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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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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再相逢

鄭皎皎覺得, 這小孩可能有一雙慧眼,大抵是嗅到了她身上血腥的桃花香,所以才覺得自己要吃他。

畢竟桃夭這家夥, 可是真吃過不少人,如今她也在一直提防著, 怕桃夭用她的身體害人。

於是,面對小男孩的指控, 她竟有些啞然,說不出狡辯的話來了。

說不出,只好不說, 免得露怯。

她整整衣服起身, 直接略過這一茬,看向陳沖。

“陳都統,你們仙尊判斷散修的規矩是不是過於嚴苛了?”

這一句脫口而出的質問使現場氣氛古怪,監天司的人無人敢應聲, 人群絕望焦灼的氣氛中蔓延出火藥的味道。

鄭皎皎說完, 掃過在場眾人怯懦含怒的面容。燭火、靈光映照之下, 一張張的人臉毛孔看不清晰, 像畫上的人一樣。

她想, 或許畫尾一滴火星就能把這幅畫卷點燃,只是不知道,近旁的人會不會被引火燒身,應當是會的。

“幹脆, 咱們反了!”有人尖聲道。

這一聲反跟在她的質問後面, 倒像是她唆使地了。

只聽一聲轟隆的聲音,是遠處一艘船的船尾被炸了。民間攻擊性的器具多多少少都沾點靈氣,大抵是因為它們一開始造出來是給仙人們用的。仙人們銅墻鐵壁, 恢覆能力還強,只有沾了靈氣,才像用金剛鉆鉆開了石壁一樣,露出裏面柔軟的的土壤來。

但盡管如此,卻也不是說凡間的火藥就殺不了人和修仙者了,因此,雖然火銃與火炮造的不多,但朝廷也是禁止私人買賣火銃、火炮的。

似段雨那種在反賊與良民之間橫跳的家夥,自己私造些這種東西並不奇怪,但普通百姓若有這些就奇怪了。

所以,那艘船上炸開的其實是煙花。

三江關不產煙花,這些煙花是船商們運來買賣的,只可惜,沒等貨卸下去,三江關就亂了,只能連帶著煙花一起往回拉。船長想,三江關亂了,但等到下一個渡口碼頭再賣出去也不遲。

可惜,可惜,如今倒成了一把火,將民間被困‘散修們’的怨氣燒著了。

陳沖怔住了,監天司的人怔住了,衙門的人夾在仙人與凡人之間卻早聞到那股血腥味道了。

都說仙人品行高潔、憐憫人間,而散修與邪祟精怪無異,可近些年,仙山早逐漸放開了對散修們的桎梏,民間也有人覺得,散修跟仙人們也沒什麽不同,散修們也不多是修煉修地又火入魔的。

退一萬步來說,你仙山明知道散修們沒有被傳‘道’,所以他們自己修煉有走火入魔傷害人的風險,那為什麽要把你們那些道藏著掖著呢?

散修少的時候,仙山固然可以說因為他們不是仙山弟子,他們要想成為修士,那必然得成為仙山弟子才行,否則就是名不正言不順。人間老師傅教徒弟,那也得先拜師才能教,你沒拜師就偷學,落得個走火入魔正道不容的下場,那不就是活該嗎?

可近些年的散修實在太多了,散修們催生戰亂,戰亂又催生一波又一波的散修。

不是散修們想成為散修,實在是不知道怎麽地,一覺醒來自己就已經入道了。

懵懵懂懂一摸自己身上仍全乎著,沒缺個腿缺顆眼睛,也仍記得自己姓誰名誰,除了時不時打壞兩個碗,很從前再沒有更多區別了。這總不能叫他們就因此抹了脖子吧?

——就算是家養的雞,你要宰它的時候,它也知道撲棱撲棱翅膀,咯咯叫兩聲呢。

鄭皎皎遙遙往遠處望去,只見黑色水面上火光沖天。

她那雙常懷不恭與憐憫同情的雙眼早在一年又一年的人間事中,變得不再那麽容易被打動,只是詫異一下,平靜地望著。

陳沖從高處跳了下來,走到她身邊皺眉,對監天司和府衙的人說:“去把人都揪出來,讓凡人們先走。”

現如今最要緊的是叫凡人們先走,這搖搖搖晃晃的船,經不起渡劫掀起的浪。而挑擔、賣藝的散修們也經不起監天司修士們的一擊。

這艘船上人們靜悄悄地看著他們,一雙雙眼睛黑漆漆。

陳沖擰眉看向鄭皎皎:“你的那個術法還能用嗎?”他沒想過眼前的女子會拒絕——他剛剛才幫了她。何況,陳沖覺得這姑娘也不是個心狠手辣的,若是,一開始在碼頭就不會救人,現如今也不會落到船上。他自顧自地吩咐,料定已經能拿捏她。

