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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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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孟夕瑤用顫抖的手撥打了急救電話。

120的鳴笛聲撕裂秋夜,將渾身是血的沈郗送進了最近的公立醫院急診中心。

值班醫生看到那些傷口時,手裏的病歷夾“啪”地掉在地上。

“這是……”年輕醫生倒抽一口冷氣,聲音都變了調。

不是意外傷。

這些傷口太整齊了,太密集了,太有目的性了。

手臂上縱橫交錯的抓痕像某種原始圖騰,最深的一道從手肘延伸到手腕,皮肉翻卷,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麽鋒利的東西反覆切割過。

更可怕的是胸口和大腿上的淤青。

那不是摔倒能造成的,那是用拳頭,用硬物,用盡全身力氣捶打自己才會留下的痕跡。

“立即清創縫合。”主治醫生回過神,厲聲下令,“通知心理科會診。”

手術室的燈亮起。

孟夕瑤固執地站在門外,仿佛能看到醫生忙碌的身影。

她仿佛能看見醫生用生理鹽水沖洗傷口,淡紅色的血水順著手術臺流進收集罐。

看見鑷子夾起消毒棉球,擦拭那些深可見骨的創面。

看見縫合針穿透皮肉,將破碎的身體一點點拼湊回去。

她捂住嘴,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淚水洶湧而出,大顆大顆地往下落。

但她知道,比起這些看得見的傷口,那些看不見的精神淩遲,才是真正的酷刑。

“臟……”

“流著那種人的血……”

“我不該活著……”

孟夕瑤閉上眼,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下午。

八歲的沈郗站在書房,手裏握著沾血的裁紙刀,腳下躺著那個試圖猥褻她的數學老師。

女孩的眼睛紅得駭,眼神冰冷暴戾,但握裁紙刀的手穩得像手術刀。

她劃破了對方的頸動脈。

精準,利落,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

那時候孟夕瑤不懂,為什麽沈郗的反應會這麽劇烈。

現在她懂了。

沈郗繼承了生母宋雅芝那種遠超常人的道德潔癖。

這不僅僅是後天教育的結果,更是刻在基因裏,對“正確”與“潔凈”與生俱來的偏執追求。

所以當顧海撕開真相,告訴她:你的血管裏流淌著強/奸犯的血,你的存在不過是一場利益交換的結果。

對沈郗來說,那無異於將一個身心健康的青年拽到鏡前,指著倒影說:看,你祖上是參與大屠殺的惡魔。

信仰崩塌。

自我毀滅。

手術持續了三個小時。

醫生走出來時,白大褂上濺著零星血點。

“傷口處理好了,但……”她摘下口罩,語氣沈重,“她的精神狀態非常不穩定。”

“我們給她用了鎮靜劑,暫時睡下了。”

“暫時?”孟夕瑤捕捉到這個詞。

醫生沈默了幾秒:“孟小姐,自殘到這個程度,已經不是簡單的情緒問題了。”

“這是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伴隨強烈的自我厭惡和毀滅傾向。”

“我們只能開一些強效鎮靜劑和情緒穩定劑,讓她保持沈睡,避免再次傷害自己。”

“但藥物治標不治本。她需要長期的心理治療,而且……”她頓了頓,“她自己得有求生的意願。”

“如果一個人從心底認定自己不該活著,再好的醫生也救不了。”

孟夕瑤站在走廊裏,燈光將她影子拉得很長。

“我知道了。”她輕聲說。

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沈郗開始了漫長的藥物沈睡。

醫生開的劑量很大,一天二十四小時,她清醒的時間不超過兩小時。

醒來時眼神空洞,機械地吃幾口飯,喝幾口水,然後在藥效作用下再次沈入黑暗。

有時候孟夕瑤扶她去洗手間,她坐在馬桶上,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像斷了線的木偶。

“沈郗?”孟夕瑤輕聲喚她。

沒有回應。

只有藥物強制帶來的均勻呼吸聲。

日子一天天過去,病號服在沈郗身上變得越來越空蕩。

孟夕瑤給她擦身時,手指撫過嶙峋的肋骨,突出的肩胛骨,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裹的膝蓋。

原本就清瘦的人,現在捏起來只剩一把骨頭。

孟夕瑤看著沈睡中的沈郗,想起圍獵那天早晨。

alpha穿著獵裝翻身上馬,陽光落在她臉上,勾勒出幹凈利落的線條。

她回頭沖她笑,眼睛亮得像蓄滿了星光。

“姐姐,上馬。”

聲音裏帶著笑意,帶著期待,帶著對這一天所有美好的想象。

如果……

如果那天她沒有答應去圍獵呢?

