毫無章法。

孟夕瑤在她身邊坐下,拿起那那塊餅幹,掰了一小塊遞到她嘴邊。

“嘗嘗?”她說,“小梧桐特意給你留的。”

沈郗遲疑了一下,然後張開嘴。

餅幹很脆,帶著姜和肉桂的辛辣甜香,表面的糖霜在舌尖融化,甜得有些發膩。

她慢慢地咀嚼著,感受著那些陌生的味道在口腔裏擴散。

“好吃嗎?”孟夕瑤問。

沈郗點頭。

藥物的副作用讓她的味覺變得很敏銳。

甜的太甜,苦的太苦。

許多味道在口腔裏炸開,沖擊著沈郗的感知。

這股濃郁的香氣,使得她想起許多年的某一個片段。

她沈吟著開口:“好像很多年前,媽媽也在廚房裏給我烤過餅幹,……”

她頓了頓,語氣有些艱澀:“屋子都是肉桂和黃油的味道,很香。”

“我偷偷溜進去,被燙得哇哇叫,媽媽一邊笑一邊往我嘴裏塞剛出爐的餅幹……”

孟夕瑤開口,聲音變得格外柔和:“所以好吃嗎?”

沈郗點了點頭,眼睛有些發熱:“好吃。”

回憶像一道微弱的光,穿過層層迷霧,照亮了腦海深處某個被遺忘的角落。

她低下頭,又掰了一小塊餅幹,放進嘴裏。

孟夕瑤沒有打擾她。

她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沈郗小口小口地吃完那半塊餅幹,然後遞給她一杯新的溫水。

“慢慢吃。”她說,“我們不著急。”

那天下午,她們就這樣坐在壁爐前,什麽也沒做。

孟夕瑤拿起一本沒看完的書,沈郗則裹著毯子,靠在沙發裏,看著窗外的雪景。

雪後的荒原美得驚人。

天空是那種清澈又透明的藍,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在積雪上反射出千萬點細碎的金光,像一片流動的金海。

遠處的森林披著厚厚的雪衣,墨綠的針葉從白色中探出頭來,在冷寂的世界裏透出勃勃生機。

偶爾有松鴉從林間飛起,黑色的身影劃過湛藍的天空,發出粗啞的叫聲。

idens在院子裏巡邏。

這條巨大的阿拉斯加似乎很享受雪後的冷空氣。

它邁著沈穩的步伐,在院子裏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時不時停下來,仰頭嗅聞空氣中的氣味,或者低頭刨開積雪,尋找被埋藏的寶藏。

沈郗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開口:“它多大了?”

孟夕瑤從書中擡起頭,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五歲。”她說,“小梧桐出生之前買的,用來防身。”

防身?

沈郗楞了一下。

小梧桐出生之前買的……

也就是說……

沈郗扭頭,目光追隨著idens的身影,她恍然開口:“所以……那個人也怕狗嗎?”

孟夕瑤怔了一下,莞爾開口:“不然呢?”

不知道想到什麽,沈郗低低笑了起來。

她轉頭,目光跟隨著idens自動。

她看著它在雪地裏打滾,看著它抖落滿身的雪花,看著它走到玻璃門前,用濕漉漉的鼻子抵著門,發出嗚嗚的聲音。

沈郗彎著眉眼,輕笑一聲:“可以讓它進來嗎?”

孟夕瑤欣然應允:“當然可以。”

她放下書,起身去開門。

冷空氣隨著idens一起湧進來,帶著雪和松針的氣息。

大狗甩了甩頭,雪花飛濺,有幾片落在沈郗腳邊,迅速融化成一灘小小的水漬。

idens走到沈郗面前,坐下,仰頭看著她。

它的眼睛是湛藍色,眼神平靜而溫和,像兩汪清澈的池水倒影著的天空。

沈郗與它對望。

幾秒後,她嘗試著伸出手,顫抖著,放在它的頭頂:“乖狗狗。”

idens沒有動,只是輕輕搖了搖尾巴,掃過地板,發出沙沙的響聲。

沈郗的手指慢慢陷入它厚實的毛發裏。

溫暖,粗糙,帶著室外冷空氣的涼意,還有某種原始的生氣。

她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從頭頂到脖頸,再到寬闊的脊背。

idens發出舒服的呼嚕聲,往她手心裏蹭了蹭。

這個動作讓沈郗楞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撫摸,動作變得更加緩慢,更加專註,像是在通過觸摸確認某種存在。