“能用,但用了會死。”

陳沖便又將頭扭了回去。

他以為鄭皎皎說的是她會因此走火入魔,但鄭皎皎要說的其實是她心臟靈骨的靈力已不知道還能用多久了。

不過,沒差。

反正他不催她去救人了。

這倒讓鄭皎皎有點無所適從,並遲疑起來。

“船上的散修,下船。”陳沖轉過頭,看向他們所在的這一艘船。

眾人畏懼他的氣勢,一個個往船邊靠。

陳沖那張還算周正的臉沈了下去,握到了腰間靈刀上,冷聲道:“我再說一遍,下船!”

鄭皎皎看了看他們,那之前哭著的小男孩,抱著自己母親的大腿,一言不發。

她感到一種如坐針氈的悲哀,她想,她該站在人群裏,而不是這位都統的旁邊。這使她覺得,那望過來的目光中,或許也有些對她助紂為虐的譴責。

陳沖的刀柄往外抽了一寸。

鄭皎皎忽上前摁住了,面對陳沖驟然看過來的淩厲目光,與用力的手,她用了點靈力壓住說:“我想他們不是不下船,而是下不了船。”

她看向他們:“這裏離岸太遠了,陳都統。不是所有的修士都會禦水而行的。”

陳沖那張看著她的十分淩厲的臉上,被火光映照,也染了怒意。他像是要在下一刻同她翻臉,好宰了她這麽一個不識好歹的家夥,盡管她分明是好心提醒。

但好在他還有一丁點的理智,所以沒有那麽做,而是冷硬轉頭,叫船靠岸。

遠處何雲坐立難安,想上前,卻又止住了腳步,好在他遠遠看到了那煙火停了,大船們也一只一只地靠向岸邊。

鄭皎皎在想著怎麽說服陳沖將人帶出去,可陳沖看起來滿身戾氣,似乎現場再有人犯規矩,他就會讓那人當場人首分離。她被他丟在了人群裏,他不再因為她進了監天司的冊子而當做自己人。

這本是她想要的,可又覺得有幾分無奈與別扭,站在人群裏,她能做的努力就更少了,除非出手,跟這裏的監天司人都為敵。

隨著更遠的地方的一聲‘轟隆’之聲,激揚的塵土朝著他們這邊而來,連大雨都一時沒法撲下。

運河起了波濤,大地震顫如地龍翻身。

“怎麽這麽多人都下來了?”

聽到何雲的聲音,鄭皎皎一回頭,啞然,先道:“你怎麽還是進來了?”

又說:“下來的是散修。”

何雲:“都是散修?!”

——未免也太多了。

鄭皎皎說:“我去勸勸陳都統。”

“勸什麽?”

何雲不明白她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想抓她,沒抓住,她跟個泥鰍一樣,她說:“放心,我知道分寸。”

何雲信了她。

兩人之間,何雲多長些年歲,他總覺得,自己有些跟不上年輕人的步伐。加上他年輕時天賦不好,做事也常常顛倒,對於鄭皎皎這個極有天賦的散修,他難免抱有一些濾鏡,認為她做事要肯定要比他強。

當然,往往也確實如此。

可其實鄭皎皎本人實是個沒什麽倚靠的家夥,她跌跌撞撞地走了一路,所有的經驗都是撞墻撞出來的,能有的,也只有一副看著雲淡風輕,實則強撐的表面。

但現如今沒人能幫她拿主意,也沒人能一字一句地告訴她這樣做是對的、那樣做是錯的,周遭的人睜著眼睛看著,比她還慘三分,比她還弱三分,期盼她幫他們幫幫忙、拿一拿主意。

於是她披掛上陣,忘了自己要死的現狀,替世人張一張口。

“陳都統,我有話要說。”

勾兌紙上名字的陳沖擡起頭,看向她,這次沒有躲開,倒有一分的耐心:“說。”

“騰雲尊者規定的散修們實則沒有殺過一個人、當過一天亂民,船上亂的那些,也多是被逼急了。”她說的很流暢,很快,似乎怕他不願聽,因此在心裏藏了許久、醞釀了許久,如今一口氣全吐了出來。

“所以?”

