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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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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寶藏

大約開了四十多分鐘,海面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島。

說它是島,其實更像是一塊從海裏長出來的巨大巖石。面積不大,從遠處看,上面覆著一層濃密的綠,像一塊在海上的抹茶蛋糕。

島的周圍有一圈窄窄的沙灘,沙粒不算細,夾雜著許多破碎的貝殼和被海水沖刷得圓潤的玻璃碎片,在陽光下折射出星星點點的光。

島的中心隆起一個小丘,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綠得很野,沒有經過任何人工修剪,每一片葉子都朝著太陽的方向瘋長。

閻寧把船靠在一片相對平坦的沙灘上,熄了發動機,跳下船,海水沒過他的小腿。他轉過身,朝陶培青伸出手。

陶培青把手放上去。閻寧的手有點涼,帶著海水和晨風的溫度。他握緊了,用力一拽,陶培青從船上跳下來,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兩人的褲腿。

閻寧沒有松手,牽著他,一步一步地走上沙灘。沙子很軟,腳踩上去會微微下陷,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閻寧忽然停下來,轉過身,面對著陶培青,墨鏡推上去卡在頭頂,露出一雙被陽光照得近乎琥珀色的眼睛。

“這是我的秘密基地。”他說。

這四個字從閻寧嘴裏說出來,帶著一種孩子氣的鄭重,語氣裏既驕傲又緊張,怕別人不稀罕,又怕別人太稀罕。

陶培青看了看四周。這個地方沒有任何特別之處,沒有壯麗的風景和精巧的景觀,甚至連一條像樣的路都沒有。但閻寧說這是他的秘密基地,那這個地方就是全世界最特別的地方。

閻寧牽著他的手,沿著一條幾乎看不出來的小徑往島的深處走。那條小徑藏在灌木叢後面,窄得只容一人通過,兩側的枝條時不時地刮過他們的手臂。閻寧走在前面,一只手撥開擋路的枝葉,另一只手始終沒有松開。陶培青跟在後面,踩在閻寧踩過的腳印上。

走了大約五六分鐘,植被漸漸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巖石。

灰色的巖壁上布滿了裂紋和青苔,有些地方長著一些倔強的蕨類植物,從石縫裏探出頭來,綠得發亮。小徑在一個轉角處突然開闊起來,有一個天然的洞穴。

閻寧松開陶培青的手,撩起藤蔓,側身鉆了進去,然後在裏面伸出手來接應他。

陶培青彎腰鉆進去。

洞裏的光線驟然暗了下來,眼睛需要幾秒鐘來適應。空氣變得潮濕而清涼,帶著石頭和泥土的味道,還有一種混著黴味和草木香的氣息。

閻寧在巖壁上點了一支蠟燭。

等眼睛適應了昏暗的光線,陶培青才看清這個洞穴的全貌。

洞不算大,大約有二三十平方米的樣子,形狀不太規則。地面是平整的沙土,踩上去很實在,不像外面的沙灘那樣軟塌塌的。

但讓陶培青驚訝的,是這個洞穴裏的布局。

到處都是石頭。每一塊都有自己位置的石頭。每一個區域都被這些石頭清晰地分隔開來,像一個秩序井然的家。

閻寧一直期待有一個家。陶培青是知道的。

從小到大,他身邊的玩伴除了閻武,沒有任何人了。

他無意中發現了這個島,就偷偷開始往這個島上跑。他在這裏學會了自己跟自己玩,自己跟自己說話,自己跟自己下棋,用石頭在沙地上畫一個棋盤,一邊用白石子一邊用黑石子,左手跟右手下。他在這裏學會了把所有的委屈和難過都咽下去,咽到肚子裏。

所以大家看到的閻寧,總是笑嘻嘻的。

“你小時候,”陶培青開口,“就一個人待在這裏?”