孟夕瑤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她沒有說話,沒有打擾,只是看著沈郗的手一下下撫過大狗的皮毛。

看著她的眼神從最初的試探,到逐漸放松,到最後幾乎染上了一點溫度。

過了很久,idens似乎滿足了,它站起身,走到壁爐前的地毯上趴下,很快打起了呼嚕。

沈郗收回手,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裏還殘留著毛發的觸感,還有動物的體溫。

“它很喜歡你。”孟夕瑤說,重新在她身邊坐下。

沈郗沒有說話。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展開,像是在回味那個觸感。

那天下午剩下的時間,她們就這樣安靜地度過。

孟夕瑤繼續看書,偶爾會念出一段她喜歡的句子。

沈郗有時會聽,有時只是望著窗外發呆,有時會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確認它們還屬於自己。

黃昏時分,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

緊接著是小梧桐興奮的喊叫:“媽咪!hope!我們回來啦!”

門被推開,冷空氣和孩子的笑聲一起湧進來。

小梧桐像個小炮彈一樣沖進客廳,臉頰凍得通紅,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戴著一頂毛茸茸的紅色絨線帽,帽頂上有個白色的毛球,隨著她的跑動一跳一跳。

“hope你醒啦!”她撲到沈郗腿邊,仰頭看著她,然後獻寶似的舉起手裏的東西,“你看!我給你買了禮物!”

那是一個小小的木雕。

雕的是一只熊,胖墩墩的,憨態可掬,脖子上還系著一條紅色的羊毛圍巾。

雕工很粗糙,一看就是集市上賣的那種手工制品,但每一個細節都透著笨拙的用心。

沈郗接過木雕,手指摩挲著粗糙的木紋。

“喜歡嗎?”小梧桐期待地問,“賣木雕的老爺爺說,這只熊會帶來好運!我想讓它保護hope,讓hope快點好起來!”

沈郗看著手裏的熊,看了很久。

她擡起頭,看著小梧桐亮晶晶的眼睛,輕輕地點了點頭。

“喜歡。”她說。

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小梧桐立刻笑起來,撲進她懷裏,用力抱了她一下。

“我就知道!”孩子的笑聲像銀鈴,“hope一定會喜歡的!”

沈郗的身體瞬間僵硬。

這個擁抱來得太突然,太用力,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沒一會,她放松下來,擡起手,猶豫著,最後輕輕落在小梧桐的背上。

很輕,幾乎只是碰觸。

但小梧桐感覺到了。

她擡起頭,眼睛睜得大大的,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埋進沈郗懷裏,蹭了蹭。

“hope身上好暖和。”她嘟囔著,“像大狗狗。”

沈郗沒有反駁。

她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感受著懷裏溫暖的身體,感受著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和喜愛。

孟夕瑤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進入冬天後,她還是第一次擁抱小梧桐。

她知道,她在嘗試,她在跨越,她在努力。

為了迎接更好的明天。

這讓孟夕瑤的眼眶有些發熱,但她沒有打擾,只是靜靜地站著,讓這幅畫面在記憶裏停留得更久一些。

窗外,暮色漸濃。

阿爾卑斯山的黃昏來得很快,天空從湛藍變成深紫,再變成墨藍。

第一顆星星在遠山之上亮起,微弱但堅定,像一枚釘在夜幕上的銀釘。

爐火在壁爐裏劈啪作響。

idens在打呼嚕。

小梧桐在沈郗懷裏嘰嘰喳喳地說著集市上的見聞。

沈郗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手指始終輕輕搭在孩子背上。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荒原古堡裏,時間似乎放慢了腳步。

它變成了一條緩慢流淌的河,溫柔地裹挾著她們,一刻不停地向前奔去。

那之後,日子開始有了微小的變化。

沈郗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逐漸習慣了藥物的影響。

孟夕瑤每周都會和心理醫生通一次電話,詳細匯報沈郗的情況:睡眠時間,食欲,情緒波動,以及任何微小的進步。

“她在恢覆。”心理醫生在電話裏說,聲音帶著欣慰,“雖然很慢,但方向是對的。”

“孟小姐,你做得很好。”