“所以您能不能救救他們?放他們一條生路。”

旁邊的人群接二連三看了過來,看向他們二人,看向鄭皎皎。

陳沖把筆一擱,神色不明:“怎麽救?”

“把他們寫上監天司的冊子,帶他們出去。”

陳沖臉色驟然難看起來。

鄭皎皎不偏不躲地看著他。

陳沖:“你當我監天司的冊子是誰都能上的嗎?”

自然不是,說起來,要入監天司,雖然沒有以前難,但多少還是一名難求。要麽看運氣跟天賦,要麽看家世與能耐。若有這般運氣與天賦,怕是去買張彩票也能中個十萬八萬的。

話落,又是一陣轟鳴之聲,遠方似已經天塌地陷了。

“人命關天。”她晃了晃身體,又努力站定,那目光好似大運河面有光的水,裏面卻藏著點瘋狂的倔強。

陳沖不懂她那些矛盾的天真哪來的。她剛剛分明遲疑,拒絕了他請她去救人的吩咐,而如今又巴巴地湊上來求他救這裏的一群散修。

只聽她說:“難道陳都統能眼睜睜地看著七歲兒童八十歲的老翁慘死岸邊嗎?”

有人聽了這話,焦慮憂憤之下猛然哭了出來。

陳沖手中靈力驟然湧出,打在鄭皎皎膝蓋上,她能躲,但沒躲,因此一聲也沒來得及吭,咚地一下雙膝跪到了地上,她幾乎能聽到自己膝蓋發出的嘎吱聲。

人群哭聲漸停。

陳沖冷聲道:“誰跟你說他們一定會死的?”

鄭皎皎坐到了自己腿上,擡頭看他,他太高,目光居高臨下。

何雲跑過來,連忙要道歉。

陳沖撂下了一句:“管好你閨女,帶她滾。”隨即要往遠處去。

一艘水蛟龍從河裏浮了上來,那上面的人大都是有兩個靈力的散修,所以監天司請他去幫忙拿人。

何雲看了一眼鄭皎皎,鄭皎皎搖了搖頭。

陳沖心裏自然也是焦急的,沒有人比他更知道三江關有多少散修,而這些散修其中又有多少無辜之人。江面燒的紅彤彤,他的心裏也像被火燎了一樣。

他來到三江關三十餘年,最亂的時候都不會死這麽多人。十年前監天司的仙督要調他回京都當執法司的司長,被他一口回絕。倒不是他不想再進一步,而是三江關處在三國交界處,精怪、妖邪、探子多不勝數,他怕自己走了,未必會再有那麽盡心的人。

如今看來,其實光盡心也並無用處。

監天司法冊能夠短暫連通監察鈴,上了監察鈴的修士,用起術法來,便不會被監察。除了京都的監察鈴特殊而不能被連通,其他地方的監察鈴都是互通的。若是將散修們的名字都寫了上去,他被事後問責掉腦袋事小,可若他們趁機混入其他地界、乃至其他國界亂世是大。

陳沖見了那麽多彎彎繞繞與勾心鬥角,要他平白無故相信一個人也是有些可能的,他心裏總還殘留著那麽點天真的地方,可要他平白無故相信那麽多人的人品……不如他直接摘了腦袋,不做這個都統了。

鄭皎皎在與桃夭商量能不能把陳沖懷裏的冊子偷過來,騰雲的靈力雖然在這裏,神識困住了這一方地界,但他正在那邊為了龍脈跟人打出了狗腦子,即便這邊出現點妖氣,想來輕易也是顧不上的,沒看到那邊的妖域他都沒來得及解決麽。

桃夭說自己倒是可以幫忙,但就算偷了冊子,一個一個問名字寫名字,也難保不會被發現,何況三江關又不止這河面上一條道,其他道上也定然是有人被攔下的。

要是這麽做,散修們救不救得了另說,這事情一旦挑起來,就如同狼聞到了血,監天司一群牧羊人,鐵定是壓不住的。畢竟在玄國,已經出現好幾例前車之鑒了。

一顆有些皺巴的果子咕嚕咕嚕滾到了鄭皎皎面前,鄭皎皎擡眸,看向前面。

果子是一個七歲孩童的,如今正睜著大眼睛看著她。

鄭皎皎撿起來,朝她使了一個眼神,她巴巴跑了過來,彎彎眼睛笑了。

“姐姐。”

戰火連天,稚兒卻只覺得煙火美麗,人群擁擠。

長了滿身刺、恨不得撒一通血淋淋的野的鄭皎皎也不由得軟下眼睛,揉了下她的腦袋:“去找媽媽去吧。”

女孩搖了搖頭,期期艾艾地說:“爸爸媽媽在船上。”

她入了道,成為了散修,出不去仙人畫的保護圈。剛入道的時候,父母覺得驚奇,誇她有出息,讓她多教教弟弟,如今遇難,他們淚眼婆娑,將她送下船,叫她聽仙人們的話,好好活著。

她是極聽話的,膽子卻也不小,還想著幫別人的忙。

鄭皎皎幫她撿起了果子,她又遞過來,說:“你吃。”

“……”

“吃了就不渴了。”

鄭皎皎擅長看人於微,問她:“你渴了?”

