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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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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孟夕瑤垂著眸,目光落在沈郗的臉上,一時間竟忘了移開。

晨光透過百葉窗,在alpha蒼白的皮膚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布料寬大松垮,襯得身形愈發單薄羸弱。

一頭栗色長發沒有像往常那樣束起,而是柔順地披散在肩頭,幾縷發絲黏在汗濕的額角,更添了幾分脆弱。

沈郗微仰著臉,脖頸拉出一道纖長脆弱的弧線。

病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筆直清晰的鎖骨,再往下是略有曲線的雪白肌膚,在晨光裏泛著溫潤的光澤。

孟夕瑤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在那片裸露的肌膚上停留了一瞬。

和大多數崇尚力量與健美體魄的Omega不同,孟夕瑤從小就對那些纖細、漂亮、甚至帶著幾分孱弱美感的Alpha有著難以言說的偏愛。

那是一種連她自己都很少去深究的隱秘審美。

無論是少年時抽條後褪去嬰兒肥,清雋如竹的沈郗,還是後來意氣風發,眉眼間藏著星光的沈郗,抑或是眼前這個蒼白虛弱,仿佛一碰就碎的病美人模樣的沈郗……

每一個階段,都精準無比地戳中她心底最隱秘的偏好。

美色惑人。

孟夕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空氣中那股獨屬於沈郗的,格外清冽的冷松信息素,混雜著消毒水的氣味,絲絲縷縷纏繞上來。

她像被某種無形的絲線牽引,目光流連在那張過於好看的臉上,幾乎忘了呼吸。

時間在靜默中變得粘稠。

直到“咿呀”一聲輕響,病房門被推開。

孟夕瑤如夢初醒,觸電般向後退了一步,一把將懷裏的沈郗推開。

動作有些倉促,力道失了分寸。

沈郗本就虛弱,猝不及防被這一推,整個人向後踉蹌,腰側重重撞在了冰冷的金屬床頭櫃上。

“砰!”

沈悶的撞擊聲在寂靜的病房裏格外清晰。

“嗷——!”

沈郗痛呼一聲,條件反射地松開摟著孟夕瑤腰的手,轉而捂住了被撞疼的側腰,眉頭緊緊皺起,眼角生理性地泛出一點淚花。

孟夕瑤僵在原地,看著沈郗疼得蜷縮起來的模樣,蜷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

一絲莫混合著心虛與懊惱的莫名情緒掠過心頭。

推門進來的醫生看到她們一個僵立著面色微窘,一個靠在床頭齜牙咧嘴,只覺得場景詭異。

醫生腳步頓了頓,臉上露出些許困惑:“這是……怎麽了?鬧別扭呢?”

孟夕瑤迅速調整好表情,轉過身面向醫生,語氣恢覆了慣常的平靜:“不是。”

“是沈郗剛醒,可能還有些頭暈。”

醫生狐疑地看了眼捂著腰的沈郗:“頭暈?沒摔到頭吧?不是腦震蕩後遺癥?”

“應該不是。”孟夕瑤穩住心神,側身讓開,“還是麻煩您再給她仔細檢查一下。”

“行。”醫生點點頭,她走到床邊,伸手輕輕拍了拍沈郗捂在腰上的手背,“沈郗?沈郗?松手,讓我看看撞哪兒了?”

沈郗耳朵裏嗡嗡聲還沒完全褪去,聽得不甚真切,茫然地松開手,擡頭看向來人。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帶著關切和些許調侃意味的熟悉臉龐。

“陳……遠飛?”沈郗有些驚訝,聲音沙啞地吐出對方的名字。

陳遠飛樂了,一邊熟練地戴上聽診器,一邊笑道:“喲,這麽多年不見還認得我?不愧是咱們系的記憶小天才啊。”

沈郗努力集中精神,捕捉她模糊的話語,扯出一個虛弱的笑。

陳遠飛是她的大學同學,沈郗在國內的時候,和她在一個課題組。

有這層關系,碩士畢業後,家在十八線小城,平平無奇的beta陳遠飛成功入駐夏都,成為了擁有帝都戶口的精英醫生。

陳遠飛仔細給她做了檢查,按壓腰側,觀察瞳孔,測試反應。

末了,她直起身,摘掉聽診器:“腰上撞青了一塊,問題不大。腦袋沒事,不是腦震蕩。”

她拿起床尾掛著的平板,調出沈郗的詳細檢查報告。

beta醫生的指尖劃過屏幕,語氣變得嚴肅了些:“耳朵是急性爆震性損傷,鼓膜有輕微穿孔,需要時間恢覆,近期聽力會受影響。”

“心口的貫穿傷反覆撕裂,局部有感染跡象,必須絕對靜養,再亂動下次縫合都困難。”

陳遠飛滑動屏幕,眉頭越皺越緊:“另外,根據全身CT和骨掃描顯示……你左腿脛骨有過陳舊性骨折,打了髓內釘;右側第三、四肋骨也有骨折愈合痕跡;腰椎L4-L5節段顯示退行性改變,有過度負荷史;還有肩關節……”

她每念出一處,孟夕瑤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那些冰冷的醫學名詞,像一把把鈍刀,在她心口緩慢地淩遲。

她無法想象,沈郗單薄的身體裏,竟然藏著這麽多傷痕。

陳遠飛終於翻完報告,看向沈郗的眼神帶著責備和後怕:“沈郗,你這身體……簡直是個修補過的破布娃娃。”

她震驚極了,語氣也嚴肅了些:“你到底是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的?必須好好養,絕對、絕對不能再折騰了!”

