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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半顆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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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半顆天石

又拐過不知道多少個彎, 鄭皎皎能明確感覺到的,只有自己經過了一個瞬移陣法。

那陣法晃暈了她的腦袋,使她腳下不穩, 往地上跪去。

只聽旁邊驚詫‘哎’了一聲。

有什麽托住了她下彎的腿,使鄭皎皎再度站了起來。

她勉強站住, 腳下仍有些不穩,聽見旁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緊接著眼紗被拿下,眼前明亮起來。

此地是個四周無窗也無門的房間,房間內用的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制造的燈, 明亮如晝。

過亮的房間使鄭皎皎瞇了瞇眼睛, 片刻,眼前清晰起來後,她看到自己面前那蒲團之上端坐著一人,那人長發垂地, 穿著松散的藍色舊衣服, 眼眶上帶著叆叇, 沒有看她, 正擡頭看向雁傀傳來的信息。

孔文鏡二人隨之垂眸退下。

鄭皎皎抿了下唇, 迷茫的眼神冷了下去。

“段會長。”她聲音不善。

分明是段雨叫人將她叫過來的,然而此刻段雨表現得又像是只是隨意為之的樣子。

段雨側眸,伸手將眼前倒映著雁傀眼中畫面的雨球轉移開來,看向面前臉色十分不好看的鄭皎皎, 說:“你來了。”

鄭皎皎冷聲道:“天下會在承平郡起義是你的主意?”

段雨那張帶著鳥安雲霧繚繞的濕氣的面容, 此刻出現了些許無奈,他說:“我看起來像是這樣蠢的家夥嗎?”

他不蠢,相反, 比這世上的絕大多數人聰明多了。所以鄭皎皎才會問出這樣的話來。

雖然天下會這次鬧劇的結局肉眼可見,可若是此次起義出自於段雨的設計,那麽她所預料的結局就難說了。

段雨問她:“你覺得天下會此次行動會成功還是會失敗?”

鄭皎皎看著他道:“失敗。”

得到這樣肯定的答案,段雨看起來有些許的失望,他說:“是嗎?我覺得也是。”

鄭皎皎往那雨球中看去,其上一幕一幕解釋此刻承平郡的街景。不光散修們在與監天司爭奪控制權,就連平民之中也有人領頭,帶著他們攻進了府衙。

雖說府衙之中大都是沒有靈力的凡人,但是火銃與炮卻也足夠將人撕碎。

不過,托天下會的‘福’,那些反叛的平民們手中也有很多槍支,一時間府衙門口血肉橫飛,看上去竟比修仙者之間的打鬥還要血腥。

段雨說:“若這世間只有凡人,這場仗他們會贏。”

鄭皎皎看向他說:“修仙者存在已近千年,你的比喻不成立。”

說完她頓了頓,又道:“所以,你也覺得他們會失敗是嗎?”

段雨道:“十分之八九吧。”

“為什麽不出面阻止?難道那些死去的天下會成員不是你的會眾嗎?”

段雨:“天下會的會主也無法左右所有會眾的想法,就像明瑕也不能左右仙山所有修仙者的想法不是嗎?”

“你和明瑕不同。”

“有什麽不同?明瑕處處掣肘,我又何嘗不是?難道你覺得天下會中就只有服從我的聲音嗎?那些討厭我的人,比我資歷更深的人,難道我能使他們聽從我的安排嗎?”

鄭皎皎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說:“天下會中有人不服你,於是挑動了這場戰爭?”

段雨說:“可以這樣說。”

鄭皎皎又皺了眉頭,她說:“我不明白,天下會多數成員之間的聯系都是直上直下,聽說老會長手中的資源大部分都只會交到新會長手中。最近幾年,天下會雖然擴張迅速,但大部分都只聽從你的號令,倘若沒有你的同意……”

段雨嘆了一口氣說:“確實。如果我在的話,沒有人可以不經過我的允許,挑動天下會成員反叛。但我也是剛剛得知承平郡的情況。”

看來之前傳聞的天下會會主失蹤一事是真的。

鄭皎皎道:“你去了哪裏?”

段雨說:“就在此地。我只是……閉關想明白了一些東西。一些關於我們天下會神器的,關於三大仙宗的,關於三江關的,關於師姐臨死之前為何要去明國鬼宗的事情。”

段雨似乎很無力,笑了笑下,摘下自己的叆叇來,放搭在腿邊,說:“李仙尊得了明瑕尊者的指引,如今正滿世界的找我呢。想必明瑕尊者也猜到了那個東西在我這裏。我若不去三江關換人,他又能拿那已近大乘的仙人之域如何呢?”