女孩舔了舔幹燥的唇,期期艾艾,覆把那一顆果子遞了過來。

鄭皎皎垂眸看了她半晌,看的時間實在有點久了,但最終還是接過了那顆果子。

她擡頭看向人群,問他們:“近些年監天司造冊子,要入道的散修們都得登記,你們有登過嗎?”

人群像是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點希望,剎那間好似往裏扔了一顆爆竹,大多數都說有。

有就成了。

桃夭說:“你瘋了?”

鄭皎皎啃了一口果子,幹巴巴,澀口,她咽了下去說:“你幹不幹吧。”

“你以為你是誰?”桃夭有些氣急敗壞了,平日裏,它向來打著一副為她找想的旗號,對她說話也像哄孩子那樣。

鄭皎皎說:“去監天司的方向跟去百善堂堂眾的方向一個樣。”

何雲問她剛剛在嘟念什麽,原來她不知不覺把話說出口了。

鄭皎皎把啃了一半的果子遞給他,叫了一聲:“爹。”

何雲楞住了,從中感受到一種他無法阻擋的悲傷。

“我去尋陳都統,你先走,咱們在約定好的城池會面。”

“你去幹什麽,我幫你。”

鄭皎皎搖了搖頭,原本想說些心裏話,又怕他聽懂,只說:“你修為低,幫不上我,不如早點離開。”

何雲不疑有他。

二人說是父女,實則不過相處半年,但因著何雲這副嘴硬心軟的性子,他們看起來倒越來越像一對真父女。當然,鄭皎皎打小沒爹,因此不知道父女之間究竟是怎樣的,但她覺得,有這麽一個爹,似乎也是不錯的。

何雲說:“那你一定要小心,不要跟人硬剛。”他掏了掏,掏出了將三個靈器。

鄭皎皎給他推了回去,她知道他沒多少家底,她亮了亮腕間的檀木珠串,說:“我有它就夠了。”

二人分離,鄭皎皎去尋了陳沖,陳沖正在造反的船上壓制叛亂,手中的刀虎虎生威。

她落到了船上說:“我幫您,陳都統!”

陳沖顰了下眉,收回了視線。

隔著黑色河面,爭執的孔心蓉等人誰也不讓誰,水蛟龍早就回去了,唯有他們坐船撤離,遇到了這種麻煩。

“既然出不去了,為什麽我們不幹脆反了監天司的?”有人怒罵,“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這群狗在我們眼前殺人?”

“他們殺人是不對,可我們也該下船。免得拖累這一群百姓。”這個聲音有些微弱,更多的是不平的聲音。

“他們監天司的人憑什麽能出去?”

“你我都要死了,想想多少兄弟死在監天司手裏,不如同他們拼了,能殺一個是一個!”

“但現在殺了他們,誰來壓制散修們?”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難道你不是散修?!”

“他倒想做監天司的狗,可人家不要他!”

“夠了!”

孔心蓉看著握了握拳頭吼了一聲,一扭頭,踏上了甲板。

一旁抱著胳膊臭著臉的孔天德放下手臂,道:“你做什麽去?!”

孔心蓉憤憤地說:“我找我師父去!”

“胡鬧!”

他伸手沒攔住她,叫她跑上了隔壁鬧起來的船去。

孔天德止住步子擰起眉毛來。

孔心蓉一上船,先是將一個要捅監天司人的散修推倒縛了,頂著眾人的目光面紅耳赤的斥道:“你們就算待在船上也出不去!為什麽不叫凡人們離開?!”