閻寧已經走到洞穴最裏面,蹲在那個“床”旁邊,正伸手在角落裏翻找著什麽。聽到陶培青的話,他頭也沒擡,語氣很隨意,“嗯,不想回家的時候就過來。有時候放學直接拐過來,書包往這兒一扔,在這兒寫完作業再回去。”

他頓了頓,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有一次漲潮,我不知道,等我寫完作業出去,沙灘已經被淹了。我游回去的,書包濕透了,本子全泡爛了,第二天交不了作業被老師罵了一頓。”他說這話的時候帶著回憶的笑意,好像那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他盤腿坐在沙地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陶培青也坐下來。

閻寧說起他小時候的事情,陶培青靠在他肩上。

閻寧的聲音在洞穴裏響起來,不緊不慢的,像是這些故事已經在他心裏放了太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倒出來的地方。

“你猜這個島叫什麽名字?”他問。

陶培青搖了搖頭。

“沒有名字,”閻寧說,“地圖上找不到它。大家都管它叫‘寶藏島’。”

閻寧笑了一下,笑裏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得意。

“我爸給我講過一個故事,說很久以前,這片海域有海盜來過。他們藏了很多寶藏在這個島上,據說是全世界最好的金銀珠寶,還有一個最大的寶藏,據說可以逆轉時間。他們埋在地下,畫了一張藏寶圖,分成幾份,交給不同的人。”

“後來那些人死了,藏寶圖就失傳了。寶藏還在這個島上,但沒有人知道具體的位置。”

陶培青看著閻寧的側臉。

“所以你到處找?”陶培青問。

“我找了整整一個暑假,”閻寧說,“每一天都出來。早上天一亮就出門,書包裏裝著水、面包、還有我從我爸那兒偷來的一個指南針。我沿著海岸線一個一個山洞地找,上岸就挖,挖不到就換下一個。有些的山洞很小,走一圈用不了十分鐘。有些山洞大一些,我就在上面待一整天,翻遍了每一個角落。”

“你一個人?”陶培青問。

“當然一個人,”閻寧說,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海盜的寶藏,怎麽能讓別人知道?萬一別人先挖走了怎麽辦?”

“你挖到了嗎?”陶培青問。

閻寧轉過頭看著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起來。

“挖到了。”

陶培青楞了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種,”閻寧說,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洞穴深處的某個地方,“不是什麽金銀珠寶,是一箱子的,破爛。”

他說破爛的時候,語氣裏沒有嫌棄,明知道在別人眼裏不值一錢,但在他這裏,每一件都是無價之寶。

“那是我挖到的第一個‘寶藏’。一個生銹的鐵箱子,埋在一個很偏僻的小島的巖石縫裏,上面壓了很多石頭,我搬了好久才搬開。箱子裏沒有金幣寶石,也沒有骷髏旗,只有一個玻璃彈珠、一枚發黑的銀幣、幾顆貝殼、還有一張手畫的‘藏寶圖’。”

“是誰埋的?”陶培青問。

“我不知道,”閻寧說。

“但對我來說,那就是寶藏。因為那個箱子裏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恭喜你,你是一個真正的海盜了。’”

陶培青沒有接話。他靜靜地聽著,屬於閻寧從來沒有被任何人看見過的故事。

“後來我開始自己埋寶藏,”閻寧說,“我把我覺得珍貴的東西裝進鐵盒子裏,埋在不同的島上。有時候埋一個玻璃瓶,裏面塞一張紙條,寫著今天的日期和我今天的心情。有時候埋一個我吃完的糖果盒,裏面放一顆我撿到的漂亮的石頭。我埋了很多,多到我自己都記不清埋在哪裏了。”

“我在想,”閻寧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也許很多年以後,會有另一個小孩,像我一樣,劃著一艘小艇,拿著一個指南針,滿世界地找寶藏。他會挖到我埋的那些鐵盒子,打開來,看到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恭喜你,你是一個真正的海盜了。’”

“這是海盜的傳統,”閻寧說,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海盜會把寶藏留給下一個海盜。”

陶培青看著閻寧。在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閻寧不是一個大人了,他又變回了那個小孩。

“所以你的秘密基地,”陶培青說,“其實是一個海盜的據點。”

閻寧笑了,這一次笑得很大,露出牙齒,眼睛彎成了月牙形。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這裏,所以我想帶你一起來,把我唯一的秘密告訴你。”

