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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沒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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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沒有明天

閻寧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來。太輕了,輕得不像一個成年男人的重量。那些骨頭硌著閻寧的手臂,每一根都能清晰地感覺到。閻寧抱著他走進臥室,輕輕放在床上。

他去打水,找來幹凈的睡衣,給陶培青換上。動作很慢,很小心,怕驚擾他的沈睡,也怕弄疼他那些看不見的傷口。

擦拭身體的時候,閻寧看到那些凸起的骨節,一根根清晰可見。那片蒼白的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閻寧給他蓋好被子,坐在床邊,拉著他的手。

那只手很涼,一動不動,再沒有力氣再掙紮。

閻寧看著他的睡顏,看著他即使沈睡也微微蹙起的眉頭,瘦削的側臉和眼下那顆淡淡的痣,他輕輕地撫摸過他臉上那一條已經看不清楚的傷疤。

他突然發現,陶培青好像對誰都很仁慈。

對閻有,他明明可以見死不救。對杜聿禮,他明明可以恨之入骨。對自己,對閻武,對那些曾經困住他的人,他都沒有真正地報覆過。

唯獨對他自己,才最是殘忍。

閻寧看著這張臉,覺得怎麽看都看不夠。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開始泛起灰白。黎明要來了。

陶培青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有片刻的恍惚。他微微側頭,他看到閻寧半靠在床頭,維持著一個別扭的姿勢。他的手被閻寧拉著,握在掌心裏。而他自己,不知什麽時候,枕在了閻寧的肩上。

恍惚間,他們好像回到了最開始認識的時候。那時候閻寧也會這樣抱著他,在他睡著的時候。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那些後來的事,還不知道那些藏在深處的血與恨。

陶培青的手,在他掌心裏,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閻寧很快地醒了過來,閻寧做好了陶培青會馬上推開他的準備,會用那種疏離的語氣說,“你該走了”。他已經準備好了。

可陶培青沒有。

過了很久,陶培青開口,帶著剛醒來的沙啞,“幾點了?”

閻寧怔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表,“快六點了。”

“嗯。”陶培青應了一聲,又閉上了眼睛。

就那樣,繼續枕在閻寧肩上,繼續任閻寧握著自己的手。陶培青覺得自己好累。疼痛的間隙如今已經越來越短,每一次發作都是一場酷刑。而現在,這難得的平靜,是他少有能喘息的時候。

閻寧僵在那裏,不敢動,怕一動,這場夢就醒了。

過了好一會兒,陶培青才再次開口,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是自言自語,“你手臂……疼嗎?”

陶培青在找回他昏倒之前的記憶。閻寧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深深的牙印,血跡已經幹了,凝固成暗紅色的一圈。

“不疼。”閻寧說。

這是真的。不疼。比起看他難受,這點疼算什麽。

過了很久,陶培青撐起身體,坐起來。這個動作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也拉開了那份恍惚的錯覺。

陶培青不再和閻寧保持親近的距離。背對著他,坐在床邊,閻寧也坐起來,看著他的背影。那背影瘦削筆直,拒人千裏。

剛才那一瞬間的親近,真的像是一場夢,現在該醒了。

“你生病了。”閻寧說,“我在這裏照顧你。”

“閻寧,”陶培青的聲音輕飄飄的,“我們已經結束了。”

閻寧像是沒聽到一樣。

“你需要什麽藥?我等下去買。”他一邊說,一邊站起身,走向衣櫃,準備拿件外套出門,“你生病了。”閻寧又說了一遍,“我不管你讓不讓我留下,我都會留下。你可以繼續趕我走,繼續不理我,繼續當我不存在。但我不會走。”

陶培青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你需要什麽藥?”閻寧問,“告訴我,我去買。你需要什麽,我都給你拿來。”

陶培青仍然沒有回答。

“你需要人照顧。”閻寧繼續說,“你現在這個樣子,一個人怎麽行?萬一又發作了怎麽辦?萬一昏倒了怎麽辦?”

陶培青終於開口了,“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閻寧忍不住提高了聲音,“你的事?你他媽一個人躲在這裏,一個人難受,這叫你的事?那我算什麽?我他媽算什麽?”

陶培青不說話。

閻寧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快要沖破喉嚨的情緒,“陶培青,”閻寧走到他面前,蹲下來,看著他那雙低垂的眼睛,“你能不能,讓我幫你,哪怕一次?”

陶培青終於擡起眼,看向他。

“閻寧,”陶培青說,“你幫我夠多了,該結束了。”

他不想結束!

他他媽不想結束!

