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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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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沈郗是帶著一肚子火睡著的。

入睡前,她把顧海翻來覆去咒罵了無數遍,直到精疲力竭才墜入混亂的夢鄉。

夢裏,時光倒流。

還是那個綠草如茵的馬場,陽光刺眼。

小小的沈郗紅著臉,費力地牽著一匹溫順的矮腳馬,來到比她高出許多的少女孟夕瑤面前。

“夕瑤姐姐,你騎我的馬!”她仰著頭,聲音裏滿是期待。

孟夕瑤垂眸看著那匹還沒她腿高的小馬,忍俊不禁。

她彎腰摸了摸馬鬃,又看向沈郗那張寫滿緊張的小臉,溫柔地說:“小郗,這馬……可能載不動我。”

話音未落,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顧海騎著一匹神駿的黑馬翩然而至,她那時已是個挺拔的少年,一身騎裝襯得她英氣逼人。

她在孟夕瑤身邊勒馬,俯身伸出手,笑容明亮得晃眼:“夕瑤妹妹,想學騎馬?我來教你。”

孟夕瑤擡眼,對顧海展顏一笑:“好。”

她松開矮腳馬的韁繩,將手放進顧海掌心。

顧海稍一用力,便將她拉上馬背,穩穩安置在自己身前。

“坐穩了。”

顧海的聲音帶著笑意,隨即輕夾馬腹。

黑馬揚蹄而去,載著兩人奔向草場深處。風吹起孟夕瑤的長發,她微微後仰,靠在顧海懷裏。

沈郗站在原地,手裏還攥著那根可笑的韁繩。

矮腳馬無辜地打了個響鼻。

她看著那越來越遠的背影,看著孟夕瑤信任地倚靠著顧海的姿態,看著她們融進陽光裏,氣得渾身發顫,咬牙切齒。

氣死了氣死了!

該死的狗東西,不就是比她大八歲嘛,有什麽了不起的!

還兩人同騎,怎麽馬兒不把你給顛下來啊!

沈郗氣到從夢中驚醒。

她“唰”地坐起身,胸口劇烈起伏。

冷汗浸濕了睡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熱潮在血管裏翻湧,信息素不受控制地逸散開來,空氣中彌漫著過於濃郁的冷松氣息,幾乎帶著攻擊性。

更糟糕的是心口的傷。

劇痛一陣陣襲來,像有只手在裏面狠狠撕扯。

她低咒一聲,踉蹌著沖進浴室,擰開冷水龍頭。浴

缸很快註滿,她抓過一瓶月桂精油,近乎粗暴地倒了大半瓶進去。

濃郁的桂花香瞬間蓋過了她自己失控的信息素,沈郗將頭往前一埋,整個紮入冰冷的水裏。

“咕嚕咕嚕……”

水淹沒頭頂,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她在水底睜開眼睛,看著晃動的光影,試圖讓刺骨的冷水澆滅心頭那把邪火,也讓那過於濃郁的月桂香,撫平她躁動不安的靈魂。

過了許久,她才猛地破水而出,濕透的長發狼狽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上。

冷水暫時緩解了身體的燥熱,月桂香也讓她狂跳的心臟稍稍安定。

她背靠浴缸,擡手捂住心口。

疼痛依舊,但更難以忍受的,是另一種癢。

那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讓人抓心撓肝的癢。

這讓她無可避免地想起中午,孟夕瑤低著頭,專註地為她包紮傷口的情形。

那麽近的距離,她能看清孟夕瑤每一根低垂的眼睫,能聞到她發間清淺的月桂香。

女人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赤裸的胸膛,像羽毛,更像火星。

她當時就應該……

應該不管不顧地伸手,將那個女人緊緊攬入懷中,壓在那道醜陋的傷口上。

那樣的話,心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疼了?

仿佛被硬生生撕成了好幾瓣,每一瓣都在不甘地叫囂,肆意地流血。

夕瑤……

孟夕瑤……

為什麽,同樣都是相差四歲,那個比你年長、能名正言順守護你、最終擁有你的人……

不能是我呢?

