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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廢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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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廢墟之上

第二天一早,天還蒙蒙亮的時候陶培青就起來了。他輕手輕腳地下床,怕吵醒閻寧。昨晚閻寧睡得並不算好,翻來覆去,偶爾會發出一兩聲壓抑的悶哼。那些聲音落進陶培青耳朵裏,也讓他一整夜都沒有睡踏實。

廚房很小,只有一個竈臺和一個簡易的料理臺。陶培青站在那裏,看著面前那幾個雞蛋,有些不知所措。他很少做飯,從小到大都是吃食堂。後來一個人生活,也是隨便對付一口,能填飽肚子就行。他不知道該怎麽把這幾顆蛋變成能吃的東西。

他打開手機,搜了搜煎蛋的步驟。很簡單。熱鍋,倒油,打蛋,翻面。他照著做,第一個蛋糊了,黑乎乎的粘在鍋底。第二個蛋沒熟,蛋黃流得到處都是。第三個蛋火候大了,邊緣焦了一圈。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他不知道自己煎了多少個,只知道竈臺旁邊那沓盤子裏的失敗品越來越多。

最後他終於煎出一個勉強能看的蛋,又烤了兩片面包,沖了一杯咖啡。他把這些擺在閻寧那邊,自己面前放著那堆焦糊的失敗品。

他叫閻寧起床的時候,閻寧還迷迷糊糊的,他親了親閻寧的額頭。

“起來吃飯。”他說。

閻寧坐在桌子前,看著自己面前那片面包、那個煎蛋和那杯咖啡,又看了看陶培青面前那一沓子煎得焦糊的雞蛋。他的眉毛微微挑起來。

“這是你第二次給我做飯。”閻寧咬了一口面包,看著陶培青。

“這也叫做飯啊?”陶培青看著眼前那些失敗的煎蛋,顯然很煩躁。他不懂怎麽就做飯這件事情他做不好,不是火大了就是還沒熟,明明看著那些教程很簡單,真做起來卻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他用筷子戳著煎蛋焦糊的外皮,看起來很懊惱,“和那個游戲裏步驟一點兒都不像。”

他說的是他之前癡迷的那個做飯小游戲。在游戲裏,他只要點幾下屏幕,就能做出各種覆雜的菜肴。可現實裏,連一個煎蛋都做不好。

閻寧看著他,看著他那副懊惱的樣子,嘴角忍不住揚起來。

“我以為你什麽都做得特別好呢。”他說。

他伸手把陶培青面前的餐盤拿過來,將自己面前的餐盤換過去。然後他叉起一個不太糊的煎蛋,湊到鼻子前聞了聞,裝作嫌棄地皺了皺眉頭,還是咬了下去。

那味道確實不太好。焦糊的外皮帶著苦味,裏面的蛋又有些生,混在一起,口感很奇怪。

“這蛋真是白死了。”閻寧搖搖頭,但還是整個都咬進嘴裏,嚼著吃掉。

陶培青站起來,把他面前那堆失敗的東西拿起來,想要拿去廚房。他不想讓閻寧繼續吃那些東西,不想讓閻寧看著他那副狼狽的樣子。

閻寧卻一把從背後攬住他,從他手裏拿過那盤東西。

“拿走幹什麽?”他問,“我還沒吃完呢!”

“這怎麽吃啊!”陶培青皺著眉頭。如果不是現在這樣的情況,如果不是閻寧的身體需要營養,他根本不會想到要做飯。他可以吃那些壓縮餅幹,可以隨便對付一口,但他不想讓閻寧也跟著對付。

閻寧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有一種陶培青讀不懂的東西。

“他們都說人死前有走馬燈。”他說,聲音很輕,“等我回想到這個味道,說不定我一下就好了,就真不舍得死了。”

陶培青僵在原地。

閻寧的身體他們都不知道能堅持多久。他早晨聯系過閻武,閻武說他只能試試把藥送來。空襲還在繼續,領空還是關閉的,沒有人能保證什麽。

他還說了一件事。他說閻寧用的不過也是一種抑制劑,只能延長時間,但不能徹底治療。

陶培青站在那裏,手裏還端著那個盤子,一動不動。

閻寧已經坐回桌子前,拿起那些焦糊的蛋,倒是津津有味地吃起來。他吃完一個,又吃一個,最後把整盤都吃完了。他用桌子上那塊餐布抹了抹嘴,擡起頭,看到陶培青還是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