如果她找借口推脫了,或者幹脆帶著沈郗和小梧桐去別的地方過節呢?

這個念頭像毒藤一樣纏繞上來,越收越緊,勒得她幾乎窒息。

不該去的。

明明知道顧海會去,明明知道那是沈韶華的主場,明明知道她們不會善罷甘休……

指甲陷進掌心,刺痛感讓她清醒過來。

不。

另一個聲音在心底響起,冰冷而清晰:防得住這一次,防得住下一次嗎?

顧海是故意的。

她太了解沈郗了。

了解她的驕傲,她的道德潔癖,她對“幹凈”的偏執追求。

所以她選了最殘忍的方式,把最骯臟的真相砸在沈郗臉上。

她要毀掉的不是沈郗的身體,而是是她的精神,她的驕傲,是她賴以生存的整個價值體系。

她要沈郗變成一灘爛泥,再也站不起來。

永遠站不起來。

“故意的……”孟夕瑤喃喃自語。

一股冰冷而暴烈的怒火,從心臟最深處炸開,順著血管奔流,燒遍四肢百骸。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病床邊。

沈郗還在沈睡,眉頭緊蹙,睫毛在眼瞼下輕輕顫抖,像是在做噩夢。

蒼白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輕得像隨時會斷。

孟夕瑤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瘦削的臉頰。

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易碎的琉璃。

孟夕瑤看著她脆弱的模樣,擰起了眉頭。

顧海!

你這個混賬,人渣,敗類!

一些壓抑了太久的憤怒憎恨,以及想要毀滅一切的沖動,終於沖破了理智的堤壩,在她眼底凝聚成一片冰冷的火焰。

孟夕瑤轉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風衣,頭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孟夕瑤除了醫院,開車直奔向老沈家莊園。

秋雨下得又急又冷。

豆大的雨點砸在車窗上,碎裂成千萬道水痕。

雨刷器瘋狂擺動,卻掃不盡漫天水幕。

孟夕瑤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車速很快,快得幾乎要飛起來。

儀表盤指針不斷右移,引擎發出低沈的咆哮。

她盯著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眼睛裏沒有任何溫度。

沈韶華的別墅坐落在莊園的山腰處,獨棟,占地廣闊,像一座沈默的堡壘。

黑色轎車一個急剎停在鐵門外,輪胎在濕滑的地面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孟夕瑤推開車門,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肩膀。

她沒有撐傘,徑直走向緊閉的鐵門。

“夕瑤小姐?”門房從崗亭裏探出頭,驚訝地看著她,“這麽晚了,您怎麽……”

“開門。”孟夕瑤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可怕。

門房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遙控,鐵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孟夕瑤走進去,高跟鞋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滴落,在肩頭暈開深色的水漬。

主宅的雕花木門緊閉著。

她伸手,用力推開。

“砰!”

門板撞在墻上,發出沈悶的巨響。

客廳裏燈火通明,幾個傭人正在打掃,被這動靜嚇得齊齊轉頭。

“夕、夕瑤小姐?”管家從偏廳匆匆走來,臉上寫滿驚愕,“您這是……”

“顧海呢?”孟夕瑤打斷他,聲音冰冷。

“大小姐在二樓臥室休養,她肩上的傷還沒好……”

“大小姐?”孟夕瑤譏諷地笑了。

她扯了扯嘴角,神色冰冷:“好一個大小姐。”

她勾著唇角,語氣譏誚:“怎麽,幹媽就那麽怕自己絕後,迫不及待要讓這個私生女認祖歸宗了?”

管家的臉色瞬間白了:“夕瑤小姐,這話可不能亂說……”

“讓開。”

孟夕瑤沒再理她,徑直走向樓梯。

皮鞋踩在木質臺階上,一聲一聲,像倒計時的鐘擺。

她走到二樓,熟門熟路地拐向走廊盡頭的臥室。

那是沈韶華別墅裏最好的房間,朝南,帶陽臺,視野開闊。

以前她和顧海還沒離婚時,偶爾會來帶小梧桐來這裏住,住的也是這間。

現在,裏面躺著顧海。

她停在門前,擡手,沒有敲門,直接擰動門把。

鎖著。

孟夕瑤後退半步,擡腳。

“砰!”