他站起來,走到洞穴的角落裏,蹲下來,用手扒開一堆碎石。碎石下面露出一個木板,他把木板掀開,下面是一個淺淺的坑,坑裏放著幾樣東西。

“你看,”閻寧說,聲音裏帶著一種孩子氣的興奮,“這是我的戰利品。”

他一件一件地拿出來。有一把生銹的折疊刀,刀柄上的塑料已經碎了,刀刃上全是銹跡,完全打不開了。“這是我從一個廢棄的漁船上找到的,”閻寧說,“花了我一個小時才把它從甲板的縫隙裏撬出來。”有一枚殘缺的海螺殼,缺口處很光滑,像是被海水打磨了很久。“這個是我在退潮的時候撿到的,它長得像一頂王冠,所以我叫它‘海盜王的王冠’。”有一截繩子,打了幾個覆雜的結,繩子的纖維已經散開了,毛茸茸的。“這個是我自己編的,我學了三天才會編這種結,書上說這是海盜用來綁俘虜的。”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和表情都變了,像一個手舞足蹈的孩子。他比劃著那把折疊刀有多大,描述著他是怎麽發現那個海螺殼的,演示著那個繩結是怎麽打的。他的聲音在洞穴裏回蕩著,有一層薄薄的回音。

陶培青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剛才說,你挖到了別人的寶藏,然後開始自己埋寶藏。”陶培青說,“那你後來回去看過嗎?那些你埋下去的寶藏,還在嗎?”

閻寧的動作停了一下。

“看過,”他說,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前幾年我回去看過一次。”

“還在嗎?”

閻寧沈默了幾秒。洞外的海浪聲遠遠地傳進來,一下一下的。

“不在了,”他說,語氣很平靜,“有一個被沖走了,潮水太大,箱子不在了,坑裏全是沙。有一個被人挖走了,坑被填上了,但上面有新的腳印。還有一個……”他頓了頓,“還在。但鐵盒子銹穿了,裏面的紙條爛了,只剩下幾顆石頭。”

“那你難過嗎?”陶培青問。

閻寧想了想,認真地想了想。

“不難過,”他說,“因為我已經找到我這輩子最大的寶藏了。”

閻寧看著陶培青的眼睛。

陶培青伸出手,把閻寧手裏那把生銹的折疊刀拿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放回坑裏。他把海螺殼、繩結也一個個地放回去,再把木板蓋好,把碎石重新堆上去。他做這些的時候很認真。

“你幹嘛?”閻寧看著他。

陶培青拍了拍手上的灰,擡起頭。

“我在幫你把寶藏藏好,”他說,“萬一以後還有別的海盜來呢?”

閻寧看著他,楞了兩秒鐘,笑了。

閻寧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沙土,朝陶培青伸出手。閻寧把他拉起來,用力過猛,陶培青踉蹌了一下,撞進他懷裏。閻寧沒有松手,反而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頭頂。

“那你要不要給我也埋一個寶藏?”陶培青的聲音從閻寧的肩膀上傳出來。

“什麽?”

“埋一個寶藏,”陶培青說,“埋在這個洞裏,寫上我們的名字,標上今天的日期。這樣很多年以後,就算我們老了,走不動了,不能再來了,也會有別的人挖到它。他們會看到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寫在一起,然後他們會知道,很久以前,有兩個人,他們在這裏找到過彼此。”

閻寧沒有說話。他把臉埋在陶培青的肩膀上,手臂環著他的腰,越收越緊,緊到密不可分,毫無縫隙能夠將他們再次分開。

過了很久,閻寧的聲音才響起來,帶著鼻音。

“好。”他說。

“那我想要一枚金幣,”陶培青說。

閻寧的聲音帶著一點哭腔又帶著一點笑,“我哪來的金幣。”

“那你有什麽?”

閻寧想了想,吸了吸鼻子。

閻寧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東西,攥在手心裏,沒有給陶培青看。

“這個,”他聲音很小,“這個不能埋。”

“為什麽?”