孟夕瑤沒有說什麽。

她只是看著坐在壁爐前,正低頭擺弄那個木雕熊的沈郗,輕輕“嗯”了一聲。

是的,很慢。

慢得像冰川移動,像苔蘚生長,像深埋在凍土下的種子,要經過整個漫長的冬天,才能在來年春天發出第一片嫩芽。

但確實在恢覆。

沈郗開始主動做一些事情。

比如早晨起床後,她會自己疊被子。

動作很慢,很笨拙,有時疊得歪歪扭扭,但她會堅持疊完。

比如吃飯時,她會嘗試用筷子,而不是總等著孟夕瑤餵。

雖然手指還是不太靈便,經常夾不住菜,但她會一遍遍嘗試,直到成功。

比如小梧桐畫畫時,她會坐在旁邊看,偶爾在孩子不知道怎麽塗色時,輕輕說一句:“這裏用藍色試試。”

聲音很輕,但小梧桐總能聽見。

“好!”

孩子總是大聲應著,然後興高采烈地塗上一片湛藍。

沈郗就會微微彎起嘴角。

嘴角很輕很輕地上揚,像蜻蜓點水,稍縱即逝。

但孟夕瑤看見了。

每次看見,她的莫名心悸。

很快到了十二月末,阿爾卑斯山迎來了最強烈的一場暴風雪。

雪被狂風卷著,橫掃過荒原。

天地間除了白,什麽也看不見。

沒有山,沒有樹,沒有天空與地面的界限,只有億萬片雪花在瘋狂旋轉、撞擊、堆積。

這場雪連續下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清晨,孟夕瑤試圖開門查看情況時,門只推開了一條縫。

一堵實心的堅硬雪墻,擋在了門前。

積雪已經埋到了一樓窗戶的三分之二處,只有最上方的窗格還露在外面,像被困在白色墓穴裏的眼睛。

安娜的電話在暴風雪第二天就斷了,她們真正與世隔絕。

不過她們誰也沒有慌張。

食物儲備足夠吃兩個月,壁爐裏的柴火堆滿了半個地下室,從山上引下來的泉水在保溫管道裏汩汩流淌。

即使斷電,備用的柴油發電機也能維持基本用電。

她們被困住了,但很安全。

第三天夜裏,風終於停了。

雪停後的寂靜比之前的咆哮更令人心悸,仿佛整個世界都被雪捂住了嘴巴,發不出一點聲音。

孟夕瑤在深夜醒來,聽見的只有自己心跳、沈郗的呼吸、以及積雪偶爾從屋頂滑落的沈悶響動。

第四天清晨,她拉開窗簾。

看著窗外的雪,她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院子消失了,柵欄消失了,那幾棵老松樹只剩下最頂端的幾簇針葉,像溺水者伸向天空的手指。

積雪的高度幾乎與窗臺齊平,陽光照在那片無邊無際的白色上,反射出刺眼到令人眩暈的光芒。

那是一片蕩漾的金色海洋。

“哇——”小梧桐不知什麽時候醒的,光著腳跑到窗邊,整張小臉貼在冰冷的玻璃上,“媽咪!我們被雪活埋了唉!”

她的聲音裏沒有恐懼,只有孩子氣的純粹驚嘆。

孟夕瑤把她抱起來,裹進自己睡袍裏:“冷,穿鞋。”

“可是你看!”小梧桐指著窗外,眼睛瞪得圓圓的,“雪這麽高!我們是不是要像電影裏那樣,在冰雪裏求生了?”

孟夕瑤笑了,親了親她的臉頰:“不用求生,我們有吃有喝。不過……”

她轉過頭,看向床上。

沈郗已經醒了,擁著被子坐在床頭,靜靜地看著窗外。

晨光透過玻璃照在她臉上,蒼白的皮膚被映得幾乎透明。

她的眼神還有些空茫,瞳孔裏倒映著那片刺眼的白,透著幾分好奇。

孟夕瑤看到了。

“想去看看嗎?”她輕聲問。

沈郗轉過頭,看著她。

很久,alpha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點了點頭。

這天上午,她們開始“武裝”自己。

孟夕瑤給小梧桐裹得嚴嚴實實的,像顆五顏六色的糖果。

孩子興奮得在房間裏轉圈,不停問:“我們怎麽出去?門都打不開了!”

