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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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近在眼前

閻寧把手機丟在床上,轉身沖向衣櫃。他拉開櫃門,胡亂扯出一件衣服就往身上套。手抖得厲害,扣子怎麽也扣不上。他管不了那麽多,就這麽敞著,隨手拎了一件外套,轉身就往門口沖。

閻武一進門,差點被他撞個滿懷。

他一把扶住閻寧,看清他要出門的架勢,楞住了,“哥,你幹嘛去啊?”

“陶培青還留在那裏。”閻寧的聲音急促,“我要去找他。”

他根本顧不上想其他的。什麽危險,什麽後果,什麽自己的身體,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陶培青還在那裏。

他要去找陶培青。

現在就要。

“你瘋了嗎?”閻武一把攔住閻寧,從他手裏搶過那件拎在手裏的外套,丟在床上。

“你走了你的身體怎麽辦?”

閻武不能讓他走。說什麽也不能讓他走。

那些藥,那些治療,那些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指標,閻寧的身體全靠這些撐著。離開這裏,意味著那些要命的癥狀會卷土重來,意味著他好不容易保住的這條命,可能會隨時……

“那陶培青怎麽辦?”閻寧瞪著他,“他不知道有多危險,你能不知道嗎?那炸彈能認出來他陶培青的臉就繞著走嗎?”

“那你怎麽辦!沒有他你也不活了嗎!”閻武的聲音也大了起來。他擋在閻寧面前,半步不讓。

他看著閻寧。看著他哥為陶培青付出了一切。那些資產,那些產業,那些曾經擁有的一切,全部都給了那個叫陶培青的人。

如今,他哥什麽都沒有了,只有這條命了。他不能再眼睜睜看他哥把這條命再賠進去。

“閻武,讓開!”閻寧的聲音低沈,卻帶著壓迫感。

“不成!”閻武沒有任何要讓開的架勢。他張開雙臂,擋在門口,“今天你說什麽我都不能讓你走!”

他看著閻寧,眼眶紅得厲害。但他沒有退。他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抱住閻寧的上半身。那個擁抱很緊,很用力,“哥……你聽我一次……”他的聲音悶在閻寧肩膀上,“就這一次……”

閻寧被他抱著,楞了一秒,“閻武。”他的聲音平靜了一些,“你要是想讓我活久一點。你就趕緊給我找船,找飛機。不管什麽方法,我一定要馬上見到陶培青。你不幫我找,我就自己去找。”

“哥,我答應你,我會讓人去聯系陶培青,但是你答應我,你留在這裏好不好?”閻武這輩子都記得他之前看到閻寧的時候,閻寧半條命都沒有了的樣子,他不能拿他哥的命去賭。

閻寧的這輩子都算是交代給陶培青了,他不再欠陶培青什麽了!難道真的要讓他哥把命搭上才算數嗎!

閻寧的手刀,幹脆利落地落在閻武的後腦勺上。閻武的眼睛瞪大了一瞬,身體軟了下去。閻寧扶住他,把他輕輕放在床上。“對不起,老二。”他低聲說。

他拿起衣服,走到床頭的冷藏櫃前,拉開櫃門,裏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排藥劑。他拿了幾支,裝進口袋裏。

阿海站在門口等著,他聽到門響,擡起頭,正準備叫“閻武哥”,卻楞住了,出來的是閻寧。

“閻...寧哥。”他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閻寧點了點頭。那張臉消瘦得厲害,但顯得那雙眼睛更加深邃。

“給我訂機票。”他說,“去伊斯坦布爾。要快。”

他擡手看了看時間。沒有時間了,多等待一秒,陶培青就會有更多的危險。他要用最快的方式,趕到陶培青身邊。

伊斯坦布爾機場。

閻寧從飛機上下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被疲憊裹著。連續十幾個小時的飛行,他幾乎沒有合過眼。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快步走向轉機櫃臺,停住了。巨大的電子屏幕上,紅色的字體滾動播放著最新消息:伊朗領空已關閉,所有進出伊朗的航班無限期延遲和取消。

機場裏,到處都是滯留的游客。有的人坐在行李箱上發呆,有的人對著手機焦急地打電話,有的人聚在一起討論著什麽。有的人等待著回家和家人團聚,有的人在等待逃離。

閻寧的心,全部都被陶培青的名字占滿了。

他是不是安全的?他有沒有找到躲避的地方?衣食水源是否還是正常的?他有沒有受傷?

