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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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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當天深夜,沈郗站在房間的落地窗前,佇立良久。

窗外,整座莊園的燈火蜿蜒流淌成一條璀璨的河,倒映在她深褐色的瞳孔裏,明明滅滅。

指尖無意識地抵在冰涼的玻璃上,隨著思緒劃出無形的軌跡。

每一個可能性都在腦海中反覆推演,每一種走向都仔細權衡。

最終,某個決定在心底落定。

躺回床上時,alpha的唇角抿起一道極淺的弧度,像是獵手布好陷阱後的從容,又帶著點孩子氣般的得意。

她合上眼,任由意識沈入黑暗,陷入了沈眠。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還沒等她做出什麽行動,意外卻已先一步降臨。

午間剛過,校醫室的門被急促叩響。

沈郗拉開門的瞬間,園長焦急的面容映入眼簾:“沈醫生,您快去看看。”

“小梧桐和孟謙竹在草坪上打起來了,老師們拉都拉不開——”

沈郗心頭一緊,手中尚未寫完的病歷本被隨手拋在桌上,紙張嘩啦散開。

她甚至來不及扣上白大褂的紐扣,人已沖出門外。

等她趕到那片陽光正好的草坪時,場面已近乎失控。

小梧桐正死死將孟謙竹壓在地上,小小的拳頭攥得發白,一下下砸在對方肩頭。

平日裏梳得一絲不茍的羊角辮散開大半,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額角,稚嫩的臉上淚痕交錯,嘴唇卻倔強地抿著,不肯哭出聲。

“我讓你胡說……讓你胡說。”

被壓在下面的男孩不甘示弱,尖聲叫嚷:“我說的都是真的,新聞上都登了照片!”

“你媽媽就是跟別的女人跑了!你以後就是沒人要的野孩子!”

“你胡說。”小梧桐終於崩潰,哭聲破喉而出,拳頭落得更急更重,“媽媽不會不要我……不會……”

沈郗覺得自己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為之一窒。

她快步上前,在兩個孩子身旁蹲下,聲音盡量放得輕柔:“小梧桐,松手。”

孩子聽到她的聲音,動作驀地頓住。

那雙總是盛著星星般亮光的眼睛此刻紅腫如桃,淚水糊了滿臉,長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

在看清沈郗面容的瞬間,孩子最後那點強撐的倔強徹底瓦解。

“Hope……Hope姨姨……”

小梧桐松開孟謙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朝沈郗張開雙臂。

她的哭聲再也壓抑不住,抽噎得幾乎喘不上氣:“他們……他們都欺負我……說媽媽……媽媽和別的女人跑了……我在謙竹手表上……看到照片了……”

“媽媽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沈郗蹲下身,將那個顫抖的小小身體緊緊摟進懷裏。

小梧桐的臉埋在她肩頭,溫熱的淚水迅速浸透薄薄的衣料,滾燙得灼人。

Alpha的手掌一下下輕撫著孩子顫抖的背脊,聲音溫柔,卻異常篤定:“不會的,媽媽怎麽會不要你。”

她擡眸,目光冷冷掃向剛從地上爬起來的孟謙竹。

男孩接觸到她那道視線,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半步。

沈郗收回目光,低頭輕輕吻了吻孩子柔軟的發頂:“不會的……不哭不哭啊……”

她柔聲哄著孩子,但在心底某個幽暗的角落,一個聲音悄悄響起:機會,來了。

沈郗沒有半分遲疑。

她示意園長立刻叫救護車,送兩個孩子去沈家的私人醫院做全面檢查。

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很快劃破午後寧靜。

車廂內,沈郗抱著蜷縮在懷裏的小梧桐,對神色緊張的園長吩咐:“通知元子舒和顧海,讓她們立刻到醫院。”

園長連忙撥通了她們的電話。

元子舒應得爽快,說自己馬上就來。

但是電話撥到顧海那裏時,對方卻有些不耐:“我在住院,肋骨骨裂需要靜養,走不開。”

沈郗眼神驟然冷了下去。

她直接從園長手中奪過手機,冷冷開口:“顧海。”

alpha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淬了冰的刀鋒,每個字都帶著寒意:“你給我聽清楚。”

“我不管你現在是躺在病床上,還是只剩一口氣等著進太平間……現在、立刻、馬上,滾到醫院門口等著。”

“如果我到了看不見你,”沈郗頓了頓,一字一句,砸過去,“我就以沈家名義,申請將小梧桐的監護權轉移到我名下,讓她改姓沈,做我的養女。”

“你知道我做得到。”

“不想把你女兒拱手讓人,給我滾過來!”