“走窗戶。”孟夕瑤說。

她選擇了客廳那扇最大的落地窗。

窗外的積雪已經堆到窗框下沿,只要打開窗戶,就能直接踏進雪海。

沈郗的裝備簡單些。

孟夕瑤給她穿上最厚的羽絨服,圍上羊毛圍巾,戴上手套。

alpha順從地任由她擺布,只是在孟夕瑤幫她整理圍巾時,很輕地說了一句:“夠了。”

孟夕瑤動作頓住,擡頭看她。

沈郗也看著她,眼神平靜,沒有躲閃。

“好。”孟夕瑤說,松開手,“冷了就告訴我。”

沈郗點頭。

窗戶打開的瞬間,冷空氣像一堵墻撞進來。

幹燥,凜冽,沒有任何濕度。

它鉆進衣領、袖口、每一處縫隙,瞬間帶走皮膚表面的所有溫度。

小梧桐興奮地尖叫一聲,第一個爬出窗戶。

窗外的積雪幾乎與窗臺齊平,她只是邁出一步,整條小腿就陷了進去。

雪立刻淹沒到她大腿,她踉蹌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整個人撲進雪裏。

“媽咪!hope!快出來!好好玩!”

idens跟著跳了出去。

大狗在雪裏打了個滾,然後開始瘋狂地刨雪,雪花飛濺,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孟夕瑤先出去,然後轉身,向沈郗伸出手。

沈郗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刺眼的白,看著在雪裏撲騰的小梧桐和idens,看著孟夕瑤伸向她的手。

她深吸了一口氣。

冷空氣刺痛肺葉,讓她清醒得近乎疼痛。

她握住孟夕瑤的手,邁出窗戶,一瞬陷落。

積雪瞬間淹沒到她胸口,巨大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擠壓胸腔,壓迫呼吸。

冰冷透過層層衣物刺進皮膚,每一寸裸露的皮膚都在尖叫。

她被雪活埋了。

字面意義上的。

沈郗僵在原地,無法呼吸,無法動彈。

雪擠壓著她,包裹著她,冰冷從每一個毛孔鉆進身體。

再次接觸世界的感覺,是痛到極致的寒冷,這讓她想起一些不好的記憶。

被扼住的喉嚨,被按壓在下方捶打,被埋進黑暗……

“小郗……小郗……”

孟夕瑤的聲音穿過雪的寂靜,來到了她的身側。

她用力把沈郗往上拉了一些,讓她的頭完全露出來。

然後捧住她的臉,強迫她看向自己。

“呼吸。”孟夕瑤說,白霧從她唇邊升起,“看著我,呼吸。”

沈郗的睫毛上已經結了霜,每一次眨眼都沈重得像在擡起冰做的簾子。

她看著孟夕瑤,看著那雙盛滿擔憂但依然鎮定的眼睛,然後顫抖著吸了一口氣。

冷空氣像刀子一樣刮過喉嚨。

但氧氣湧進肺部,帶來了生命。

她又吸了一口氣,每一塊肌肉都在戰栗,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發出哢哢的輕響。

但她還活著。

她能感覺到冷,感覺到雪擠壓身體的重量,感覺到陽光照在臉上的刺痛感的熱。

她還活著。

“冷嗎?”孟夕瑤問,手指擦掉她睫毛上的霜。

沈郗點頭,又搖頭。

冷,當然冷。

但這種冷是真實的,是物理的,是可以被衣物抵禦,被體溫對抗的。

這是可以戰勝的。

小梧桐從旁邊撲過來,整個人摔進她們身邊的雪裏,濺起一片雪霧。

“hope!我們來打雪仗!”孩子臉凍得通紅,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你看,雪這麽多,我們可以隨便玩!”

她團起一個雪球,用力扔向idens。

雪球在空中散開,像一場小型的雪崩,落了大狗滿頭滿身。

idens甩甩頭,然後刨起一大片雪,揚了小梧桐一臉。

孩子咯咯笑起來,又團了一個雪球,這次瞄準了沈郗。

雪球飛過來,砸在沈郗肩上,蓬松地散開。

沈郗低頭,看著自己肩上的白色印跡。

雪是冰的,但那一瞬間的觸感並不討厭。

它只是……存在。

像雨,像風,像這個世界上無數自然事物一樣,存在著。

她擡起頭,看向小梧桐。

孩子正期待地看著她,手裏已經又團好了一個雪球。

沈郗沈默了幾秒。

緊接著,她彎下腰,用戴著手套的手,捧起一捧雪。

雪在她手中被壓實,變成一個不太規則的球體。

她擡起手臂,把雪球扔向小梧桐。

雪球在空中劃出一道低矮的弧線,落在孩子腳邊,幾乎沒發出聲音。

但小梧桐歡呼起來。

“hope打我了!媽咪!hope打我了!”