鄭皎皎盯著他問:“你什麽意思?”

段雨擡眸說:“何必這般生氣。鄭娘子,你要做的事情……我猜一猜,倘若你的打算成功了,咱們誰把明瑕那家夥坑的更慘也說不定吧。”

“……”

鄭皎皎緊繃著自己的面皮啞聲了,同時心臟不停地跳了起來,因為段雨這般說,大抵知道她在打什麽主意了。

雖說桃夭也曾找段雨借過神器,但是那時段雨是絕不知道那神器能夠做什麽的,或許有懷疑,但也僅僅是懷疑。三江關之事過後,他和明瑕便應當知道桃夭借神器的目的了。不過,段雨這般說,明顯是知道了她的特殊身份。那個傳說中和林可一樣的體質……

見鄭皎皎明顯謹慎起來,段雨說:“我與鄭娘子無冤無仇,不會向仙山或明瑕告發你的。而且,雖說我同明瑕合作,但他不信我,我也並不信他。只是我們的道路曾經有一些重疊……或者說,那本也不是我想走的路。”

“什麽意思?”

段雨道:“你應當知道前任天下會會主是我師姐。她呀……”講到他師姐,段雨那充滿涼意的臉上竟然罕見露出點笑容來,他說:“我師姐是個很尊師重道的人。天下會自從離開明國,來到玄國,從來秉承著濟世救人的理念。每一任會主都是這樣。即便自己都已經窮到叮當響,見到路邊的乞兒卻也仍會失手搭救。我師姐就是那麽一個人。”

段雨往後仰了仰身子,看向半空一個又一個的雨球,好似自己也落回了那血淋淋的過去。

段雨說:“如果我爹娘沒死,我是斷不會將目光投註到這樣的人身上的。因為你想想看啊,這種人不是很奇怪嗎?俗話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怎麽會有人一生都願意為別人而活呢?

我師姐的天賦其實不比我差,如果她願意,即便乾元宗進不去,其他小宗門卻也是肯收她的。但她卻總把她那一套濟世救人、光覆天下會的那一套說法掛在自己嘴上。可能,因為她是孤兒吧。

要我說,她善良的有點過頭了。所以天下會交到她手裏之後,並沒有擴大多少,反而因為仙山的打壓而變得更小了。她善良到連監天司和仙山修士的性命也放到眼裏,想著同他們合作,能夠使這世道變得更好一點。

可惜,對於正統仙人們而言,我們就是邪修啊。似我們這種沒有道法,越修煉越容易在走火入魔時殺掉更多人的家夥,和妖魔又有什麽區別?”

望著段雨投註過來的眼神,鄭皎皎不禁想到了當時在監天司沖她而來的正統的仙山符法。

段雨住了口同樣凝望著鄭皎皎。

鄭皎皎心臟砰砰直跳,脫口而出:“承平郡散修中流傳的仙山符法是出自你的手筆!”

段雨說:“鄭娘子,你比我想的要聰明的多。”

仙山與散修分隔的東西,那些因為禁制而賴以生存的根,如今被段雨打破了。

鄭皎皎渾身毛骨悚然,問他:“你怎麽做到的?”

段雨說:“明、金、玄三國三宗,其手中天石皆是傳承於張角尊者,他們的宗主皆是張角尊者的弟子,都曾對尊者許下諾言,非本門弟子,絕不將道法傳承於他,並立下禁制,制止弟子們向外傳播。具體因為什麽,我並不知曉。但我想,能夠將天石傳播於人間的張角尊者,應當不會像朝廷上的那群人一樣勾心鬥角、報團拉夥。他大抵是不願意天下修道之人太多。”

鄭皎皎想到文淵,心道那也未必吧。

段雨說:“而天下會的創立者不知是用了什麽方法,總之他所獲得的天石並非是傳承於張角尊者。所以,我們並不受制於那份承諾。”

鄭皎皎說:“就算如此……就算如此……”

段雨道:“就算如此,我們當然也沒辦法獲得天石之內的道法傳承,更遑論教給別人了。因為天下會的成員,包括我們的老祖張陵仙君都沒有能夠開啟這東西的天賦。開啟這東西需要至少渡劫的修為,而要想修成渡劫尊者,最保穩的方法當然是跟著仙宗道法練習,可是……我們沒有仙宗的道法,只能自己摸索。