說完,她幹脆利落地掐斷通話,將手機扔回給目瞪口呆的園長。

車廂內陷入短暫的死寂,只有救護車鳴笛聲在窗外呼嘯。

沈郗垂眸,看著懷裏還在小聲抽噎的孩子,方才冷硬的語氣瞬間軟化下來,柔得像一捧溫水:“別怕,媽媽在醫院等你呢,她不會不要你的。”

小梧桐擡起濕漉漉的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真……真的嗎?”

“真的。”沈郗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動作溫柔至極,“媽媽最愛小梧桐了。”

孩子這才慢慢止住哭泣,將臉深深埋進沈郗頸窩,小手緊緊揪著她的衣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沈郗摟著她,感受著懷中溫軟的小小身體,感受著那細微的顫抖逐漸平覆。

心底那點因計劃順利推進而升起的隱秘雀躍,卻漸漸被另一種更沈甸甸的情緒取代。

這是最好的機會。

趁小梧桐對顧海失望透頂,趁流言傷人最深的時候,瞬間瓦解顧海在孩子心中的形象。

可她真的要做嗎?

真的要利用一個四歲孩子此刻的傷痛和恐懼,去達成自己那點不堪言說的私心?

沈郗閉上眼,將臉頰輕輕貼在小梧桐柔軟的發頂。

她做不到。

她怕很多年後,這個如今依賴她懷抱的孩子終於長大,終於明白當年家庭的破碎源於誰趁虛而入的算計。

她怕那雙如今清澈見底的眼睛裏,某天會映出對她的憎恨與怨懟。

因為這是孟夕瑤的孩子

是她心愛之的骨血,是她連觸碰都小心翼翼,生怕玷汙的純凈。

她狠不下這個心。

一旁的園長看著alpha將孩子越摟越緊,幾乎要揉進骨血裏的模樣,無聲地嘆了口氣,別開了視線。

元子舒來得極快。

救護車剛在醫院門口停穩,她已經焦急地等在那裏。

孟謙竹一下車就撲進她懷裏,帶著哭腔告狀:“母親,顧梧桐打我,她把我按在地上打!”

元子舒連忙檢查孩子身上,擡眼時卻瞥見沈郗懷中的小梧桐臉上也有青紫,到嘴邊的質問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疲憊:“先做檢查吧。”

全面檢查的結果讓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都是皮外傷,沒有傷及筋骨。

沈郗抱著小梧桐,掌心輕拍孩子的後背,聲音低柔:“沒事了,沒事了。”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急促而略顯淩亂的腳步聲。

顧海在助理的攙扶下匆匆趕來。

她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外面隨意披了件駝色羊絨開衫,臉色因疼痛而蒼白,額角沁著細密的冷汗。

alpha腳步虛浮,卻仍堅持著朝這邊快步走來。

顧海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呼吸略顯急促:“寶貝”

小梧桐聞聲猛地從沈郗懷裏擡起頭。

那雙紅腫的眼睛在看清顧海面容的瞬間,驟然亮了起來,像是夜空中驟然點亮的星:“媽媽!”

沈郗輕輕將她放下,掌心在她後背輕推:“去吧。”

孩子像只歸巢的雛鳥,邁著小短腿跌跌撞撞撲向顧海。

孩子一把緊緊抱住顧海的腿,仰起的小臉上淚水又開始聚集:“媽媽……孟謙竹說你壞話……他說你和壞女人跑了……我才打他的……”

孟謙竹立刻反駁,聲音尖利:“你媽媽就是跑了,新聞拍到了,她不要你嗚嗚嗚……”

話沒說完,一只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沈郗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邊,俯身看著他。

alpha琥珀色的眼眸裏沒什麽情緒,語氣平靜得可怕:“都是捏造的假新聞,小孩子不要亂說話。”

顧海和元子舒都驚訝地看向她。

沈郗沒有理會她們的目光,只是盯著孟謙竹的眼睛,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語調說:“再亂說話,晚上睡覺的時候,會有長著尖指甲的巫婆從床底爬出來,專門撕亂講話小孩的嘴。”