鄭皎皎把一名鬧騰的散修綁了,看了孔心蓉一眼,倒是巧,又碰上了。

孔心蓉也看到了她,怔了一下。

“盈姐姐!”她叫了一聲。



仙山,靈鳥帶了渡劫尊者的靈力與話從三江關,一刻不停地飛到了文淵殿內。

文淵正擰著眉頭看著唐家的信件。

信件上說,凡間靈礦至少有一半已經落入騰雲手中,只是眾人畏其威嚴,不敢上報。

凡間如何其實文淵並不關心,然而靈礦卻是他較為關心的。因為這東西是很多修仙界的命脈。當然,作為大乘他並不需要這東西,可架不住總有魔頭與宵小走歪路。

他曾對大玄皇室的某人立過誓,只要他在一天,就絕不會讓大玄從這片大陸消失。

當然誓言這種東西,沒人會追究,何況那人早就死了近千年了。但鑒於修仙之人不可輕言妄語這條規矩,他便也仍然遵守著自己的誓言。玄國是不可能亡國的,但至於大玄皇室會不會消失……文淵倒沒想過。

從三年前開始,大玄皇室就仿佛受了詛咒一樣,只要皇帝登基,就會離奇死去,於是逐漸的,到了今天,竟然就把位子空了下來,有什麽大事,老臣們聚在一起商量後直接報給仙山了。

文淵自然知道其中多半不是什麽詛咒,而是人禍,不過,他並沒有去管。

他對天地的感應越來越強,知道自己或許不日就能飛升,更不願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但誰料想,這些事情自己往他眼前湊。

騰雲是一個,明瑕是一個。一個野心太盛,又太過愚蠢,一個倒是聰明,卻也是個目光短淺的蠢材。

他有的時候,參悟天地前,也納悶,自己怎麽會收了這兩個人做徒弟?

文淵想了又想,覺得明瑕還是好的,只是大抵是沒經歷過凡世生活,所以才覺得凡間好,總留戀。或許真該放開手,讓他管一管凡間百事,碰了壁,他就知道錯了。

話到此處,其實他已經有要放出明瑕的心思。

他終究是要離開的,這仙山交給騰雲便交給騰雲了,但照明瑕的天賦,他也是合該飛升的。文淵欣賞這個弟子,所以不願他跟騰雲一樣將目光焦灼在凡間上。

乾元仙山兩顆天石,一顆是他的,一顆是林可的。他的他會帶走,可她的若讓宵小們拿走,他是絕不願的。不如就留給明瑕,也算是師徒一場。

正想著,騰雲的信就來了。

仙山上的傀影和三江關的監察鈴呼應著也響了起來,使得仙山眾人睜開雙眸,看向天地。

“他國仙宗越界了?!”

“騰雲尊者不是去處理封蓮靈礦的事情嗎,怎麽會跑去三江關?”

眾人聽到這鈴聲紛紛驚詫。

文淵起身,揮了下手,止住了震顫的傀影,也止住了眾人的揣度。

他看了騰雲的信,擰了下眉。

隨即去了明瑕殿。



三江關,雨劈裏啪啦地砸,把眾人的面容都砸的模糊,血與淚混雜在糟亂的聲音裏。

震耳欲聾的幾聲轟鳴,掀起水波,直把船拍的搖搖晃晃,又使岸邊人站不穩腳。

陳沖擡眸看向那風暴中心,再不走,怕真要死在這裏了。

有些凡人,幹脆下了船,步行離去。

可黑夜向來危險重重,沒了船,走進山林,就算不死在野狼妖邪口中,憑借一雙腳又何時能走出這裏?

他們終究不是散修。

鄭皎皎一面綁著人,一面往陳沖身上撞。

陳沖惱了怒罵:“不能幹就滾!滾回你的歸田去!”

孔心蓉看了眼鄭皎皎,又看了眼陳沖,豎起眉毛來說:“盈阿姊是來幫你忙,你做什麽要這樣說?!”

妖氣在混雜的靈氣裏悄悄消散了,鄭皎皎已經拿到了陳沖身上的冊子,當即道:“好好好,我滾,我這就滾了。”

陳沖冷冷看了她一眼。

孔心榮咬牙牙說:“盈姐姐,你做的對,莫要理會他這種人。”

陳沖道:“這種人總比你們天下會的宵小要講信用地多。”他眼尖,孔心蓉一露面憑借她的作風衣著等,他就把她的身份扒了個七七八八。

孔心蓉冷哼了一聲。

話雖說著,幾人攆人的動作卻不停。

當然,從妖域處傳來的動靜也沒停,雨水越下越大,大地的震顫也越來越大,靈壓蔓延過來,叫敏感的人有了不適的反應。

鄭皎皎拿了冊子就跑,生怕跑慢了叫陳沖逮了。

孔心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陳沖,扭頭把她跟上了。

鄭皎皎暫時沒有功夫去解決這個尾巴。

監天司裏有記載三江關散修名字的冊子,她要再拿到那個冊子,然後把那個冊子上的名字全寫到她懷裏冊子上。

要跑的時候,忽然又頓住。

桃夭:“不瘋了?”