“因為這個要帶走的。”

他攤開手掌。

掌心裏躺著一枚戒指。

“你還要嗎?”閻寧問。他在等一個他等了很多年的答案。

他們曾在機場約定,再見面的時候,他為陶培青帶上戒指。

陶培青伸出手,將自己的手放在閻寧的手裏。

“我從來沒有不要過。”他說。

此刻,陶培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落空的驚喜從不是失敗的準備,那些是閻寧愛他的方式。笨拙的、狼狽的、總是出錯的、永遠搞不定的、但在每一次失敗之後都沒有放棄的,愛他的方式。

而他們最重要的求婚,是此刻。是此刻的兩個人,在所有那些失敗的、破碎的、搞砸了的過去之後,終於擁有了彼此。

陶培青擡起頭,看著閻寧。

閻寧半跪在地上,膝蓋陷在沙子裏,仰著臉看他。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跪在那裏,像一個信徒在仰望他的神,又像一個孩子在等他的禮物。

陶培青伸出手,讓閻寧給自己帶上了那枚他們都等待了很久的戒指。閻寧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陶培青扶住他的腰,沒有松手。他們面對面站著,近到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近到心跳聲能從一個人的胸口傳到另一個人的胸口。

陶培青吻了閻寧。

他們在這個島上呆了很久。

看著太陽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沈,海面上鋪了一層熔金般的光,波光粼粼的,像有人把一整盒碎金子倒進了海裏。

他們坐在洞口,肩並著肩,看著太陽一寸一寸地沈進海平面以下。天邊的雲被染成了玫瑰色、橘色、紫色,層層疊疊的,每一秒都在變化,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濃烈、更絢爛。

陶培青把頭靠在閻寧的肩膀上,閻寧的手臂環著他的肩膀,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他的耳垂。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因為不需要說話。那些話已經說完了,在他們之間的每一個眼神裏,在每一次手指的交纏裏,在每一秒鐘共同的沈默裏。

直到太陽幾乎完全沈下去,只在天邊留下一線暗紅色的光,閻寧才直起身子,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子。

“走吧,”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滿足,“再不回去天就全黑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朝陶培青伸出手。陶培青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來。

天色已經暗了,海面上只剩下一線微弱的光。風比來的時候大了一些,帶著涼意,吹得灌木叢沙沙作響,吹得閻寧的頭發在額前亂飛。

他們剛踏上沙灘的時候,第一滴雨落了下來。

雨滴很大,砸在陶培青的鼻梁上,涼得他縮了一下脖子。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就接踵而至,雨點密集地砸下來,砸在他們身上,瞬間就把兩個人的衣服澆透了。

“跑!”閻寧喊了一聲。

他們沿著沙灘往另一個方向跑。陶培青來不及問,雨水灌進他的眼睛,模糊了視線,腳下的沙子被雨打濕後變得又硬又實,跑起來不像之前那麽費勁,很滑,好幾次他差點摔倒,都被閻寧緊緊地拽住了。

閻寧對這片海域太熟悉了。

每一個島、每一塊礁石、每一條可以走的路、每一個可以躲雨的地方,他都了如指掌。他拉著陶培青跑過一片礁石區,繞過一塊巨大的巖石,一頭紮進了另一個山洞。

這個山洞比之前那個大得多。洞口很寬闊,足以讓三四個人並排走進去,洞內也很深,一眼望不到頭。雨聲在洞口被放大了,嘩嘩的。洞裏面是幹的,地面是平整的巖石,沒有積水,空氣裏只有石頭和雨水的清冽氣息。

陶培青喘著粗氣,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雨水從他的頭發上、臉上、下巴上不斷地往下滴,在地面上匯成一小攤水。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幹的,衣服濕透了,沈甸甸地貼在身上,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閻寧也好不到哪裏去。他的T恤完全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的線條,頭發耷拉在額前,水珠順著他的鼻尖往下掉。

他顧不上自己,伸手一把扯下自己的T恤,拿著那件濕漉漉的T恤走到陶培青面前,開始給他擦頭發。

陶培青彎下腰,把頭頂送到閻寧手邊。閻寧用T恤裹著他的頭發,用力地揉搓著,動作不算溫柔,甚至有點粗魯,像在擦一只剛從水裏撈出來的小貓。陶培青覺得那雙手很暖,暖得他想閉上眼睛。