孟謙竹嚇得瞪大眼睛,瞳孔驟縮,嗚嗚著拼命搖頭。

沈郗松開手,他立刻像受驚的兔子般躲到元子舒身後,再不敢出聲。

元子舒將孩子護在懷裏,看向沈郗的眼神覆雜難辨。

“走吧,”沈郗直起身,撣了撣白大褂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我送你們出去。”

兩人並肩走過長廊。

午後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長長的窗格光影。

經過顧海身邊時,沈郗腳步微頓,側頭看她。

光線在alpha側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輪廓,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陰影。

她輕輕開口,落在寂靜的走廊裏格外清晰:“商業街有家叫Coco的手工冰淇淋店,味道不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顧海懷裏正仰臉看著自己的孩子。

“你有空……帶小梧桐去嘗嘗。”

這是沈郗回國以來,第一次用這樣平和的語氣對顧海說話。

沒有諷刺,沒有挑釁,甚至聽不出什麽情緒,只是平靜的陳述。

顧海楞住了。

懷中的小梧桐也仰起臉,看看沈郗,又看看自己的母親,大眼睛裏滿是困惑。

幾秒後,顧海才像是找回自己的聲音,低聲應道:“……好。”

沈郗點點頭,不再停留,繼續陪著元子舒往外走。

很快,她們走到醫院門口,元子舒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沈郗。

夏末的熱風拂過,卷起她額前的碎發。

元子舒踟躇開口:“沈小姐,今天這件事……”

“你們怎麽教育孩子,心裏應該有數。”沈郗打斷她,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沈甸甸的壓迫,“你也不希望,我用同樣的方式,去‘教’你的孩子做人吧?”

元子舒心頭一凜,臉色微微發白。

她抱緊懷裏的孩子,垂下眼簾:“我明白。不會有下次了。”

“希望如此。”

看著元子舒抱著孩子乘車離去,消失在林蔭道盡頭,沈郗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在門口的花崗巖石墩上坐下,擡手捂住臉。

午後的陽光溫暖明媚,透過指縫漏進來,她卻覺得渾身發冷,寒意從骨髓深處一絲絲滲出來。

多好的機會啊,沈郗。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聲音裏滿是自嘲。

就這麽親手推出去了。

Alpha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擡頭瘋狂拍自己的腦門:“讓你多管閑事……讓你心軟……”

天殺的!

誰知道她現在有多後悔!

就在這時,低沈而富有質感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沈郗下意識擡頭。

一輛黑色雷克薩斯LC500流暢地滑停在她身側,車身線條在陽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澤。

車窗降下,露出孟夕瑤略顯蒼白的臉。

“沈郗?”omega的聲音帶著難得的急切,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怎麽在這裏?小梧桐呢?傷得很重嗎?”

沈郗連忙起身,慌張解釋道:“沒有沒有,只是皮外傷,已經檢查過了。”

孟夕瑤松了一口氣,推開車門走出來。

她今天穿了件淺米色的羊絨針織開衫,下身是簡單的白色闊腿褲,長發隨意挽在腦後,用一根烏木簪子固定,幾縷碎發垂在頰邊。

臉上未施粉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看起來像是匆忙出門,連妝都沒來得及化。

“那你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她走到沈郗面前,眉頭微蹙,目光在她臉上細細逡巡。

“大表姐在醫院陪孩子,”沈郗解釋道,語氣故作輕松,“我就出來透口氣。”

孟夕瑤凝視著她,那雙總是沈靜如湖的眼眸此刻漾著清晰的擔憂。

沈郗連忙轉移了話題,反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子舒給我打了電話,說孩子們打架,你把人送到了家族醫院,”孟夕瑤的語氣很輕,像怕驚擾什麽,“我擔心,就過來看看。”

沈郗恍然,原來是元子舒那家夥,怕自己出格,把孟夕瑤搬過來了。

還挺會下菜碟的嘛。

沈郗“嘖”了一聲,故作輕松道:“都處理好了,就是小孩子之間的口角,已經安撫下來了。”

孟夕瑤審視著她臉上的神情,微微蹙眉:“為什麽孩子出事,你只通知了子舒和顧海,卻沒有告訴我?”