她興奮地團起更多的雪球,開始反擊。

孟夕瑤站在一旁,沒有參與。

她只是看著。

沈郗起初笨拙地躲避,雪球一個個砸在她身上、腿上、背上。

很快alpha漸漸找到節奏,開始嘗試反擊。

雖然她的雪球總是團得不緊,扔得不遠,大多數都在半空就散開了。

但她在動。

在笑。

alpha的嘴角很輕很輕地上揚,眼睛微微彎起,整個人在雪地裏活動時,有一種屬於活人的鮮活感。

陽光很好。

雪海很白。

沈郗黑色的身影在白色背景上移動,動作從僵硬到流暢,從遲緩到輕快。

她開始嘗試不同的方法。

躲在窗臺下偷襲,把雪揚起來制造“雪霧”。

甚至有一次,她笨拙地模仿小梧桐,把自己摔進雪裏,然後突然坐起來,把藏在懷裏的雪灑向孩子。

那是一個孩子氣的惡作劇動作。

小梧桐尖叫著大笑,撲過去和她滾作一團。

孟夕瑤的喉嚨忽然哽住了。

她看著雪地裏那兩個身影,在雪裏翻滾、撲騰、把雪揚得到處都是。

笑聲在寂靜的雪原上回蕩,驚飛了遠處樹梢上最後的幾只寒鴉。

idens圍著她們打轉,不時加入戰團,用鼻子拱翻一個,用爪子揚起一片雪。

這幅畫面太不真實了。

像一場過於美好的夢。

孟夕瑤眨了眨眼,把突然湧上來的熱意逼回去。

她彎下腰,團了一個緊實的雪球。

“瞧我的!”她說,把雪球扔向沈郗的後背。

雪球精準地命中,炸開一片白色。

沈郗轉過身,看見是她,楞了一下。

接著她蹲下身,開始認真地團雪球。

她用手套壓實雪,轉著圈修整形狀,最後團出一個近乎完美的球體。

她站起身,看著孟夕瑤。

陽光照在她臉上,睫毛上的霜已經化了,變成細小的水珠,掛在睫毛尖上,閃閃發亮。

她的臉頰很紅,鼻尖也是紅的,呼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一道道白霧。

然後她揚起手臂,把雪球扔了過來。

孟夕瑤沒有躲。

雪球砸在她胸口,散開,涼涼地鉆進衣領。

她笑了。

發自內心地笑了。

然後戰鬥正式開始。

沒有規則,沒有陣營,三個人一條狗在雪海裏混戰。

雪球在空中飛來飛去,有時命中,有時散開,有時幹脆就是一把揚起的雪霧。

笑聲、尖叫聲、idens興奮的吠叫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這個白色世界的寂靜。

沈郗漸漸放開了。

她開始奔跑。

在齊胸深的雪裏奔跑是一件極其費力的事,每一步都要高擡腿,像在涉水。

但她跑著,喘息著,笑著。

她的笑聲很低,像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風,聽得孟夕瑤心臟發顫。

有一次,小梧桐從背後撲到她身上,兩人一起摔進雪裏。

積雪瞬間將她們吞沒。

沈郗躺在雪中,看著頭頂湛藍的天空,感受著身上孩子的重量,感受著雪從領口,袖口鉆進來的冰涼。

她閉上眼睛。

然後她伸手,緊緊地抱住了小梧桐。

“hope?”小梧桐在她懷裏擡起頭,臉上沾滿了雪,“你又抱我了!”

沈郗睜開眼睛,看著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很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我也抱你!”小梧桐用力回抱,把臉埋進她冰冷的羽絨服裏,“hope,我好喜歡你呀。”

沈郗的身體僵了一下。

然後她更緊地抱住孩子,把臉埋進孩子毛茸茸的帽子裏。

活著……

真的很好。

還能歡笑,還能擁抱,還能傾聽彼此的心跳……

真的,太好太好了。

嗚嗚嗚嗚嗚嗚我們小郗,活過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