苦澀像是藤蔓,纏緊了心臟。

少年顧海那張恣意張揚,永遠勝券在握的臉,又一次蠻橫地闖入腦海。

沈郗握緊拳頭,狠狠砸在水面上,濺起一片水花。

該死的。

八歲時我爭不過你。

難道二十八歲,我還搶不回來嗎?

老婆是我的。

孩子也是我的。

所有的一切,我都要從你手裏,一樣一樣,全部奪回來!

翌日清晨,沈郗早早來到了馬場。

她特意換了身新的騎裝,深墨綠色,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馬尾紮得一絲不茍,整個人顯得精神又利落。

她在會客廳裏踱步,豎起耳朵聽著門外的動靜。

終於,熟悉的歡快腳步聲由遠及近。

沈郗立刻轉身,臉上揚起燦爛的笑容:“嗨,早上好啊,小梧——”

招呼卡在了喉嚨裏。

笑容僵在臉上。

孟夕瑤身邊,除了活蹦亂跳的小梧桐,還多了一個她此刻最不想見到的人。

顧海穿著一身淺灰色的休閑裝,姿態閑適,和孟夕瑤一左一右牽著小梧桐進入會客廳。

看到沈郗,顧海眉梢微挑,露出一個無可挑剔的得體微笑:“早上好,小郗。”

“聽說你最近在教小梧桐騎馬,辛苦了。今天我正好有空,也來陪陪她們。”

沈郗忍不住磨了磨後牙槽。

真晦氣。

一大清早就看見臟東西。

她強壓下心頭翻湧的不快,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甚至擠出一個假笑:“表姐今天怎麽這麽有空?”

“再忙,陪老婆孩子的時間總是要擠出來的。”顧海回答得滴水不漏,還側頭對孟夕瑤溫柔一笑,“對吧,夕瑤?”

孟夕瑤淡淡“嗯”了一聲,目光在沈郗有些僵硬的臉上停頓了一瞬,隨即移開。

沈郗決定忽視顧海,將註意力放回小梧桐身上。

她蹲下身,視線與孩子齊平,聲音放柔:“小梧桐,昨天我們學的‘坐浪’還記得嗎?”

“今天Hope姨姨教你新的好不好?我們可以試著讓小馬慢跑起來哦。”

她伸出手,期待著小梧桐像往常一樣,歡快地撲進她懷裏。

小梧桐卻眨了眨大眼睛,小手攥著顧海的衣角,仰頭看向自己的母親,聲音甜甜的:“謝謝Hope。”

“不過今天媽媽說要親自教我騎馬,我就不麻煩你啦!”

說完,她轉向顧海,撒嬌般地晃了晃她的手:“媽媽,我們現在就開始嗎?我想學你昨天說的那個……讓馬兒聽話的秘訣!”

顧海寵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好,這就開始。”

“我們小梧桐這麽聰明,肯定一學就會。”

顧海牽起小梧桐的手走向訓練場。

沈郗站在原地,望著她們一同離去的背影,感覺清晨的陽光忽然有些冷。

原本應該快樂的教學時間,因為顧海的存在,成為了處決刑場。

她看著小梧桐在顧海耐心的指導下,一次次嘗試,一次次被鼓勵,綻放出明艷的燦爛笑容。

那比她單獨教學時,還要明亮,還要依賴。

那是血脈相連的天然親昵,是日積月累的信任構築的堡壘。

沈郗忽然清晰地意識到,無論她多麽努力,在孩子的心裏,顧海永遠是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媽媽”。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針,悄無聲息地紮進心裏最柔軟的地方,帶來一陣綿長而尖銳的酸楚。

這讓沈郗低落又沮喪。

孟夕瑤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要不要跑兩圈?”

平靜無波,卻又恰到好處。

沈郗回過神,看向她。

孟夕瑤已經騎上了她的“閃電”,一身黑色騎裝,長發束成利落的低馬尾,側臉在晨光中線條清晰而沈靜。

沈郗的雙眼瞬間亮了起來。

對哦,孟夕瑤還在呢!