一陣劇烈的疼痛從身體深處湧上來。他扶住旁邊的柱子,額頭滲出冷汗。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幾支藥劑。

他掃了一眼周圍,快步走進衛生間。他把自己關進隔間,掏出藥劑,卷起袖子。手臂上已經密密麻麻地布滿了針眼,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是新的。他找了塊地方,紮進去,緩緩推入。

藥劑進入血管的那一刻,疼痛開始慢慢退去。他靠在隔板上,大口喘著氣。

沒有時間了。他也沒有那麽多時間了。

他推開門,走出去。在機場外,他攔了一輛車。“去凡省。”他說。

從土耳其東部,進入伊朗。那是最快能到達的路。

梁斌站在機場出口,看著頭頂的屏幕。從德黑蘭起飛的航班已經降落。紅色的字體顯示著:到達。

他站在人群中,等待著。眼睛盯著出口的方向,每一個走出來的人,他都要看一眼。不是,不是,還不是。

直到所有的人都走出來了,他都沒有看到陶培青。

“你是……梁斌嗎?”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一個帶著些書卷氣的聲音。

梁斌回頭,是一個陌生的男人。戴著眼睛,文質彬彬,手裏拎著一個行李箱。他騰出一只手,做出握手的動作。

“我叫祁東。”梁斌楞了一下,握住他的手。

“謝謝你的機票。”祁東說。

他曾經聽陶培青說起過梁斌,也在閻寧沒有開始的婚禮前,見過一眼梁斌。那時他只是遠遠地看著,沒有上前。此刻面對面,他發現梁斌和陶培青很不一樣。不像陶培青那樣冷清,反而更多些溫暖的氣息。

“你是……培青的朋友?”梁斌很快猜測到這個答案。

“是的。”祁東點點頭,“是陶培青讓你幫我安排回來的。”

梁斌的心又往下沈了一點。

“那……培青呢?”他問出那個他最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祁東沈默了一秒,“他沒有回來。他說,他要在那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梁斌楞住了。他想了無數的方法,動用了所有的關系,才讓陶培青能夠在第一時間回來。他以為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以為陶培青會跟著這班飛機回來,以為馬上就能見到他。

他沒有想到,陶培青會選擇留在那裏,留在那個被戰火和危險籠罩的地方。

陶培青之前是和自己做過一段時間的無國界醫生,但都是跟在自己身邊。他從來沒有自己一個人在那裏呆過。從來沒有。

梁斌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的家。他只記得自己坐在沙發上,看著墻上的鐘,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看著手機屏幕上不斷刷新的新聞。怎麽都睡不著,直到天亮。

他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塞進背包裏。這本應該是去醫院上班的時間,而他打車直接去了機場。

他買了一張最近去迪拜的機票。

他看了路線,從迪拜再到亞美尼亞。從亞美尼亞的陸路進入伊朗西北部的邊境。從迪拜到亞美尼亞本來只要兩個多小時,但是現在,需要五個多小時,要繞過大半個中東。

但沒關系。

這一次,他不會再錯過了。

陶培青聯系了最近的志願者,他不知道他們要多久才到,只知道現在能做的只有等。

戰爭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每個人都攥進它的指縫裏。陶培青起初還能從窗子裏看見遠處居民樓被擊中時騰起的煙塵,後來煙塵散去,只剩下半截斷裂的樓體戳在那裏,像一根被折斷的骨頭。

祁東的房間裏還殘留著他離開時的匆忙,被子沒有疊,床頭櫃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水,窗簾只拉上了一半。陶培青把被子疊好,把那半杯水倒進洗手池裏,把窗簾拉嚴實,然後坐在床邊,看著那面空蕩蕩的墻。