閻寧從桌子上拿起一支安瓿,將胳膊上的衣服撩起來,他把手臂伸到陶培青眼前。“喏。”他說。

陶培青這才像剛反應過來似的,接過那支安瓿,用努力穩住的手,幫閻寧註射了藥劑。陶培青推完藥劑,把用過的針管放到一邊,目光落在桌子上剩下的那兩個小瓶子上。他盯著它們看了很久,像是在想什麽。

“我想去找找梁斌。”陶培青終於開口,聲音有些遲疑,“看他有沒有什麽辦法。”

這裏,他能找到的人也只有梁斌了。他已經太對不起梁斌,那些沒有回應的心意,那些說不出口的抱歉,那些永遠差一步的錯過,他欠梁斌太多。他知道,他最不該麻煩的人就是梁斌,可如今閻寧的身體這樣,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那些抑制劑撐不了多久,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不能就這麽坐著等。

閻寧沒說話。

陶培青用手肘戳了戳他,帶著一絲討好。“我和梁斌真沒什麽。”他說。想了想又問了一句,“我的事情,你真的都能知道嗎?”

閻寧嘟嘟囔囔的,聲音裏帶著一股別扭,“是梁斌教會你抽煙的,還教你喝酒,在學校他教你縫合,你第一次離家出走都是和他一起,你們那些事兒多了去了。”

陶培青楞住了。被他壓在記憶深處的片段,居然又被閻寧翻出來了。梁斌教會他抽煙的那段日子,陪他度過的最難熬的時光,沈默地站在他身後,那些事閻寧都知道了。

“我這輩子都覺得對不起梁斌。”陶培青垂下頭,聲音很輕,“他對我好,我知道。我該對他說清楚。”

閻寧看著他,看著他垂下去的眼睫,他伸出手,扯了扯陶培青的手腕。

“走吧。”他說,“我和你一起去。”

他們剛走到路上的時候,防空預警就響起來了。聲音尖銳刺耳,劃過整個城市的上空,像用指甲在黑板上刮。閻寧本能地抓住陶培青的手腕,向最近的帳篷那邊跑。他們跑過那些坍塌的建築,跑過那些散落的碎石,還有那些還在冒著煙的廢墟。

帳篷附近,坍塌的教學樓旁邊,還有志願者在忙碌著。他們彎著腰,在那些鋼筋水泥之間尋找著可能活著的人,有人拿著工具在挖,有人蹲在地上聽,有人擡著擔架等在旁邊。

梁斌的身影也在其中。

陶培青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穿著一件臟兮兮的救援服,彎著腰在廢墟旁邊。他們跑進帳篷裏,等著梁斌忙完回來。

突然,帳篷外響起了一聲巨大的坍塌聲。

那聲音震得地面都在抖。陶培青猛地擡起頭,看到他們剛才站著的地方,那棟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建築,徹底塌了。

梁斌剛才就站在那裏。

陶培青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住了。他楞了一秒,然後什麽都顧不上,直接向那個方向沖過去。他跑得很快,踉踉蹌蹌的,腳下是碎石和塵土,好幾次差點摔倒。閻寧從身後跟上來,不知道從哪裏拿了兩個安全帽,把其中一個扣在他頭上。

陶培青慌極了。他不敢相信,剛剛他還看到的梁斌,轉眼就不知道被哪塊磚掩埋起來了。那些碎石,那些鋼筋,那些水泥板,一層層地堆在那裏,把人埋在裏面,連一點痕跡都看不見。他找了一個挖掘鏟,對著記憶裏梁斌站著的地方開始挖。他挖得很快,很用力,每一下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梁斌!”他對著底下大喊,聲音嘶啞得破了音,“梁斌!”