沈郗怔了怔。

午後的風穿過醫院門口的林蔭道,卷起幾片早落的梧桐葉,帶著初秋微涼的草木氣息,拂過兩人的衣角。

她想了想,才開口,語氣有些飄忽:“上次顧海沒來,小梧桐……很難過。所以這次,我想……”

“想什麽?”

沈郗聳聳肩,試圖讓語氣聽起來輕松些:“想給她一個表現的機會吧。讓孩子知道,媽媽是愛她的,會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幾乎融進風裏:“大概……是這樣。”

孟夕瑤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

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灑落,在沈郗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alpha的側臉線條清晰利落,鼻梁高挺,下頜線分明,此刻卻透出一種脆弱的迷茫。

“我沒有alpha的父親或者母親,”沈郗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又像在喃喃自語,“媽媽給我的愛很多,多到我覺得不需要別人,也能活得很好。”

“但小時候,每次聽到別的孩子罵‘野種’,我還是會忍不住想……如果我不是單親,如果我有完整的家,有父親也有母親,會不會……更幸福一點?”

她搖搖頭,笑了笑,那笑容裏沒什麽溫度:“我不知道。所以……”

“就那樣吧。”

她不能剝奪小梧桐享受雙親之愛的機會。

因為她清晰地知道,無論她對小梧桐多好,陪她玩多久,給她買多少禮物,都抵不過顧海在她心裏的位置。

血緣……真的很不一樣。

孟夕瑤沈默了很久。

風揚起她頰邊的碎發,omega的目光落在沈郗臉上,深邃得像一汪望不見底的寒潭,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

“我是小梧桐的媽媽,”她終於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每個字都擲地有聲,“是十月懷胎將她生下來的人,是陪她度過每一個夜晚,聽過她每一次心跳的人。”

“所以以後,無論發生什麽事,請第一時間聯系我。”

說完,孟夕瑤不再停留,轉身朝醫院裏走去。

omega步伐從容,背影挺直,在陽光下拉出一道修長而略顯孤寂的影子。

沈郗站在原地,望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一時有些失神。

秋風拂過,卷起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

她皺著眉頭,略顯困惑。

這是……什麽意思?

孟夕瑤找到顧海的病房時,推開門,看到的是一幅溫馨的畫面。

顧海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小梧桐依偎在她懷裏,母女倆正低聲說笑著拼一副卡通拼圖。

午後的陽光透過明凈的玻璃窗灑進來,將兩人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暖金色,連空氣中的微塵都在光柱裏緩緩浮動。

孩子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眼角的紅腫和頰邊的青紫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但她的笑容卻格外的純粹,毫無陰霾。

孟夕瑤在門口靜靜站了一會兒,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才邁步走進去。

“媽咪!”小梧桐看到她,眼睛更亮了,像落進了星星,“你快來,我和媽媽快拼完了,就缺最後幾塊。”

孟夕瑤在床邊坐下,接過孩子遞來的拼圖片。

她的手指纖細白皙,動作卻穩而準,將最後幾塊碎片嵌入正確的位置。

拼圖完成的瞬間,小梧桐興奮地拍手,全然忘記了白天的委屈與恐懼。

顧海看著孩子開心的模樣,臉上也露出笑容,伸手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動作輕柔。

她們盡情地玩了一個下午,直到晚上,小梧桐還賴在病房不肯走,非要和顧海一起睡。

顧海無奈,只好將她摟在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哄她入睡。

孩子緊緊依偎著她,小手攥著她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仿佛生怕一松手,母親就會像夢裏那樣消失不見。

等小梧桐的呼吸漸漸平穩綿長,陷入深眠,顧海才擡起頭,看向坐在窗邊的孟夕瑤。

月光從窗外流瀉進來,銀白清冷,將omega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朦朧,像是隔著一層薄霧。

她坐在陰影裏,只露出側臉的輪廓,看不清表情。

“夕瑤,”顧海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小心翼翼地試探,“這段時間是我不好,工作太忙,總忽略你們。”

“等我出院,帶你們去海邊度假吧?小梧桐一直嚷嚷著想看海,想去撿貝殼。”

孟夕瑤沒有回頭,依然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莊園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像一片墜落的星河。

顧海有些慌了。

她舔了舔發幹的嘴唇,開始語無倫次地找補,聲音越說越急:“今天的事是我不對,那些亂七八糟的新聞……我會讓法務部處理幹凈,起訴所有造謠的媒體,保證以後不會再有一個字傳到孩子耳朵裏。”

