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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鏡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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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鏡花水月

去烏斯懷亞前,陶培青吊了一晚上的液體。

那些透明的藥液一滴一滴地流進他的血管,冰涼的感覺從手背蔓延到全身。他身體裏的疼痛確實減輕了,在藥效上來的時候,他精神難得地好了起來。

那種感覺很奇怪。身體輕飄飄的,像踩在雲上。疼痛退到了很遠的地方,遠到幾乎感覺不到。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知道那些藥效一過,那些痛會卷土重來,甚至更兇。但此刻,他不想去想那些。

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還是他剛來時候那樣,只是,窗前多了一串東西,是一串貝殼穿的風鈴。

那些貝殼被洗幹凈,打磨得光光滑滑的,用細繩串起來,掛在窗前。海風從窗戶縫隙鉆進來,貝殼輕輕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很輕,很脆,很好聽。

閻寧聽進去了,他一晚上沒睡,給陶培青穿了這串風鈴。那串貝殼,在晨光裏微微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而他心裏某個地方,被什麽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清晨的陽光灑在停機坪上。閻寧穿著一身純黑色的西服,和陶培青第一次在演講廳見到時候的款式很像,顯得整個人很淩厲,很像他。

那一瞬間,好像時間倒流回了最初。

陽光下,還是那身黑西服,還是那個人。但眼神不一樣了。

沒有了獵人的銳利,沒有了掠奪者的貪婪。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期盼,還有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心疼。

陶培青拎著一個包從遠處走來,他穿著一件玉色的襯衫,整個人顯得十分剔透。柞蠶絲柔軟的質地裹在陶培青身上,隨著動作微微流動,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閻寧看著他,那一瞬間,他好像看到了當年意氣風發的陶培青,正在向自己走來。

是那個第一次見面時,眼神清冷、拒人於千裏之外的陶培青。那個被他盯上,被他追逐,被他困在身邊,卻從未真正屬於過他的陶培青。

此刻,他正向著自己走來。

陽光落在他肩上,海風吹起他的衣擺。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卻還是讓閻寧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快步迎上去,接過陶培青手裏的包。

“這是什麽啊?”閻寧問,掂了掂手裏的包。

陶培青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一種閻寧很久沒見過的神采。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烏斯懷亞。世界的盡頭。

閻寧牽著陶培青,走在海崖的邊緣。腳下是崎嶇的巖石,頭頂是湛藍的天空,遠處是連綿的山,更遠處是無盡的大海。海風很大,吹亂了他們的頭發。但他們誰也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走著。

好像世界真的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恨,沒有痛。只有此刻,只有腳下的路,只有彼此掌心的溫度。

走了很久,閻寧開口了,“你知道嗎?”他的聲音不高,被海風吹散了一些。“那天,我在這裏準備了一個非常美好的婚禮。”

他的目光落在遠方,落在那個他親手搭建,卻永遠沒能實現的夢裏。

“全都是白色的。白色的紗幔,白色的椅子,白色的花。”他頓了頓,“你救了我。從那天起,你就是我的天使。我一個人的天使。”

陶培青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走著,聽著。

“你知道我有多期待那一天嗎?”閻寧的聲音更輕了,“我以為,那會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閻寧開始一點點回憶那天的布置。每一個地方都是他親自去盯的,每一朵花都是他親自選的,每一處細節都是他反覆確認的。那場神聖的求婚,好像就在他眼前,觸手可及,卻永遠無法抵達。

“你知道是什麽樣子的嗎?”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有神父,有……你知道我們的婚禮音樂是什麽嗎?”