沒有人回應。

閻寧不知道從哪裏領了一只搜救犬也來了。那只狗在廢墟上嗅著,時不時停下來,叫幾聲,然後又繼續往前。

陶培青跟著那只狗挖,挖了這邊又挖那邊,挖了上面又挖下面。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一層。他不知道挖了多久,只知道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光線越來越暗。

大半天過去了,卻沒有任何消息。

陶培青覺得自己再沒力氣了。他癱倒在廢墟上,坐在那些碎石中間,大口地喘著氣。他的手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灰,臉上不知道是汗還是淚,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看著眼前那片廢墟,看著那些沈默的碎石,腦子裏一片空白。

如果不是自己,如果他不是為了來找自己,他絕不會在這麽危險的時刻來到這裏。他對自己說的話,突然回蕩在耳邊。

那些話一句句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把他淹沒。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閻寧在背後看著他。他站在那裏,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他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落在陶培青身邊的碎石上。他沒有走過去,沒有伸手拉他,沒有說任何話。就那麽站著,陪著他,等著。

“梁斌說的對,我們就是沒緣分,但我沒想到,我們連一句道歉都會錯過。”

閻寧拍了拍他的肩膀,動作很輕。

“去歇一會兒吧。”閻寧說。

陶培青沒有動。他的身體像是被釘在了那裏,連手指都懶得擡一下。眼睛還盯著那片廢墟,盯著梁斌最後消失的那個位置。

閻寧又補了一句,“我幫你找。”

陶培青回過頭看著閻寧。夕陽的光從側面落在他臉上,在那張消瘦了許多的臉上刻出深深的陰影。他站在那裏,表情很平靜,沒有過去那種暴躁,沒有不耐煩。他就那麽站著,等著陶培青回答,像是他有的是時間,像是一切都可以慢慢來。

閻寧好像真的變了個人似的。他好像一下成熟了很多,這種成熟,是從那些疼痛、失去和一個人扛著的夜晚裏長出來的。

陶培青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他想去問問那些搜救隊員有沒有什麽別的方法,有沒有什麽儀器能探測得更深一點,有沒有什麽辦法能快一點找到人。他往帳篷那邊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閻寧依舊站在在那片廢墟之上。陶培青看了他一眼,轉身繼續往帳篷那邊走。

那些搜救隊員已經撤了一部分,天快黑了,光線越來越差,能見度越來越低。他知道時間在走,知道如果再找不到,今晚就會很危險。他看著腳下那片碎石,看著那些扭曲的鋼筋和斷裂的水泥板,腦子裏不知道在想什麽。

突然,他聽到了底下有敲擊鐵管的聲音。

聲音很悶,隔著一層層的碎石傳上來,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用什麽東西敲著金屬。閻寧蹲下來,把耳朵湊近地面。他屏住呼吸,聽著。

“有人嗎?”他對著那個縫隙喊。

裏面的聲音停了。閻寧覺得自己像是聽錯了,可能是別的什麽聲音,可能是搜救隊員在別處敲擊的回音,可能是他的幻覺。他等了一會兒,正準備站起來。

咚。咚。咚。

又響起來。一下,一下,像是在回應他。

閻寧立刻拎起一邊的鏟子開始挖。他挖得很快,那些碎石被他一塊塊地扒開,那些鋼筋被他一根根地掰到一邊。他的手指被劃破了,他也不管,就那麽挖。他挖了很久,終於,在那些碎石下面,他看到了一條縫隙。

那是一個半懸空的位置。上面那些水泥板倒下來的時候,正好搭在兩邊的一些大塊碎石上,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的空隙。梁斌就躺在那個空隙裏,剛開始被砸暈了,現在醒過來了。他蜷縮在那裏,臉上全是灰,一條腿被壓在一根水泥柱下面,動不了。

閻寧趴下來,把頭探進那個縫隙裏。光線很暗,但他能看到梁斌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黑暗裏微微地亮著。

“梁斌?”他喊,“真的是你!你等著啊!”

閻寧顯然有種興奮,那種救人的興奮讓他變得十分激動。他的聲音在廢墟上回蕩,傳出去很遠。他用力掰開那些磚石,把那個空隙挖得更大一些。碎石從他手裏滑落,滾到下面,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你能上來嗎?”閻寧對著裏面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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