“好了,”閻寧擦了大概有兩分鐘,終於停下來,把濕透的T恤擰了擰,搭在一旁的一塊巖石上,“先這樣吧,等雨停。”

他拉著陶培青往洞裏面走了幾步,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坐下來。然後他伸出手臂,攬過陶培青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懷裏帶了帶。陶培青靠過去,側臉貼著閻寧光裸的肩膀。閻寧的皮膚被雨水澆得有點涼,但身體的深處是熱的,熱量透過皮膚傳遞過來,在雨夜裏散發著溫暖。

洞外的雨越下越大,狂暴的、傾盆的。雨聲轟隆隆的,夾雜著遠處隱約的雷聲,海面上白茫茫一片,什麽都看不見了。

閻寧拿出打火石,在山洞裏生起一個火堆。

雨換了方向。雨聲被石壁過濾了一層,變得不那麽刺耳,反而成了一種白噪音,把整個世界都隔在了外面。

閻寧低下頭,盯著陶培青。

此刻的陶培青。濕著頭發,靠在他的肩膀上,安靜地看著洞外的雨。他有種終於不用再趕路了,可以停下來歇一歇的安心。

閻寧心中全是那種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東西。

陶培青忽然動了一下。

他的頭從閻寧的肩膀上擡起來,轉向洞內的方向,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像是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他伸出手,扯了扯閻寧的胳膊。

“你看,”陶培青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興奮,“那是什麽?”

閻寧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在洞穴的最深處,在石壁的陰影裏,有東西在反光。

幾個巨大的寶箱。

它們靠墻堆疊著,至少有三四個,最大的那個幾乎有半人高,木頭的顏色已經深到發黑,但鐵質的包角和鉚釘還泛著金屬的光澤,沒有被銹蝕。箱子的表面刻著一些模糊的紋樣,看不清是什麽圖案。

陶培青站起來,不自覺地往前走了兩步。閻寧也跟著站了起來,他的目光從寶箱上移開,快速地掃視了一下這個洞穴的其他角落。

他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這個島他來過無數次,每一個山洞他都找過,每一個可能藏東西的縫隙他都翻過。他在這裏長大,他從來沒有見過這些寶箱。它們像是憑空出現的。

這個洞穴也比他記憶中的深得多。

閻寧從腰後拔出一把匕首。他走到最大的那個寶箱前面,蹲下來,用刀尖撬開已經有些松動的鐵扣。

“哢嗒”一聲,鎖扣彈開了。

閻寧看了陶培青一眼,陶培青微微點了一下頭。閻寧深吸一口氣,雙手抓住箱蓋的邊緣,用力往上掀。

箱子裏放著一個沙漏。

陶培青蹲下來,盯著那個沙漏。

“這是什麽?”閻寧問。陶培青沒有馬上回答。他的目光從沙漏上移開,落在箱子的角落裏。

那裏還有一本書。

陶培青伸手把書拿出來。書封上寫著幾個字。“The Pirate‘s Treasure.”

海盜的寶藏。

閻寧湊過來,目光落在那幾個字上。陶培青翻開了書。

“閻寧。”過了一會兒,陶培青忽然開口。

“嗯?”

“我有辦法了。”

閻寧楞了一下。“什麽辦法?”

陶培青擡起頭看著他。“你的身體,”陶培青說,“我有辦法了。”

陶培青把書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一段文字,“你看這裏,這裏記錄了一種古老的巫術,可以將兩個人的生命平分。一個人的生命如果快要耗盡了,另一個人可以把他的生命分一半給他,兩個人擁有相同的時間,”

他的手指在書頁上移動,指著後面的文字。

“他們會同時活到最後一天,一起死去。”

他說出“一起死去”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裏沒有任何恐懼,反而帶著歡快。

閻寧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你怎麽還會信這個?”閻寧說,“這不過只是一個美麗的傳說罷了。”