閻寧轉過身倒著走,手緊緊地牽著陶培青。

“你肯定不記得了。是Fly To The Moon。”

Fly To The Moon。

那首他精心挑選的婚禮進行曲。那首他在無數個夜晚想象過的,會在陶培青走向他時響起的旋律。

Fly me to the moon, and 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

海崖旁,本應該是親朋滿座,如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但閻寧還是準備了一個漂亮的餐桌。白色的桌布,銀質的燭臺,兩把椅子面朝大海。桌子上擺著精致的餐具,還有一瓶紅酒。

他們坐下來。閻寧拿起那瓶紅酒,正要倒在酒杯中。

“等下。”陶培青制止了他。

閻寧看著他,有些不解。

陶培青從包裏掏出那瓶他一路拎來的東西,是一瓶酒,猴王47。德國產的金酒,瓶子方方正正,標簽上印著一只戴著王冠的猴子。

他把酒放在桌子上,“我準備了酒。”

說完,他站起身來,擰開瓶蓋,倒在兩人面前的杯中。透明的液體在玻璃杯裏晃動,散發出杜松子和各種草本植物的清香。

“你不能喝酒。”閻寧有些擔心地看著他。

他知道陶培青的身體狀況,酒精只會讓一切更糟。

“不礙事。”陶培青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淡,卻真實。

他在兩人的杯中倒滿酒,坐下來,“閻寧。”他端起酒杯,看著對面的閻寧,“你想過嗎?如果你沒有遇到我,你現在會在幹什麽?”

閻寧楞了一下,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想過,也從來不敢想。因為那個答案裏,沒有陶培青。

“不知道。”閻寧想了想,自嘲地笑了笑,“可能還是過去的日子吧。打砸搶燒,做點兒小生意,討飯吃。”

閻寧看著杯中的酒液,“不過,說不準哪天我受傷,又會被送到你的醫院。你會重新被我纏上。”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

陶培青也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很真實,閻寧看著他,覺得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揉了一下。

陶培青喝了一口杯中的酒。猴王47的味道很特別,不像普通金酒那麽沖,反而有一種溫潤的、覆雜的香氣。他看著閻寧,眼睛裏有一種很久不見的光,“那我可要改行了。”

“如果你不做醫生,想做什麽?”閻寧看著他。

這個問題,陶培青從來沒想過。

好像從頭到尾,他都沒什麽選擇。最開始,是杜聿禮替他選了臨床。後來,是命運替他選了這條路。再後來,是閻寧把他拽進這團亂麻裏。他從來沒有什麽“想做什麽”,只有“不得不做什麽”。

他認真地想了想,“可能會去做個老師吧。”他說,“一年兩個假期,有時間去度假。聽起來還不錯。”

閻寧像是很認真地在想。“也是。”他說,“你脾氣又好,又有耐心。當個老師也不錯。”

“你不是說,我這人什麽都好,就是脾氣差了點兒嗎?”陶培青看著他,眼睛裏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

其實以前閻寧真的不這麽覺得。陶培青對自己從來都是冷著臉,要麽就是沈默,偶爾開口也是紮人的話。可現在想想,他對別人,好像確實很好。對病人好,對杜聿禮好,對閻武好,對閻有也好。

只有對自己,才那麽硬。

或者說,是硬撐著。撐著那點尊嚴,撐著那點恨意,撐著不肯在閻寧面前示弱。

他們坐在海崖邊,面對大海,喝著酒,說著這些有的沒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海風吹過他們的臉頰。那些酒在杯子裏晃動,映出天空的顏色。

這一刻,好像真的沒有什麽過去,沒有什麽未來。

“誒,你怎麽還記仇呢?”閻寧皺了皺眉,假裝生氣,他把臉扭到一邊。

“我當然記仇。”陶培青也半開玩笑地說,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不然我能忍氣吞聲這麽久嗎?”

酒液滑過喉嚨,溫熱的感覺蔓延開來。他難得地放松,難得地願意開這樣的玩笑。

閻寧轉回頭,陶培青那雙眼睛此刻彎著,帶著笑,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閻寧突然有些恍惚,他有多久沒有看到陶培青這樣笑了?