整扇門劇烈震顫。

第二腳。

“砰!”

門板應聲彈開,撞在墻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房間裏,顧海正靠在床頭看書。

她被這動靜嚇得渾身一抖,書“啪”地掉在地上。

看到闖進來的人,她瞳孔驟然收縮。

“孟夕瑤?”她聲音裏帶著驚愕,隨即變成譏諷,“怎麽,來給你的小情人討公道了?”

孟夕瑤站在門口,雨水從她發梢滴落,在地毯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她看著顧海。

看著這張曾經同床共枕八年的臉,看著那雙總是盛滿算計和貪婪的眼睛,看著那副即使躺在病床上也掩不住的得意嘴臉。

孟夕瑤冷冷笑了。

她快步走到床前,伸手一把揪住顧海的衣領,將她提到自己身前,憤怒地看著她。

顧海瞪大了眼睛:“你——”

“啪!”

一個巴掌落在她臉上,清脆響亮,在空曠的房間裏炸開。

顧海被打得偏過頭去,左臉瞬間浮現出清晰的五指印。

她楞了一秒,隨即暴怒:“你敢打我!”

“啪!”

第二巴掌,更重,更狠。

“這一下,”孟夕瑤的聲音冷得像冰,“是還你出軌。”

“啪!”

第三巴掌。

“這是還你害的小梧桐墜馬。”

“啪!”

第四巴掌。

“這是還你射殺魅影。”

“啪!”

第五巴掌。

“這是還你……傷了沈郗。”

她沒有停。

一句比一句冷靜,一巴掌接一巴掌,用盡全力。

像是要把這十二年來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憎恨,全都通過手掌砸進這個人的血肉裏。

顧海起初還掙紮,還想還手,但孟夕瑤的力氣大得驚人。

她死死揪著她的衣領,另一只手左右開弓,每一巴掌都帶著毀滅一切的決絕。

啪啪啪……

不過幾下,就將顧海扇成了豬頭。

血從顧海嘴角溢出來,滴在雪白的被單上。

她的臉腫了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頭發淩亂地貼在額前。

“孟小姐!孟小姐住手啊!”

管家和幾個傭人沖了進來,七手八腳地去拉孟夕瑤。

但她像一尊釘在地上的雕像,任憑幾個人怎麽拽,揪著顧海衣領的手就是不松。

最後是三個傭人合力,才勉強將她拉開。

孟夕瑤被拽到房間中央,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

她的右手掌心一片通紅,火辣辣地疼,但她感覺不到。

她只是盯著顧海。

盯著那個癱在床上,臉腫得像豬頭,卻還在笑的人。

“哈哈……哈哈哈……”顧海咧開嘴,血順著嘴角往下流,笑得癲狂,“生氣了?真生氣了啊?”

她擡起頭,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裏閃爍著惡毒的光:“是不是沈郗……快不行了?”

“我就知道……她那種溫室裏長大的花,看著光鮮亮麗,其實一碰就碎……”

“哈!那是她自己玻璃心!和我有什麽關系!”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嘶啞卻響亮:“孟夕瑤,你不是選了她嗎?那我就讓她一輩子都站不起來!”

“我要她變成一灘爛泥!一個廢人!永遠永遠,都別想再爬起來!”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針,紮進孟夕瑤的耳膜。

她站在那裏,看著顧海扭曲的臉,看著那張嘴裏吐出的惡毒詛咒,看著那雙眼睛裏毫不掩飾想要毀掉一切的瘋狂……

孟夕瑤冷冷看著她,眼底凝結著冰冷的火焰。

“你不會得逞的,顧海。”她輕聲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不會讓你毀了她的,絕對不會。”

她頓了頓,眼神沈沈地看著顧海,帶著燒毀一切瘋狂:“至於你……你就帶著你這顆骯臟腐爛的心,下地獄吧!”