他擡起頭,看著閻寧。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到閻寧的笑聲被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裏,再也發不出來。

“不是的,”陶培青說,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你看,這裏是有方法的。”

他指著那個沙漏。

“我們可以將生命都放進這個沙漏裏,直到我們一起將它消耗殆盡。”他的手指在書頁上劃過,指向一段又一段的文字,“這裏寫了具體的步驟,需要兩個人,刺破手指,把血滴在沙漏上,然後念一段咒語。生命就會被平分,兩個人的時間會被連接在一起,一個人活著,另一個人就不會死。”

他認真地解釋了一遍。

陶培青的語氣裏有種格外的興奮。

他是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他受過正統又嚴苛的醫學教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體是怎麽回事,細胞是怎麽分裂和雕亡的,疾病是怎麽發生和發展的,生命是怎麽不可逆轉地走向終點的。

他知道,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我們要科學地看待這件事情。他不信鬼神,不信命運,不信任何科學無法解釋的東西。他的世界裏沒有奇跡,只有概率和統計數據,以及臨床實驗的結論和循證醫學的指南。

他學過的一切都在告訴他,他們不能逆轉時間,他對此無能為力。

但他不要。

他要他們在一起。不管是活著,還是死去。

這一刻,陶培青只是一個相信愛的信徒。

陶培青把書合上,握在手裏,轉過身,面對那個沙漏。他深吸了一口氣,在寶箱前面跪了下來。

沙地有些涼,膝蓋落下去的時候,那種涼意透過薄薄的褲腿滲進來。他把書放在一旁,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閻寧站在他身後,看著他。陶培青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義無反顧的力量。

“閻寧,”他說,“來。”

閻寧走過去,在他身邊跪下來。沙地在他膝蓋下發出細微的聲響,兩個人的肩膀碰在一起。

陶培青把沙漏從箱子裏拿出來,放在兩個人面前的地面上。沙漏的底座很沈,放在沙地上穩穩的,一動不動。

陶培青拿起閻寧手裏的匕首。

陶培青把匕首的刃口對著自己的指尖,刺了下去。

陶培青把手指移到沙漏的上方,血珠懸在那裏,落了下去。它落在沙漏的玻璃壁上,沒有馬上流走,慢慢地沿著玻璃往下滑,滑到沙漏的底部,滲進了那些紅色的沙粒裏。

血融入沙子的那一刻,沙漏裏有一瞬間的光。

陶培青把匕首遞給閻寧。

閻寧接過去。他看著刀刃上那一點陶培青的血,然後擡起頭,看著陶培青的眼睛。

閻寧刺破了自己的指尖。

他把血滴在沙漏上。血珠落下去的軌跡和陶培青的幾乎一模一樣,滑過玻璃壁,滲進沙子裏。

陶培青看著那個沙漏,嘴唇微微張開,開始念那串咒語。

他念得很慢,很小心,生怕念錯了一個音,生怕漏掉了一個音節,怕因為自己的不虔誠而讓這一切變成一場徒勞。

他不知道自己在念什麽。他一個字都聽不懂。

但他念得很認真。

閻寧跪在他身邊,閉著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半睜著,偷偷地看著陶培青。

陶培青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著,嘴唇一張一合,他的側臉在光中顯得格外柔和。

閻寧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過去,他一直追著陶培青問,你喜不喜歡我,你到底喜不喜歡我,你如果真的喜歡我你為什麽不說,你為什麽總是讓我猜,你為什麽讓我覺得自己在唱獨角戲,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他問了很多年,問到開始懷疑陶培青是不是真的喜歡自己,他覺得那些精心策劃的驚喜每一次都失敗也許不是意外而是某種天意,天意告訴他,你們不合適,你們不該在一起,你追了這麽久追到的不過是一場空。

可是此刻,他知道了答案。

陶培青已經回答了閻寧一直追問的那個答案。他愛他。

這個傳說的真假已經不重要了。他們的愛已經變成了那個最美麗的傳說。

閻寧尋遍此生,最大的寶藏就在眼前。

而陶培青也找到了屬於他的寶藏,閻寧那顆毫無保留的真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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