九百多年前,神道之亂中最有天賦的宗主方有道最多也不過靠著神器成為了渡劫尊者,或許他試圖合道,但最終還是失敗了。

其實我一直不明白,當初的五鬥宗分明足夠強大。為何卻並不是明國第一宗教,為何屈居於無極宗之下。而且,自從五鬥宗毀滅之後,到了玄國的五鬥教徒便被稱為散修,並且沒有傳承的道法了。

我本以為是因為‘龍脈’的原因,現在看來,這只是因為我們並非仙山正統罷了。”

鄭皎皎並不關心他五鬥宗的傳承,但符法道被傳向人間這件事卻是很重要的。倘若日後傳播開來,那仙山仙山與散修之間的分隔,就會徹底消逝了。

她問:“天下會的神器不是已經交給馬延他們了?”

段雨說:“確實,可那並不是全部啊。”

鄭皎皎睜了睜眼睛:“你陰他!”

“……”段雨說,“這話便有些冤枉我了。在明國鬼宗的人找到我之前,我也並不知道原來天下會的神器並不是全部。當初五鬥宗分裂為二,其神器其實也被五鬥宗的罪人方有道分裂成了兩個。鬼宗和我們天下會各自保存一半。”

鄭皎皎道:“段會主,你現在說這種話,覺得能夠取信於人嗎?”

段雨:“你信與不信於我無關,事實如此。原本這件事所有天下會的會主大抵都會在接任的那一刻知道,但師姐她……”說到這裏,段雨住了口,閉了閉眼睛,又睜開眼道:“總之,因為缺了一半的天石,那馬延的域才會沒有成功。而那另一半的天石……”

他說的平靜,聽到鄭皎皎耳邊卻猶如驚雷:“……在我身體裏。”

鄭皎皎不自覺又握緊了手,她感到自己心口處的血液不斷跳動著,她問:“你參破了天石?你如今……你如今是大乘修為?”

段雨:“不必害怕。倘若我真是大乘修為,如今怎麽會在這裏坐以待斃,看著我天下會的弟子們做這種徒勞無功的掙紮呢?”

他雖這樣說,但鄭皎皎不敢信。

二人對視間,一個雨球猛然破裂,水花四濺,那是因為雁傀被戰鬥波及死去了。

鄭皎皎轉眸看向那一堆的雨球,其中最靠前的一個上赫然出現的是監天司的建築。

宋雪婷準備放棄裏面弟子和不知道是否活著的她,奪回監天司的控制權了。

鄭皎皎看向段雨說:“你現在出面阻止,仍然不算晚。”

段雨說:“晚了。”

他說:“且不提他們的怒火就連我也沒法再度熄滅。就算我當真出面阻止了他們,難道仙山會輕輕放過嗎?整個承平郡的反叛,恐怕就連那位不問世事的文淵尊者,也不會容忍我們被輕輕放過。”

鄭皎皎往前邁了一步,仍試圖說服他:“但至少……至少……”

段雨:“少死一個人,或少死兩個人,有什麽區別?”

“怎麽會沒有區別?!”

段雨忽然擡手指向雨球,冷聲道:“對於你我來說有,對於他們來說,沒有!”

段雨說:“鄭娘子,你知道此次參與其中的天下會成員有多少人嗎?十萬。整個承平郡也只有六十萬人,天下會此次起義的會眾足足有承平郡人口的六分之一。你不懂這是一個什麽概念。”

鄭皎皎頭皮發麻,說:“會死很多人。”

那是一個無法想象的數字。

短短半天,怎麽可能……

鄭皎皎忽然明白了,雖說玄國仍處在古代社會,然而仙術的到來使得這個國家的‘科技’遠超古代社會,甚至足以睥睨現代。

段雨道:“坐下吧鄭娘子,在一切未成定數之前,你恐怕只能與我同觀此戰了。”

鄭皎皎道:“放我出去,我可以……我可以……”

段雨說:“你自然可以說服明瑕用武力鎮壓此處,甚至於你可以說服他不要過多傷及天下會成員的性命,我本也可以,但是……鄭娘子,明瑕尊者已入仙域。”

“……”

鄭皎皎臉色幾變。

段雨說:“從這裏到仙域,你我並非渡劫尊者,就算是最快的水蛟龍也要兩日之久,到那時,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了。更何況,仙域詭異莫測,馬延與我等立場不同,明瑕進去了,未必能活。”

段雨忽然問:“鄭娘子,你覺得仙山上的兩位尊者會管這一場戰鬥嗎?”