孟夕瑤說完,一把推開攔在面前的傭人,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

腳步聲在走廊裏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樓梯口。

雨還在下。

兩天後,幾份加密文件被送到市公安局經濟犯罪偵查科。

同時送達的,還有檢察院和幾家主流媒體的匿名郵件。

文件裏詳細記錄了顧海在過去幾年裏所有的違法操作:挪用公司資金、商業欺詐、偷稅漏稅。

甚至還有幾起被沈家壓下去,涉及人身傷害的舊案。

證據確鑿,條理清晰,像一份精心準備的死刑判決書。

與此同時,一則重磅新聞引爆網絡:

“知名策展人孟夕瑤,控訴前妻顧海婚內出軌、長期冷暴力,並披露驚人內幕。”

“顧海疑似其養母沈氏集團董事長沈韶華私生女,其婚姻始於欺詐。”

配圖是顧海和不同Omega的親密照,時間跨度長達八年。

還有一份模糊但足以辨認的DNA檢測報告覆印件。

輿論嘩然。

沈氏集團的股價在開盤半小時內暴跌7%,董事會緊急召開會議,所有矛頭直指沈韶華。

這位叱咤商場幾十年的鐵娘子,第一次露出了疲態。

她想保顧海。

但孟夕瑤這一刀捅得太狠了。

如果她承認顧海是親生女兒,那她過去幾十年經營的“正直嚴謹”形象將徹底崩塌。

不僅董事長的位置保不住,還可能面臨道德指控甚至法律追究。

如果她不認,沈家就會徹底坐視不理,放任顧海咎由自取。

顧海就會以經濟犯罪和故意傷害的罪名入獄,而她自己也會因為“縱容私生女”和“管理失職”,被迫引咎辭職。

進退兩難。

死局。

放在往常,沈家其他人早就跳出來施壓了。

她們會用家族利益,用大局為重,用“體面”兩個字,逼孟夕瑤收回一切。

但這一次,沒有人說話。

沈郗還躺在醫院裏,半死不活,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誰還敢再為了沈韶華的偏心,去替她收拾殘局呢?

七天。

這場風波只持續了七天。

第七天下午,沈氏集團召開緊急新聞發布會。

鏡頭前,沈韶華穿著黑色套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但眼下的烏青和疲憊的眼神騙不了人。

她對著話筒,聲音沙啞但清晰:

“經DNA檢測確認,顧海女士與本人不存在生物學上的親子關系。”

“此前有關‘私生女’的傳聞均屬不實信息,本人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同時,因個人健康原因,本人即日起辭去沈氏集團董事長及一切相關職務。”

“對於顧海女士在職期間涉嫌的違法行為,集團將全力配合司法機關調查,絕不姑息。”

鏡頭哢嚓聲不絕於耳。

閃光燈將沈韶華的臉照得一片慘白。

她站在臺上,背脊挺得筆直,但握著講稿的手在輕微顫抖。

那雙總是盛滿算計和威嚴的眼睛裏,此刻只剩下被徹底擊垮的空洞灰敗。

發布會結束三小時後,警方正式批捕顧海。

但因為“肩部槍傷未愈,需繼續治療”,她被允許取保候審,在家中等候庭審。

牢獄之災免不了,刑期至少八年。

塵埃落定的當天晚上,孟夕瑤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動著“幹媽”兩個字。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還是走出了病房,按下接聽鍵,沒有說話。

聽筒裏傳來沈韶華嘶啞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疲憊:“鬧夠了嗎?”

“滿意了嗎?”

“孟夕瑤,我怎麽養出你這麽個白眼狼?你和沈郗真是一路貨色!”

孟夕瑤站在醫院走廊盡頭,握著手機,看向窄窗外沈沈的夜色。

連續下了小半個月的秋雨已經停了,但天空還是陰的,看不見星星。

“您就當我是白眼狼吧。”她輕聲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別人的事,“那些年,是沈郗在陪著我。”

“做人要講良心。”

“您對不起她,我不能再對不起她了。”

她頓了頓,繼續說:“從今往後,我們兩清。”

“養育之恩,到此為止。”

說完,她掛斷電話,將那個號碼拉進黑名單。

手機屏幕暗下去。

房間裏一片寂靜。

孟夕瑤坐在醫院休息上,很久沒有動。

她感覺到一種奇異的輕松,像卸下了背負多年的枷鎖。

但同時,又有一種沈重的疲憊,從骨頭縫裏滲出來。

過了好一會,她嘆了一口氣,起身走回了病房。

病房裏很安靜,只有監測儀規律的滴答聲。

孟夕瑤推門進去時,意外地發現沈郗醒著。

她靠坐在床頭,側著頭,看著窗外飄雨的夜空。

暖黃色的床頭燈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睫毛在眼瞼下灑下一小片扇形暗影。

聽到開門聲,她緩緩轉過頭。

眼神還是空的,但比之前多了一絲微弱的光。

“姐姐。”她輕聲喚道,聲音沙啞。

孟夕瑤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怎麽醒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沒有。”沈郗搖搖頭,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聽到雨聲停了,就醒了。”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骨節分明,瘦得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

孟夕瑤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沈郗,我們商量個事,好不好?”