頹廢個什麽勁啊,這才是她應該攻略,應該極盡討好的對象。

沈郗全身充滿了力量:“好!”

她立刻應下,翻身上馬。

兩匹駿馬一前一後沖出,很快並駕齊驅。

風聲呼嘯,掠過耳畔,將煩悶暫時吹散。草場遼闊,天地仿佛只剩下她們二人。

“好自在啊。

沈郗忍不住暢快地喊了一聲,方才的郁結似乎隨著速度被拋在身後。

孟夕瑤側目看她,唇角有極淡的笑意:“你在國外,還有機會騎馬?我看你的騎術,比當年不遑多讓。”

沈郗看向她。

孟夕瑤騎在馬上,身姿挺拔,控馬嫻熟,動作流暢自如,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英氣。

陽光勾勒出她專註的側臉,風拂起她額前碎發。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溫婉沈靜的孟家大小姐,也不是顧太太,而是很多年前,那個也曾意氣風發,為了勝利揚鞭策馬的少女。

她喜歡的少女。

“沒有機會。”沈郗收回目光,望著前方,“不過有些東西,就像刻在骨頭裏,忘不掉的。”

孟夕瑤知道她有過目不忘的本事,聞言只是輕輕笑了笑。

沈郗心中微動,指了指遠處的跨欄訓練區,眼底燃起一絲挑戰的火苗:“我們去那邊試試?比一比?”

孟夕瑤挑眉:“好啊。”

兩人塞了好幾場,好不快活。

將近中午的時候,顧海也加入了她們。

三人比了幾場,兩個alpha跟個孔雀似的,極力展現自己的風姿,

直到小梧桐嚷嚷著喊餓,才悻悻地結束了比賽,四人選了塊平整的樹蔭下野餐。

小梧桐還沈浸在跨欄比賽的興奮裏,小臉紅撲撲的:“剛才媽媽騎馬好帥,Hope姨姨和媽咪跨欄也好厲害!像飛起來一樣!”

她坐在顧海懷裏,突然拉住她的手,仰頭望著她滿是憧憬,“媽媽,我也想學跨欄,你教我嘛。我也要像Hope姨姨那樣‘嗖’地飛過去。”

沈郗心裏咯噔一下,溫聲勸道:“小梧桐,跨欄有點危險哦。”

“你還小,我們先打好基礎,以後自然就會了。”

若是往常,小梧桐多半會聽話地點頭。

可今天,也許是親生母親在場給了她更多的底氣和嬌縱,她罕見地沒有聽從沈郗的話,而是扭著身子,更用力地搖晃顧海的手臂。

小孩子的聲音拖得長長的,滿是任性的撒嬌:“不嘛不嘛,我就要學,我現在就要學。”

“媽媽,你教我嘛,你最厲害了。”

顧海被她搖得笑起來,連聲應道:“好好好,教教教。”

“我們小梧桐想學,媽媽就教。”

沈郗看著小梧桐在顧海面前全然放松,嬌蠻任性的模樣,沈默了。

這種基於血緣與長久陪伴的親近,是她無論多麽努力,短時間內都無法企及的。

沈郗見狀,只好收回自己對小梧桐的關註,沈默地啃起了三明治。

午飯過後,顧海果然開始教小梧桐跨欄。

她先帶著孩子在馬背上適應了幾圈,然後才牽著那匹矮腳馬,走向低矮的訓練欄桿。

沈郗不放心,跟了過去。

孟夕瑤見她神色緊繃,也默默隨行。

起初很順利。

小梧桐悟性高,在顧海的指導和保護下,成功跨過了幾個欄桿,興奮得小臉放光。

漸漸地,她開始不滿足於被牽引。

她開始央求:“媽媽,松開嘛。讓我自己試試,我可以的。”

顧海有些猶豫,但架不住孩子渴望的眼神,最終還是松開了手:“好,慢一點,別怕。”

小梧桐自己操控著小馬,開始嘗試。

一次,兩次……動作漸漸熟練,膽子也大了起來。

“駕!”