“是啊,你最記仇了。”閻寧的聲音輕下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那你是不是會一輩子都記得我?”閻寧想向他討要一個承諾。

陶培青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他垂下頭,看著手裏的酒杯,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動,“是啊。”他說,聲音很輕,“一輩子都會記得。”

陶培青很難說得清楚對閻寧的感情。

是恨嗎?恨他把自己帶上島,恨他把自己困在身邊,恨他用那種方式占有自己。後來呢?後來那些恨裏,混進了別的東西。那些深夜的擁抱,偏執的關心,和在自己最痛苦時悄然出現的身影。

好像恨閻寧的時間太長了,長到忘記了不恨的時候是什麽樣子。

對於閻有,他的原諒好像很簡單。對於杜聿禮,他的原諒也似乎來得莫名其妙。那些仇恨,好像就那樣輕輕放下了。

但他不知道為什麽。

他偏偏就是不能輕易地對閻寧說原諒。

“真的嗎?”閻寧湊過去,看著他。那張臉離得很近,近到陶培青能看清他眼底的自己的倒影。

閻寧的食指,輕輕地,勾住了陶培青的小指。那個動作很輕,像孩子在勾手指約定什麽。

“你讓我看你的眼睛。”閻寧說,聲音很輕,“讓我看你有沒有騙我。”

陶培青低著頭,躲著閻寧的目光,但他忍不住笑了。

“如果有一天我能學會游泳,”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如果我學會了游泳,我就原諒你。”

“那我明天就帶你去學游泳。”閻寧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急。他皺起眉,伸出手,把陶培青的臉掰過來,吻了上去。

那個吻很短,只是唇瓣輕輕碰了一下。

“老二游泳就是我教的,我一腳把他踹進海裏,他撲騰了幾分鐘,就學會了。”閻寧說,“不過我可以慢慢教你。”

慢慢。這個詞真好。

他覺得酒讓他們醉了,而風把他們吹得更醉了。

閻寧將他摟在懷裏,下巴抵在他的額頭上。陶培青的發間有淡淡的洗發水香氣,混著海風的味道。陶培青能感覺到閻寧胸腔裏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是他,救了這顆心臟。

這是他最不後悔的事情。

陶培青從桌上拿起那瓶已經開了的金酒,瓶身在他掌心裏晃了晃,他又倒了一杯。他把杯沿抵在閻寧下唇上,手腕微微上擡。

“這是我專門找來的酒。”他說,“你不嘗嘗?”

閻寧低頭看了看湊到嘴邊的酒杯,又看了看陶培青。閻寧耍賴似的看著他,一動不動。

“你餵我。”

陶培青楞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酒杯,又看了看閻寧那副無賴的樣子,他把酒杯放進閻寧手裏。

“你那會兒把我帶到船上,搞什麽喜酒鬧洞房的時候,”他說,語氣裏帶著一絲控訴,卻沒有真正的怨氣,“我恨死你了。”

閻寧忍不住笑了。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閻寧剛把他帶上船,自以為是的逼他喝交杯酒,鬧什麽洞房。他那時候看自己的眼神,真的像在看一個十惡不赦的混蛋。

“你從哪兒搞來的酒?”閻寧突然問。

陶培青搖搖頭,不說話。

閻寧湊近他,手伸到他腰側,輕輕地搔了一下。

“哪兒來的?”閻寧問,“快說。”

陶培青在他懷裏一直躲避,身體扭來扭去,卻逃不出那個懷抱。他笑得喘不過氣,聲音都變了調,“我說我說!是我找祁東要的!”

閻寧的手停了。

“祁東?”閻寧挑起眉,故意板起臉,“我就知道那小子不老實!你說!他是不是盯上你了?”

他緊緊地摟著陶培青的腰,卻沒有真的生氣。那語氣裏帶著一絲故意裝出來的醋意,像是在演一出戲。

陶培青看著他,忍不住又笑了。

這樣的場景,是他們兩個過去想都不敢想的時刻。可以這樣開玩笑,可以這樣沒有芥蒂地靠在一起。

如今,他們只覺得這個時間太短太短了。

短得像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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