鄭皎皎擰眉說:“血,要把名字落上還得需要本人的血。”

她又跑回了岸上,上了岸,發現何雲竟然還沒走,還剛剛把一家人子要深夜行路的凡人勸回了船上。

“你怎麽還沒離開!”鄭皎皎有些急了。

何雲抓住她胳膊說:“我怕你去做傻事,姑娘,咱們一道走。”

他這破直覺,不該準的時候瞎準。

“何伯伯。”孔心蓉喘了口氣打招呼。

鄭皎皎張了張嘴,忽然,嗡鳴之聲盡在她的耳旁,她臉色一白,驟然回頭,只見不遠處的地仿佛裂了一般,朝他們這邊掀了過來。

戰爭的餘波,終究波及到了這裏。

她擡起手,桃夭感受到她的心思,紮根在骨子裏的枝條一瞬間攀緊她的心臟中那根煉化過的靈骨,靈力在她手心亮起。

萬籟俱寂,天地好像凝滯了一瞬,冥冥之中,眾人只感覺那朝自己湧來的洪波停下了,緊接著方看到那明亮的金光璀璨的、幽藍色的劍將分裂的大地定住了。

鄭皎皎怔了一下,心臟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就猛然跳動了一下,她頓時收了自己的靈力,往人群擠了擠。

遠方,有一白衣仙人持一柄長劍從天而降,人俊秀,眉目清冷。

何雲抓著鄭皎皎的胳膊緊了緊,有些驚詫與絕路逢生的喜意:“是明瑕尊者!”

他完全松了一口氣,開口寬慰鄭皎皎道:“他來了,這裏的人準能離開,咱們不用擔心了!”

孔心蓉呼吸滯了滯,聽了何雲的話,方反應過來,遠處那一劍定山河的人,竟是乾元仙宗的另一位渡劫。

她握緊了手指。

鄭皎皎對於何雲的話卻有三分懷疑,他會救人嗎?救這些散修?

孔心蓉突然出聲悲怒道:“他會救我們就有鬼了!”對於這些渡劫,她沒個好態度。原本計劃好了,等看著妖域穩定後,她師父孔文鏡就來和她們匯合,可是,來的渡劫們只顧自己的利益,竟沒有一個人去管那還在擴散的妖域,打了起來。

她想,她師父鐵定是死了。

說完後,只見她腰間的一個法器一亮,有人頓時摔到了她的腳邊。

孔心蓉愕然看去,同孔文鏡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

孔文鏡擰眉,帶著點剛下戰場的火氣,和對她的不解,問:“看什麽呢,還不過來扶我?”

孔心蓉忙上前扶他。

鄭皎皎則下意識地又往後邁了一步。不久前,她分明還信誓旦旦地同那位天下會的會主對峙著。但如今,她心亂糟糟的,比三江關的夜還要亂,竟一時失了勇氣和方寸。

明瑕剛至,就見此地兇險情形,徑直入了騰雲的符箓圈,將滾動的大地鎮了。

他眺望遠處那紅彤彤的妖域,蹙了下眉。

拿無主妖域展開,恐嚇三江關衙門與監天司將人撤出這件事是他閉關前提出來的,但不想‘龍脈’的事不知道怎麽被騰雲等人知道了。

三江關淪為渡劫戰場,這件事實在令人始料未及。

他擡手拿拇指靜靜抹去唇角流出的一行血跡,身上鎖住他琵琶骨的鎖鏈拿走以後,似乎仍有傷口未愈合。

明瑕思慮一瞬,正要擡劍,忽見不遠處河岸,有人遙遙喊他名諱。

鄭皎皎當初被孔文鏡擄走的時候,尚且覺得他有理有據,更覺得是自己倒黴。

如今,她覺得,非她倒黴,實在是孔文鏡這倒黴玩意克她。

看著飛過來的明瑕,鄭皎皎從旁邊人腰上順走了一個面具,三兩下給自己戴上了。

戴上之後,她懵了一瞬。

——按她的理,她已是何盈,有父有家,不該避讓從前之人。

誰料,她的心不隨她的理。

在這三江關,在這潑天暴雨之下,大運河一片火光灼灼,而她忽覺自己滿身狼狽,無處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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