沈郗轉過頭,眼神裏有困惑,但更多的是某種馴順的乖巧:“什麽事,姐姐?”

“我們出國吧。”孟夕瑤說,“找一個你喜歡的城市,旅居,到處走走。”

“北歐,南美,澳洲……哪裏都可以。”

沈郗楞住了。

她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清,又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的意思。

許久,她才遲疑地開口:“那小梧桐呢?她還那麽小,需要穩定的環境,需要朋友……”

“不要緊。”孟夕瑤打斷她,語氣溫柔但堅定,“我們帶著她一起。世界這麽大,哪裏都可以是家。”

沈郗不說話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纏著紗布的手,睫毛輕輕顫抖。

過了很久,她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姐姐……是因為我的問題嗎?”

“是不是我……讓你很累,所以你才想離開這裏?”

她擡起頭,眼睛裏湧起急切的水光,語速加快:“沒關系的,我就是消沈一陣,我很快就會好起來的……真的,我沒事,我很好……”

“沈郗。”

孟夕瑤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

掌心貼掌心,溫度一點點傳遞過去。

“我知道。”她輕聲說,眼睛看著沈郗,“我知道你現在經歷著什麽。”

沈郗怔怔地看著她。

“大概五年前,”孟夕瑤繼續說,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我知道顧海出軌,去找幹媽,想離婚。”

“她不讓。”

“她說,沈家的Omega不能離婚,太丟人。她說,顧海只是一時糊塗,她會管教。她說,夕瑤,你要懂事,要顧全大局。”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略顯疲憊地開口:“那時候我覺得,全世界都背叛了我。”

“我最信任的Alpha背叛了我,我最敬重的長輩背叛了我,連我從小長大的‘家’,都成了囚禁我的牢籠。”

“有好多個晚上,我就和你現在一樣,坐在床邊,看著窗戶外面。”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透著低沈的傷痛:“我在想……是不是跳下去,一切就結束了。”

沈郗的手指猛地收緊。

她死死攥住孟夕瑤的手,指甲陷進對方掌心,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姐姐……”她的聲音在抖。

孟夕瑤擡起另一只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指尖觸到的皮膚冰涼,帶著淚水的濕意。

“可是我沒有。”她看著沈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因為那時候,我還有小梧桐。”

“因為我們之間,有些話還沒有說清楚。”

“我想再見你一面。”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眼眶,順著臉頰滾落,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可是那時候,我怎麽敢去見你呢?”孟夕瑤哽咽著,聲音破碎,“我想自己再好一點,再好一點……”

“等我把一切都處理幹凈了,再去見你。”

“可真的到了能見你的時候,我又發現……”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話說完整:“我好像……我好像不需要你了。”

沈郗的眼淚也落了下來。

大顆大顆,無聲地往下掉。

“對不起……”她哭著說,聲音小得像囈語,“對不起姐姐……我是不是很沒用……我總是讓你操心……我總是……”

“沈郗。”

孟夕瑤捧起她的臉,強迫她看向自己。

四目相對。

淚眼模糊中,她看見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盛滿了破碎的自我厭惡,看見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的臉上寫滿了“我不配”。

她的心臟像被狠狠揉碎了。

“你聽著,”她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清晰,“如果愛一個人,是因為她‘有用’。”

“那這世上的愛,就太廉價了。”

孟姐為什麽能這麽共情沈郗呢。

因為她自己經歷過這種毀滅性的打擊,這種靈魂暗夜。

她也是在二十八歲的時候,意識到沒有人是真的愛她的。

除了沈郗給過她很純粹的愛,其實其他人都在算計。

她最後一絲天真也被殺死了。

所以她發現沈郗還愛著自己的時候,你們知道,她有多想那個東西是完全屬於她的吧。

[裂開]

孟姐,一個無所不能的強大女人,一個好媽媽。[熊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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