承平郡距離康平很近很近,倘若承平郡當真淪陷於天下會手中,那麽騰雲和文淵一定不能容忍。

段雨沒等她回答便道:“算了,你不必答我。再等不久,我們就知道了。”

如此坐以待斃,鄭皎皎怎麽可能同意。

段雨卻說:“鄭娘子如果沒法看下去,那我也只能請鄭娘子小睡一段時間了。”

“……”

鄭皎皎無可奈何,只能坐了下來,可她內心卻仍焦躁不安極了。

段雨道:“所有人都討厭死亡與戰爭,我又何嘗不例外呢?”

若出面阻止,則背叛了天下會弟子們的一腔熱血,若不阻止,勝算卻小的可憐。

段雨擡眸看著那一個一個的雨球。

倘若他‘醒來’,他便必須出現。分割那些滿身熱血的家夥們,帶著那些沒有暴露的人再度隱於人間。只有這樣才是一位天下會會主應該做的事情。可是……那被拋棄的弟子們又該如何自處呢?又該如何面對被他所宣判的必輸的結局呢?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段雨不願去那樣做,於是他選擇繼續做一個沈睡的人,將錯就錯,去將那成功的一絲絲可能性給予他們。

賭一賭吧,賭他們會贏。

等一等吧,不要去做背刺他們的利刃。

可是,神明啊,這世間會有奇跡發生嗎?

雨球不斷崩毀,好像這世間的秩序。

段雨有些想念那個女子了,那個永遠充滿活力的女子,天下會的前任會主,他的師姐。

人生這麽漫長,他有些堅持不下去了。

師姐,你說的明天什麽時候能夠到來呢?可是,無論明天到來與否,你都不會再出現了吧。

段雨仿佛又回到了那年三月,看到煙雨繚繞的日子裏,身穿一身男裝,低頭撈起一朵水上花的女子。

“春天來了,笑一笑吧師弟。”

迎春來站起身,自己倒先笑了。

師弟長了一副愁雲慘淡的模樣,坐在窗戶邊上,看著像是哪家繡樓裏病弱的小姐。

不過這話可不能同師弟說,說了定然又會惹惱了他。

迎春來捏些花走近他,說:“別這麽沮喪嘛。你入了我會中,也並非壞事。”

段雨冷冷說:“天下會多是散修,散修是邪道。”

迎春來摸了摸鼻尖把花放到他手邊,說:“邪道正道又有什麽關系?”

關系可大了。

迎春來看了段雨片刻說:“這樣吧,我向你保證,一定幫你把病治好。仙山辦不到的事情,我迎春來卻能辦到。到那時候,你可要保證誠心叫我一聲師姐。”

段雨:“你現在就是我的師姐。”

迎春來道:“可是你並不是誠心的。你家破人亡,無處可去才會拜師父為師,實際上並不認可我們天下會的理念吧?”

“那又如何。”

迎春來:“我會讓你真心實意地加入我們天下會的!”

然而,至如今,段雨仍然不認同天下會的理念。雖然不認同,但已經無法舍棄了。因為那是她留給他的唯一的東西了。

春來,春來。

她走了,從此他的四季便再無春天了。

鄭皎皎坐立難安地陪段雨看著這一幕一幕的戰鬥。

她看到孔心蓉安置了陸羽的屍首。

她看到天下會中的其他人接替了陸羽的位置。

她看到平民們緊閉門窗,生怕被仙人爭鬥波及到。

她看到有人拿起錘頭加入天下會,她看到有人執起菜刀對抗天下會。

她看到李靈松拿下了城門守衛。

她看到宋雪婷開始進攻監天司。

她看到魏虎二人來到那破舊廠房,尋了一圈沒尋到她,只能將溫榆的屍體帶走。

她無能為力,她憂心忡忡。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雁傀崩潰的越來越多,眾人已經察覺到了那雁傀的不妥之處,開始有意識地先消滅它。

鄭皎皎捂了捂窒息的胸口,垂下眼睛,不再去看她無能為力的事情。

她問段雨:“既然你知道李靈松在找你,為什麽不見她?”

李靈松雖說仍主要在找段雨,但見了天下會的人可不會留手,剛剛那一會兒功夫,碰見她的天下會成員就都被她宰了。

段雨說:“你們明瑕尊者曾在我天下會安排了間諜。可那間諜所告訴李靈松的信息是錯誤的。天下會的弟子們運用錯誤的信息,給她設了埋伏。想必不久,她便可以碰見了。”

鄭皎皎驟然扭過頭去看段雨。

段雨道:“雖說我與明瑕結盟,但是此事終究是天下會的錯。我若見了李仙尊,便沒有對此局面束手旁觀的道理了。”

鄭皎皎:“難道你不見她,事後她與明瑕便猜不出嗎?”