她清脆地喊了一聲,小腿輕輕一夾,矮腳馬加快了速度。

沈郗見狀,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慢點,小梧桐,慢一點。”

她忍不住喊出聲,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驚慌。

陽光熱烈,幾乎將她們曬透。

這讓她想起很多年前,孟夕瑤第一次嘗試跨欄時,因為控馬不當,被受驚的馬匹摔下來的情形。

小梧桐的身影,在陽光下與舊日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沈郗心有餘悸,無意識地追著矮腳馬跑了過去。

馬兒的速度越來越快,步伐在興奮中顯得有些淩亂,不如之前平穩。

小梧桐有些拽不住韁繩,身形顛簸起來,發出了慌亂的驚叫聲:“媽媽……媽媽……幫幫我媽媽……”

沈郗見狀,瞳孔驟縮。

她大喊了一聲:“小梧桐,抓緊韁繩,夾緊馬腹!”

伴隨著話音響起,她已經如同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顧海和孟夕瑤也同時反應過來,臉色一變,迅速朝場中奔去。

在這一刻,高等Alpha的體能與精神力,展現得淋漓盡致。

沈郗的速度快得幾乎拖出了殘影。

她目標明確,直奔那匹開始慌亂的小馬和它背上嚇呆了的孩子。

最後一個跨欄近在眼前。

小馬顯然已經失控,非但沒有躍起,反而直直朝著欄桿撞去。

電光石火之間,沈郗已沖入危險區域。

她毫不猶豫地伸手,一把死死拽住了瘋狂前沖的馬匹韁繩。

巨大的慣性讓她虎口崩裂,傷口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但她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向後拖拽。

“籲——!”

馬匹嘶鳴著,前蹄揚起,險險在欄桿前停了下來。

馬背上的小梧桐被慣性帶得向前撲,發出害怕的哭泣聲:“媽媽……嗚嗚……媽媽……”

“沒事了沒事了……”

沈郗長手一伸,單手將她攬入懷抱:不怕不怕……hope拉住你了……”

孩子嚇壞了,埋入她的懷中懷中,不停地哭泣:“嗚嗚嗚……hope……hope……”

“我害怕……嗚嗚嗚我好害怕……”

沈郗顫抖著手,強忍著心口的撕裂傷,喘著粗氣將小梧桐緊緊擁入懷中。

就在這時,孟夕瑤也沖到了跟前,一把將她們擁入懷中:“沒事了,沒事了……”

“寶寶別怕,媽媽來了……”

她慌亂地安慰著懷裏的孩子,後怕如同冰水淹沒了她,全身都在發抖,和沈郗一起緊緊抱住了小梧桐。

這一刻,沈郗、孟夕瑤,以及被護在中間的小梧桐,以一種保護的姿態緊緊靠在一起,仿佛真正的一家三口。

稍晚一步趕到的顧海,看到這一幕,如同被一根淬毒的刺,狠狠紮進了眼底,疼得厲害。

她幾步走了過去,從沈郗懷裏強硬挖出了小梧桐,將她重新擁回自己的懷中,溫聲安撫:“好了好了,寶寶不怕啊不怕。”

“媽媽和媽咪都在,沒有事了……”

沈郗松開了懷抱,扭頭看著被顧海與孟夕瑤圈在懷裏,害怕得不停哭泣的孩子,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

好痛……

心口痛,後頸痛,全身都好痛……

過度爆發精神力的後遺癥,在此刻襲來,她捂著撕裂的心口,劇烈的喘息著……

“呼……呼……呼……”

三秒過後,沈郗徹底脫力,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直直地朝著地面栽倒下去。

“撲通”一聲,發出沈悶的聲響。

原本正在安慰女兒的孟夕瑤驟然垂眸,看向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沈郗,發出一聲破碎的驚叫:沈郗!

她愛這個孩子,因為總會想到小時候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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