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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為時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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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為時已晚

陶培青緊緊地攥住了手心,指甲掐進肉裏,生疼。

杜聿禮開口了,“我兒子下學了。我要去接他下學了。去晚了他要等的。”

說完,他從陶培青身邊擦身而過,走向門口。走向那個他記憶裏的,很多年前的陶培青。

杜聿禮顯然已經不認識他了。

他記憶裏的時間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他剛把陶培青接到身邊的時候。他記得陶培青下學的時間,記得陶培青是他的兒子。但他不記得,眼前這個站在門口,眼眶泛紅的人,就是那個他已經養大了的孩子。

陶培青下意識地扶了扶門框,手指摳著門框邊緣。閻寧從身後將他抱住,支撐住他發軟的身體,“明天,我會把他送回梁斌身邊。”閻寧的聲音響起,“他會在那裏得到照顧。”

陶培青眼眶裏又酸又澀又脹,可他流不出淚來。過去的痛苦,早就把他的眼淚,一點點蒸發幹了。

一種酸楚的感覺,順著他的鼻腔,流進他的心裏。

閻寧松開他,走進了杜聿禮的書房。他開始翻找。抽屜,櫃子,書架,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那些陳年的資料,被他一個個翻出來,又一個個扔到一邊。

他找的是影痛劑的資料。杜聿禮當年研發的全部數據,實驗記錄,配方,任何有可能找到解藥線索的東西。可是找遍了所有地方,什麽都沒有。

“那老頭藏哪兒了呢?”閻寧一邊翻找,一邊嘟囔,聲音裏帶著焦躁,“怎麽會沒有呢?難道他當年全部銷毀了嗎?”

陶培青沒有跟進去。他站在書房門口,看著書櫃旁滿墻的獎狀和證書。

那個櫃子裏,擺著無數國內外的榮譽獎杯、勳章、證書。杜聿禮這一生的心血,都在這面墻上。那些獎杯在燈光下閃著光,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個輝煌的時刻,一個被世界認可的成就。

在櫃子的最上方,是一個相框。陶培青走過去,把它拿下來。那是他畢業的時候,和杜聿禮一起站在仁和醫科大學門前的合影。他穿著學士服,杜聿禮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並肩站著,對著鏡頭笑。

陶培青的人生,也早已是杜聿禮最高的勳章。

他伸手探到那層格子上,他摸到了一個文件夾。硬硬的,厚厚的,放在照片的下面。他抽出來,遞給閻寧。他終於想到,是在哪裏見過這份文件。

很多年前,有一次他把這張照片拿下來看,無意間看到了這個袋子。他好奇地想打開,杜聿禮剛好進來,看到他在看那個袋子,很慌亂地趕過來,從他手裏拿過去,重新放好。

那時候他以為是什麽保密的文件,沒有多想。

原來。

真相,曾經與自己只有咫尺之隔,卻又擦肩而過。

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那些金燦燦的獎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陶培青的視線掃過整整一墻的證書,那些杜聿禮用一生換來的榮耀。

他心裏五味雜陳。他就是這樣,仰望著杜聿禮的背影長大的。

從他被接到杜聿禮身邊的那天起,那個背影就一直走在他前面。高大,堅定,永遠知道方向。他跟在後面,一步一步,學著杜聿禮走路的樣子,學著杜聿禮說話的樣子,學著杜聿禮的一切。

杜聿禮從沒對他要求過什麽。不要求他成績多好,不要求他考什麽學校,不要求他成為什麽樣的人。他們之間那麽多年的相處,為數不多的吵架,一次,是為了閻寧。

更久前的一次,就是在高考的時候。

他報了藥物制劑。那天杜聿禮看到他的志願表,臉色瞬間變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杜聿禮發那麽大的火。杜聿禮摔了手裏的杯子,玻璃碎片濺了一地。

他不懂。杜聿禮一生致力於研究藥物,一輩子都泡在實驗室裏,為什麽他會反對自己學這個?

杜聿禮偷偷改了他的高考志願,給他選了臨床醫學。他知道的時候,錄取通知書已經下來了,木已成舟。

後面的很多年,他都安慰自己,杜聿禮或許是為了自己好,是為了自己的前途。甚至在他始終不能適應臨床課程的時候,在他第一次上解剖課劇烈的時候,在他無數次想要放棄的時候,他都這樣安慰自己。

杜聿禮是為了自己好。

現在想來,杜聿禮只是在保護自己的那個謊言。

如果陶培青也走上了藥物研究的道路,他會不會發現什麽?會不會更早地接近真相?杜聿禮不敢冒這個險。

只是杜聿禮算計了這麽多這麽久,卻沒算到命運終究還是將他們推到了這一步。

閻寧擡起頭,看到陶培青站在那裏發呆。那雙眼睛看著那面墻,卻又好像穿透了那面墻,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大概是想到了過去和杜聿禮的事情。閻寧不再想要追根問底,他只是走到陶培青身邊,將他摟在懷裏。