段雨:“自然能猜的出,可畢竟沒有實證不是嗎?很多時候,大家心知肚明,只是不能把那層紙來戳破罷了。而且——”

段雨看向鄭皎皎說:“當初李靈松在我師姐受傷時旁觀不出手,如今我亦對她旁觀不出手,又有什麽錯嗎?”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段雨見鄭皎皎一張溫婉乖巧的臉上滿是對他的戒備與警惕,遂不再說下去。

房間內明亮刺目,沒有晝夜之分。

隨著時間的流逝,鄭皎皎饑餓的感受來了又走,心中的萬般情緒起了又落,變得逐漸麻木。

啪嗒啪嗒。

隨著幾不可聞的聲音響起,最後一顆雁傀雨球炸裂。

鄭皎皎擡了擡通紅的雙眼。

片刻,意識到了什麽,她看向段雨。房間內沈默至極,無人動彈。

鄭皎皎坐直了身子,握住了腰間匕首。她脖頸上的樹根痕跡早就已經消失,戰鬥力也恢覆了許多。

段雨的身軀看起來有些佝僂,半晌,他拿起胸腔上垂著的叆叇,重新戴到了自己的眼睛上,脊背也隨之挺直了,好像又是那個輕去煙雨,令人琢磨不透的天下會會主了。

段雨說:“雖說天下會神器之事的確有我的責任,但要我去救明瑕,我卻不能答應。”

段雨轉頭看向鄭皎皎說:“天石經過師祖的煉制,即便改變合二為一也未必能夠和其他天石一樣。那百善堂堂主馬延倘若未死,便是被困在了三江關。明瑕是渡劫修為,要想像消滅妖域那樣,殺死馬延銷毀仙域,恐怕是不可能的。”

他將手放到了自己丹田處,手指用力直接探了進去,片刻,將一個幽藍色的圓形石頭挖了出來。

鄭皎皎咬緊了牙關。

天石。

這是她所要尋找的東西。

段雨將那半顆天石遞到了她的面前,說:“你將此石帶給明瑕,他自然知道應怎麽做。”

鄭皎皎沒有伸手。

段雨再度往前遞了遞。

鄭皎皎終於擡手將那塊帶血的天石接了過來。

段雨轉身要走,說:“等我離開,會叫人回來帶你去運河旁,那裏有最快的水蛟龍。”

鄭皎皎垂著眸子問:“你把這東西交給我,不怕我不給明瑕?你不是……”她擡起眸子來說:“知道我要做什麽嗎?”

段雨露出了一抹塵埃落定的笑來,回眸看向她說:“那又怎麽樣呢?”

他滿含深意的道:“鄭娘子,我是故意把它留給你的啊。”

同李靈松等人不同,和林可一樣能夠一念大乘的特殊體質,只有她拿到天石,最無法抵擋天石的誘惑。

“鄭娘子,如今我天下會受到重創,明瑕會死會活,我其實沒有那麽在意。如果你當真選擇天石這條路,對於我來說,看到一名渡劫尊者死在他所愛之人的手上,也未嘗不是一種安慰。”

說完他走到了傳送陣上。

鄭皎皎對於段雨的惡趣味很厭惡,皺了眉頭,故意問他:“你這是要去做什麽?收拾殘局嗎?”

段雨說:“已經沒有什麽我可以收拾的殘局了,但是,報仇雪恨這件事,此刻不做,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說罷,他消失在了鄭皎皎眼前。

鄭皎皎想到了宋雪婷和李靈松,要說仇與恨,那便只有她們兩個了。

宋雪婷重傷迎春來,使其不治而亡。李靈松旁觀宋雪婷出手並未阻止。

鄭皎皎咬了下唇。

他去找的應當不會是李靈松。

但願不是。



鄭皎皎沒有取證的時間了,不多時,孔文鏡二人出現在密室之中,果真按照段雨所說將她帶往大運河旁。

孔文鏡二人的情緒冷靜的出奇,讓鄭皎皎甚至覺得有些詭異。

鄭皎皎問他:“你們為什麽看上去這樣平靜?”

不說天下會她不認識的死者,就是孔文鏡的徒弟孔心蓉在她最後一次從雁傀的眼睛裏看到她時,她已經失去了一只耳朵和一只手。

孔文鏡面無表情看了一眼鄭皎皎說:“看來我們天下會的形勢不太好啊。”

鄭皎皎:“你們不知道?”