陳遠飛的語氣嚴肅,讓孟夕瑤的一顆心,緊緊揪了起來。

孟夕瑤望著沈郗蒼白的面龐,抿緊了唇瓣。

陳遠飛嘆了口氣,無比慶幸道:“得虧你命大。”

“這次腺體超負荷運行,差點崩潰。得虧你和小孟姐的信息素匹配度極高,她及時給你做了深度安撫,補充了你急需的Omega信息素,不然……你這次真的兇多吉少。”

“信息素匹配度極高”幾個字,像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沈郗心底漾開一圈微妙的漣漪。

沈郗這回聽清了,她扭頭看向孟夕瑤,蒼白的臉上綻開一個純粹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看來我運氣真的很好。”

陳遠飛沒好氣地瞪她一眼:“是很好,好到差點把自己玩死。”

她看了看表,簡單吩咐了兩句:“我得去交班了,你老實躺著,明天我再來看你。”

“記住,靜養!”

沈郗乖乖頷首:“知道了,陳醫生。”

陳遠飛又說了兩句,轉身離開了,病房裏再次剩下她們兩人。

沈郗臉上漾著笑,笑吟吟地望向孟夕瑤她:“這回真多虧了夕瑤姐,救命之恩……”

孟夕瑤的心情,卻沒有那麽輕快。

她打斷了沈郗的話,肅聲問:“你身上那些傷,到底是怎麽來的?”

沈郗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閃爍了一下。

她避開了孟夕瑤的直視,語氣故作輕松:“戰場上嘛,刀劍無眼,流彈也不長眼睛……難免的。”

“可你不是醫療兵嗎?”孟夕瑤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緊緊鎖住她,“醫療兵也需要上前線,受這麽重的傷?”

沈郗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聲音低了下去:“德爾塔的情況……比較覆雜。有時候,醫生也得拿槍保護自己和傷員。”

孟夕瑤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沈郗,看著alpha躲閃的眼神,看著她試圖用輕松掩飾過往的模樣。

覆雜的情緒在胸腔裏翻湧——心疼、後怕、憤怒,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尖銳的刺痛。

她第一次沒有辦法掩飾自己的情緒,忍不住開口:“如果我知道你會這樣,當初我就應該……”

沈郗聽到這句話,猛地擡眸,對上了孟夕瑤那雙含著心疼的眼,一時楞住了。

如果……

如果什麽?

沈郗下意識伸手,想要尋求一個答案。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篤篤”兩聲。

清晰的敲門聲打斷了沈郗尚未成型的思緒。

兩人同時轉頭看向門口。

沈曌一身利落的西裝套裙,帶著助理站在病房門口。

她的目光在孟夕瑤和沈郗之間掃過,最後落在孟夕瑤身上,聲音平靜無波:“夕瑤,我來換班。你守了一夜,回去休息吧。”

孟夕瑤斂起所有外露的情緒,點了點頭:“好。”

她轉向沈郗,語氣恢覆了慣常的溫和:“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說完,她便要轉身離開。

“夕瑤姐……”

沈郗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執拗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孟夕瑤腳步一頓,手腕上傳來的溫度和觸感讓她心尖微顫。

她擡眼,對上沈郗寫滿依戀和不舍的目光,又瞥見門口沈曌驟然深沈的眼神。

理智回籠。

她輕輕地拂開了沈郗的手。

“好好休息。”

孟夕瑤重覆了一遍,不再看沈郗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睛,轉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沈郗的手徒勞地懸在半空,然後無力地垂下。

她眼巴巴地望著門口,直到孟夕瑤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

看到沈郗這幅沒出息的樣,沈曌走了過去,敲了敲床頭提醒道:“人都走沒影了,還看什麽看?”

沈郗回眸,淡淡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跟著來的助理,很有眼色地立起移動餐桌,將保溫飯盒放在上面。

沈曌將食物推到沈郗面前,語氣緩和了點:“給你帶了雞絲蘑菇粥和小菜,趁熱吃點。”

沈郗收回視線,蔫蔫地看了一眼食物,沒什麽胃口,小聲道:“……我想先上廁所。”

沈曌閉了閉眼,額角青筋跳了跳,終究還是認命般地嘆了口氣。

她示意助理幫忙舉著輸液瓶,自己則上前,動作算不上溫柔地攙扶起沈郗,一步步挪向病房內的獨立衛生間。

解決完生理需求,重新躺回床上,沈郗的心思卻完全不在眼前的食物上。

她機械地攪動著碗裏的粥,腦子裏反覆回響著孟夕瑤那句未說完的話。

“如果我知道你會這樣,當初我就應該……”

應該什麽?