“如果你還覺得不夠,我就封殺蘇幕染,讓她在這個圈子裏永遠消失,再也接不到任何一個通告……我……”

就在這時,孟夕瑤突然開口了:“顧海。”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飄落。

卻像一把最鋒利的剪刀,幹凈利落又毫不留情地剪斷了顧海所有急切的話音。

孟夕瑤轉過身,月光下,那張總是溫婉從容,帶著恰到好處微笑的面容此刻平靜得可怕。

沒有憤怒,沒有歇斯底裏,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看著顧海,平鋪直敘道:“我們離婚吧。”

五個字。

輕飄飄的,沒什麽重量,卻像五記裹挾著千鈞之力的重錘,狠狠砸在顧海心上。

砸得她耳鳴目眩,砸得她呼吸困難,砸得她整個世界都在瞬間碎裂崩塌。

顧海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卻吐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她懷中的小梧桐似乎感覺到什麽,在睡夢中不安地動了動,小手將她的衣角攥得更緊。

顧海咽了咽喉嚨,皺緊了眉頭:“為什麽?”

alpha咬緊牙關,質問出聲:“是因為沈郗嗎?”

孟夕瑤沒說話,只是站起身,走到病床前。

月光跟著她的腳步移動,徹底照亮她的臉。

她的目光先掠過顧海蒼白如紙的臉上,然後落在孩子熟睡的面容上,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幾乎凝固。

最後,那目光才移回顧海臉上。

“和沈郗沒關系,是我忍不下去了。”

omega的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底下卻翻湧著徹骨的疲憊和冰冷,冷得能凍傷人的骨髓。

只要一想到今天沈郗站在醫院門口,捂著臉頹然坐下的樣子,想到她明明有那麽好的機會趁虛而入,明明可以輕而易舉地利用孩子的傷痛,利用顧海對家庭的疏忽,去達成她想要的一切……

卻最終選擇了放棄。

那樣的感性,那樣的柔軟,那樣的富有同情心……

她連傷害一個孩子都做不到,怎麽會有勇氣來破壞她的婚姻?

難怪這十二年,她一走就是杳無音信。

因為有些人的愛,靜默而識趣,浩瀚而無聲。

可眼前這個人呢?

她看著顧海,看著這個她法律上的配偶,她女兒的另一個母親,她親手挑選的家人……

這樣一個她所看重,所期望的人,卻毫不猶豫地選擇背叛了她,肆無忌憚地傷害她。

她甚至由外面的風言風語發酵,任由那些骯臟的流言,那些不堪的照片傳到孩子眼前……

傷透孩子的心,讓她在學校裏被人指指點點,被人罵她“沒人要”的野孩子。

孟夕瑤的眸光閃動,有什麽情緒在深處靜默地翻湧

她知道不該對比,可她就是忍不住。

如果當初比她年長的人,是沈郗,而不是顧海,是不是現在的生活就完全不一樣?

不!

她不應該這麽想。

她應該想的是,如果四年前,在小梧桐沒出生前,就離婚了,一切是不是會更好?

絕對會更好的吧。

孟夕瑤向前走了一步。

月光徹底籠罩住她,將她整個人沐浴在那片清冷的銀輝裏。

她漠然地看著顧海,低低開口:“我真的忍不了了。”

“只要一想到,未來幾十年,我還要和你這樣逢場作戲,像我媽媽當年一樣,為了所謂的體面和完整,為了不讓外人看笑話,強撐著演下去,演一輩子的恩愛夫妻……”

孟夕瑤說到這裏,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閉了閉眼睛,再次看向顧海時,眼底一片冰涼:“我就覺得,惡心。”

惡心透了。

“所以顧海,我們放過彼此吧。”

孟夕瑤說完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病房。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發出一聲沈悶的聲響。

病房裏重歸寂靜。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熟睡孩子天真無邪的臉上,流淌在顧海坐在病床上,一動不動的身體上。

她抱著女兒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彎月形的血痕,卻感覺不到痛。

一種徹骨的冰涼,從心臟最深處開始蔓延,一寸寸凍結血液,凍結呼吸,凍結所有感官和思緒。

她知道,這一次,她是真的糊弄不了孟夕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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