孔文鏡:“會主不讓我們去探聽。”

鄭皎皎了然,這是段雨要保他們。

依他們二人的武力值,一旦參與到承平郡的戰爭中,一定會被仙山標記,事後絕不可能逃脫。

三人皆陷入沈悶中。

在這種窒息的氛圍裏,鄭皎皎被送到了大運河邊。

孔文鏡道:“告辭。”

孔天德看著周圍的一切直撮牙花子。

他們走的都是小路,有時還用傳送陣,所以一路上並沒有看到承平慘狀。

鄭皎皎愕然問:“你們不幫我找一條水蛟龍?”

孔文鏡哪有心情去幫她,而且,段雨只吩咐他們把她帶到河邊,並沒有讓他們幫忙的意思。

不過,看在往日打交道的情分上,孔文鏡還是給鄭皎皎指了一條明路,說:“往南走,那邊都是外地商人的水蛟龍,北邊這些被燒毀的,大多是我們的。”

整個運河邊上,皆亂糟糟的,官兵和修仙者神色都並不好。

有死屍飄蕩。

桃夭說:“幹脆回監天司。那天下會的混蛋不是同你說了,他並不管你怎麽使用這東西嗎?”

鄭皎皎在地上屍體上扯了一塊布披在身上,半遮住自己的臉,往前尋找著合適的水蛟龍。

“天石只有一半等同於沒有。無論是要獲得另一半,還是要救明瑕,都得去三江關走一遭。”

桃夭:“你要救他?”

鄭皎皎沈默未言。

她擡頭看了看艷陽天下那艘完整的水蛟龍,說:“到了再說吧,何況……如今回監天司,豈不是往段春來槍口上撞?”



承平郡中心城市,此處監天司最先被攻擊,也是鄭皎皎逃走的那一處。

斷壁殘垣的屋子與法陣給路過的每一個人訴說著此地戰況得淒慘。

天葵被迫跟在魏虎身邊往裏走。

她忽然停下腳步,怒了:“傷員那麽多,難道治病救傷還要分一個三六九等嗎?!你要殺就殺吧!”

說完,她走向一旁的一名傷員,蹲下去幫忙治傷。

魏虎被天葵喊的一楞,站在原地下意識摸了摸腰間法器,隨後意識到戰爭已經結束,此地沒有他要殺的敵人了,方放下了手。

關於為什麽把天葵帶著,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那個人又不見了,他像三年前那樣,仍舊束手無策。

可這一次,魏虎卻無法釋懷,並且想握住一些東西,那些與她有關的東西和人。

他咬牙切齒,他痛恨不甘。

為什麽……

她到底去了哪裏?

魏虎終於可以確定何盈就是鄭皎皎,她們就是同一個人。

她欺騙了師尊嗎?

她到底意欲何為?

魏虎握緊了手中的法器,分不清自己胸腔中那不斷湧動的東西到底是什麽情緒。

不遠處忽然傳來驚呼。

魏虎霎時擡眸看去。

只聽眾人傳來聲音道:“宋仙尊遇害了!”

大戰結束,替仙山贏得這場戰役的人卻死在了勝利前夕,和‘敵人’一起倒下了。

無人看到宋雪婷怎麽死去的,但大家都認定了是天下會餘孽做的,本來她就已經耗盡了靈力,那致命的一擊又過於淩厲,好似充滿了無邊的恨意。

經過承平郡的戰役,天下會再度隱匿於人間,並且很久都不見他們的蹤影。

京都那被燒的三水巷災民據說已經被妥善安置了。

有個大商人買了那一塊的地皮,給三水巷蓋了新房子,比原來好了不止百倍。

聽說那商人還在承平郡買了廠子,雖然冶鐵生意是不能做了,但他新開了紡織廠,那織布機厲害極了,一天之內就能紡出別人一周的數量。很多人紛紛去參觀,想要偷師。廠主也不藏拙,用很劃算的價格把織布機的構造賣了出去。一時間,布匹的價格直線下落。

眾人詢問商人哪來的這麽天才的想法,商人說是他背後的老板經神仙提點得到的。

“神仙?難道是仙山——”

商人但笑不語,末了只說:“是一位來自天外的女仙人。”

事情傳揚出去,這女仙人的地位逐漸逼近農人們口中林仙子的分量。

而那位被眾人惦記的女子,此刻正戴著面具威脅水蛟龍的船長,讓他們帶她去往三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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