阻止她出國?

還是……別的什麽?

沈曌坐在一旁看合同,結果一擡頭就是看著她這幅食不知味的樣子,頓時氣結。

她忍不住冷嘲熱諷了一句:“怎麽?孟夕瑤不在,你連飯都吃不下了?”

沈郗抿了抿唇,沒說話,算是默認。

沈曌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她將手中的文件重重拍在床頭櫃上,壓低聲音,帶著山雨欲來的怒意:“沈郗,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我說過多少遍了?孟夕瑤已經嫁給了顧海,她有自己的Alpha,有自己的家庭。你非要像條趕不走的狗一樣湊上去,結果呢?”

她指著沈郗心口纏著的厚厚繃帶,指尖都在發顫:“人家一家三口其樂融融,你去逞什麽英雄?把自己弄成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住進醫院。”

“沈郗,你腦子還清不清醒?”

小助理對老板的怒火,已經習以為常,很識趣地遁出房門,為老板姐妹二人讓出私人空間。

沈郗垂著眼,盯著碗裏已經變涼的粥,一言不發。

沈曌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從包裏抽出一份資料,甩到沈郗面前。

“我已經找到了。”沈曌的聲音恢覆了慣常的冷靜,卻更顯冰冷,“一個家族遺傳信息素缺失癥的患者,Omega,家世清白,性格溫順。”

“她天生無法散發信息素氣味,正好解決你的過敏癥。和她結婚,定期接受她的信息素治療,你的腺體紊亂也能得到控制。”

沈郗的目光落在那些資料上,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出院之後,就去和她見面。”沈曌用的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把婚結了,安生過日子。”

“我不要。”沈郗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

沈曌簡直要氣笑了:“你不要?你不要什麽?你不要Omega,是在等死嗎?”

“你的腺體什麽情況你自己不清楚?沒有合適的Omega信息素定期調和,你還能撐多久?”

沈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漠然的笑容:“死這種事,幾歲都可能發生。”

“人從出生開始,不就在等死嗎?早一點,晚一點,有什麽區別。”

“沈郗!”沈曌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胸口劇烈起伏,指著沈郗的手指都在顫抖:“你胡說什麽混賬話?”

“你媽媽拼了命把你生下來,奶奶含辛茹苦把你養大,就是為了看你現在這副要死不活,自輕自賤的樣子嗎?”

“奶奶年紀大了,還有幾年好活?你非要讓她晚年都不得安寧,為你擔驚受怕嗎?”

沈郗擡起眼,看向盛怒的姐姐,眼神裏竟透出一絲譏誚:“我不結婚,奶奶就晚年不安?”

“那你呢,沈曌?你不也沒結婚嗎?”

“你怎麽不結個婚,讓奶奶也安心一下?”

“我和你不一樣,”沈曌厲聲反駁,“我又沒有病。我的腺體是健康的,我不需要靠婚姻來救命!”

“哦。”沈郗點點頭,語氣平淡得可怕,“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快死了,病入膏肓了,得趕緊找個Omega‘沖喜’,是嗎?”

“沈郗!你簡直不可理喻!”

沈曌被她的話激得渾身發抖,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從未覺得與這個妹妹溝通如此困難。

沈曌深吸一口氣,擡手捂住額頭,緩了緩情緒後,才重新開口:“我不管你願不願意,這門婚事,你必須答應。”

沈曌斬釘截鐵,拿出了集團總裁談判時的決斷氣勢:“要麽結婚,要麽我把你送到療養院療養,你沒有別的選擇。”

又是這樣,從來都是這樣。

她和沈曌差了12歲,媽媽去世的時候,沈曌已經十八歲,進入集團接手事務了。

再加上她們不是同一個alpha母親的孩子,用沈家人的話來說,沈郗是個野孩子,再加上有輕微的自閉癥,沈曌很難和她相處。

所以沈曌為了減少麻煩,從來都只會給她準備好兩個選項。

無論她走那條路,她都要接受沈曌的安排。

因為沈曌是為了她好。

曾經一度,沈郗也是這麽認為的。

因為她是“野孩子”,所以她的品德,操行,都要高尚,都要行得正,坐得端,才不會辜負在車禍中為了保護她而死掉的媽媽。

直到沈郗逃離這個家,獨自一人在異國他鄉求生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是有別的選項的。

她可以過一個自己決定的人生。

就像現在這樣。

沈郗偏頭,迎上她噴火的目光,淡淡道:“我不會結婚的。”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淬了冰的釘子,一字一字釘入空氣,“你明明知道,我喜歡的人,早就……”

已經嫁人了。

這句話沒有說完,沈曌陡然提高了音量,發出了一聲爆喝:“沈郗——!”

沈郗擡眸,朝沈曌看去,卻見她死死瞪著自己,難以置信道:“你瘋了?”

是的啊,早就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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