“我們走吧。”他們牽著手走出書房。

客廳裏,杜聿禮正在整理東西。護工站在他身邊,看著他顫顫巍巍地把一些零碎的小物件擺好。他看到他們出來,擡起頭,目光從他們臉上掠過,沒有停留。

“我兒子學習很好。”杜聿禮對著護工說,“很懂禮貌。他是我一生的驕傲。”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疊零錢,皺巴巴的,有一塊的,五塊的,十塊的。他一張一張地數著,“我還要去幫他訂科學雜志。”

護工只是聽著,什麽都沒說。也沒有告訴他,那個雜志社,已經在兩年前停刊了。

陶培青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繼續往前走,走出那扇門,走進外面的陽光裏。

剛出門,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就從旁邊撲了上來,是路路通。它太久沒有見陶培青了,興奮得直搖尾巴,圍著他打轉,爪子在地上刨得咯咯響。它又長大了一圈,毛更厚了,身體更壯了,傻乎乎的。

陶培青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頭。路路通伸出舌頭舔他的手。

閻寧從口袋裏掏出零食,遞到陶培青手裏。然後又蹲下來,從包裏拿出項圈,套在路路通脖子上。那動作很熟練,顯然這段時間都是閻寧在照顧它。

陶培青牽著路路通,往家的方向走。

路路通在前面跑跑停停,時不時回頭看他,催他快一點。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一切都那麽安靜,那麽平常。

閻寧走在他旁邊,一路上說著些有的沒的。

“路路通現在可厲害了,上次差點把閻武絆倒。”

“它現在一天要吃五頓,比我還能吃。”

“對了,我給它買了個新玩具,回去給你看。”

陶培青聽著,偶爾點點頭,嘴角有淡淡的弧度。但他的身體又開始覺得疼痛。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鈍痛,又開始悄悄地蔓延。一波,又一波,像潮水,慢慢上漲。

他不願意掃興。只是將手揣在衣服口袋裏,攥著拳,強忍著,讓臉上看不出異樣。閻寧還在說著什麽,他沒聽清,只聽到那些聲音在耳邊嗡嗡的。

路路通在前面跑著,繩子一緊一松。又一陣疼痛襲來,他的步子微微頓了一下。

閻寧停住了。他轉過頭,看著陶培青。看著他微微蒼白的臉色,看著他額角細密的汗珠,看著他揣在口袋裏、微微顫抖的手。“你又開始疼了,是不是?”

陶培青沒有說話。

閻寧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在口袋裏攥得死緊,在他掌心裏微微發抖。

另一只手,輕輕接過陶培青手裏的狗繩。路路通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麽,停下來,回頭看著他們,不再往前跑。

“我們回家。”閻寧說。

陶培青痛到半夜,才勉強睡過去。

閻寧側躺在床上,一只手始終握著陶培青的手,不敢松開。黑暗中,他能感覺到那具身體在疼痛的間隙裏仍然沒有放松。他撐起半邊身子,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看著陶培青的睡臉。

那張臉在月光下十分蒼白,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蹙著。那道曾經猙獰的傷口已經徹底消失了,皮膚光潔如初,仿佛那些痛苦從未存在過。可閻寧知道,看不見的傷,往往最疼。

他輕輕松開手,起身走到沙發邊,拿起那疊從杜聿禮那裏帶回來的文件。他打開床頭的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那些紙張。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全是杜聿禮當年研發影痛劑的手稿。實驗數據,反應方程式,臨床觀察筆記……每一頁都寫得極其詳細。閻寧不懂那些專業術語,但他能看懂結論,上面寫著許多緩解癥狀的方式,有藥物抑制,有物理療法,有神經阻斷,但沒有一條說明可以真正根治的方法。

難道真的沒有任何辦法了嗎?

但當年杜聿禮堅持不放棄影痛劑,就是因為找到了徹底消除副作用的方法,到底是什麽?他繼續往後翻,但後面的記錄戛然而止,只剩下幾頁空白。

文件裏有些專業術語,閻寧看不懂。密密麻麻的化學式和醫學術語橫亙在他面前。他想了想,拿起手機,撥通了閻有的電話。

房間裏,燈光明亮,閻有手術後恢覆的很好,幾乎看不出是剛從鬼門關走過一遭的人。

“閻寧。”閻有開口,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過來坐。”

閻寧走過去,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沒說話,就等著。閻寧知道他有話想問,他也知道閻寧有話要說。

沈默持續了一會兒。閻有先開口了,他開始講,講那天晚上,講那些他不知道的,隱藏在生死邊緣背後的真相。

“杜聿禮上島,是來找我。”閻有的第一句話,就讓閻寧吃了一驚。

杜聿禮。不是因為收到求婚的請柬才來的嗎?

“他想要一種藥。”閻有繼續說,“能抑制老年癡呆的。他知道我這裏有一份,從當年某個項目裏流出來的。”

“他想的真好。”閻寧冷哼了一聲,語氣裏滿是嫌惡。

“我答應他了。”閻有看著閻寧笑了一下,“不過,我也提了一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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