他的手搭在膝蓋上,還在微微地抖,從那天開始,這具身體就再也沒能真正安靜下來過。

空襲預警每隔幾個小時就會在全境上空響一遍,聲音尖銳刺耳。第一次響的時候陶培青還條件反射地想要找地方躲避,後來他就不動了,就坐在那裏聽著,等著它響完。他想這大概就是人的本能,起初是恐懼,然後是適應,最後是麻木。他不知道自己屬於哪個階段,也許都有一點,也許都沒有。

第三天的時候,街上開始出現傷員。起初是三三兩兩被人攙扶著走過,後來是擔架擡著的,再後來是一輛接一輛的皮卡,車廂裏躺著呻吟的人,有液體從車板縫隙裏滴下來,在塵土上留下一道道暗色的痕跡。陶培青站在街邊看著那些車開過去。

陶培青站在路邊,空氣裏彌漫著焦糊的氣味,街上有人在排隊取錢,隊伍很長,但很安靜,沒有人說話,只是沈默地站著,偶爾有人低頭看一眼手機。超市的玻璃門上貼著營業時間的告示,裏面貨架上的東西還算齊全,有人在挑挑揀揀,像是平常日子裏的采購。

這種詭異的有序讓陶培青感到一陣眩暈,戰爭把一切撕裂了,但生活還在繼續。他站在那裏看了很久,直到救援隊的車停在路邊,喇叭響了一聲。

陶培青上車之前先去了一趟郵局。櫃臺後面坐著一個年輕女孩,戴著黑色的頭巾。陶培青把那封封好的信遞給她,她接過去看了看,問他是寄到哪裏的。他說了地址,她用波斯語重覆了一遍,然後點點頭,把信放進旁邊的筐子裏。陶培青想說聲謝謝,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語言在這時候顯得多餘。他轉身離開,女孩在後面說了一句什麽,他沒有聽清,也沒有回頭。

女子學校的廢墟比他想象的要大。三層樓塌了兩層,剩下一層斜著戳在那裏,隨時可能繼續垮塌。救援隊的人已經挖了三個小時,挖出來七個孩子,只有兩個還活著。

陶培青戴上手套,跟著人群鉆進那些扭曲的鋼筋水泥之間。縫隙很小,他必須側著身子擠進去,能聽到自己的呼吸在狹窄的空間裏被放大,能聞到潮濕的灰塵下面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他伸著手往前摸,摸到的第一樣東西是一只小小的鞋,帆布的,粉紅色,上面沾滿了灰。

時間變得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在廢墟裏鉆了多久,只知道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外面亮起了幾盞應急燈,慘白的光落在一排用白布蓋著的遺體上。

救援隊的人蹲在旁邊抽煙,有人在小聲地哭,有人一言不發地收拾工具。陶培青靠著墻坐下來,腿發軟,手上的手套不知道什麽時候劃破了,指尖上沾著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看著那排白布。他記得有人說這所學校一共一百三十七個孩子,現在才挖出來不到二十個。剩下的那些,還在那片廢墟下面,沈默地等著。

周圍的挖掘聲變成了忙音。那些呼喊,那些哭聲,那些鐵鍬撬動水泥的聲音,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只剩下耳朵裏嗡嗡的響,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不停地敲。

他想站起來,但腿不聽使喚,就那麽坐著,看著那排白布,看著那些還在挖掘的人影,看著應急燈慘白的光落在地上,照出細碎的灰塵在空氣裏飄浮。

司機把閻寧扔在了伊朗邊境。這個時間,沒有人會去伊朗。閻寧只能租了一輛車,終於,他在淩晨兩點的時候到達了德黑蘭。

剛到郊區,那輛破皮卡車就拋錨了。發動機冒出一股白煙,然後就再也不動了。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儀表盤上那些閃爍的燈,腦子裏一片空白。從邊境到這裏開了快十個小時,中間他停過三次,每次都是因為身體撐不住了。他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漆黑一片的荒野,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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