“不夠。”閻寧說,“永遠不夠。”

他不知道陶培青怎麽了!他什麽都做不了!他難受的快要瘋了!

陶培青移開視線,不再看他。

“我沒同意我們結束。”閻寧對著他說。

“那我也沒同意我們開始。”陶培青接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準備好了這句話。

“你沒同意嗎?”

閻寧才突然想起來,他好像根本沒和陶培青說過在一起。他當時看見陶培青第一眼,就覺得他應該和自己在一起,除了自己沒人能擁有他。閻寧從沒問過他想要什麽,從沒問過他願不願意,從沒給過他選擇的機會。

可既然沒有開始,那就談不上結束。既然不是結束,那隨時也可以是開始。

掠奪,占有,這是他唯一會的方式。

陶培青坐在床邊,背對著窗外透進來的晨曦,整個人籠在一層淡淡的光裏。

“那我現在問你,”閻寧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看著他的眼睛,“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這句話,對他們來說,遲了太久太久。

陶培青看著他誠懇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太多東西,疲憊,愧疚,心疼,還有那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這個問題的答案,陶培青曾經以為自己知道。在那些恨意滔天的日子裏,答案只有一個。可在閻寧偶爾流露脆弱的時刻,答案又會模糊成一團亂麻。

“我註射了影痛劑。”陶培青說。

閻寧看著他,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得僵硬,“你說什麽?”

閻寧早該想到的。他看到陶培青臉上愈合的傷口時,那個猜測就應該被證實。可他不願意相信。他寧願相信那是奇跡,是命運終於對他們網開一面。

而不是這個答案。

他所有的美夢都是假的。但噩夢,卻全都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

“閻寧,你走吧。不要再回來了。”陶培青的聲音仍然平穩,“就當是我最後的心願。”

最後的心願。

這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陶培青自己心裏也疼了一下。可他知道,這是對的。讓閻寧走,讓閻寧回到他的世界裏去,讓他忘了自己這個麻煩,去開始新的生活。這是最好的結局。

他看過那些文件。影痛劑,沒有任何解藥。它會在人體內永久留存,周期性地發作,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劇烈,他會在一次次發作中逐漸衰竭,在漫長的痛苦中等待終點。這個過程可能很長,可能很短。但無論如何,都意味著告別。

陶培青在和他告別。

“不可能!”閻寧的聲音突然拔高,嚇了他一跳。閻寧猛地轉身,沖向衣櫃,開始瘋狂地翻找。

“我們現在就回去,一定會有方法能治愈的。一定有。我們去找最好的醫生,去找那些研發的人,去找……一定有辦法的。”

閻寧語無倫次地說著,從櫃子裏扯出一件又一件衣服,往床上扔。襯衫,外套,褲子……那些衣服在空中劃過亂七八糟的弧線,落得到處都是。

閻寧要帶他走。現在就帶他走。不能等了,一分鐘都不能等。

陶培青看著他瘋狂的背影,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覆雜情緒。閻寧突然停下來,轉過身。

“對!”閻寧幾乎是喊出來的,“去找杜聿禮。那老頭就是研發影痛劑的人,他一定會找到辦法的。他有實驗室,有數據,有……一定有辦法的。”

閻寧看著陶培青,等著他也燃起希望,等著他也跟著自己一起瘋狂。

閻寧會折騰多久?會投入多少?會把自己折騰成什麽樣?

而自己,會在這漫長的治療過程中,一次次發作,一次次疼痛,一次次看著閻寧為自己奔波,為自己憔悴,為自己絕望。

“閻寧。”陶培青開口,“影痛劑沒有解藥,不是嗎?”

閻寧楞了一下。是啊,當初銷毀的原因,不就是因為它沒有解藥嗎?

陶培青頓了頓,尋找著合適的詞,“所謂的解藥,最多只能抑制癥狀,不能根除。它會讓發作間隔拉長,會讓疼痛暫時減輕,但代價是什麽?更多的副作用,更長的折磨,更深的絕望。”

陶培青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對我而言,不過是將我的痛苦拉長,讓我不得解脫,求死不能。如果你真的還對我還有感情,你就放過我吧。”

很奇怪,陶培青竟然在期待死亡。好像只有死亡,能帶給他真正的解脫。從疼痛中解脫,從記憶中解脫,從這些的愛恨糾葛中徹底解脫。

閻寧當作沒聽到繼續翻找。櫃子裏疊好的衣服突然整整齊齊地滑落下來,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那是閻寧這些年給陶培青買的衣服。昂貴的面料,精致的剪裁,每一件都是閻寧想象著他穿上的樣子精心挑選的。可陶培青幾乎都沒有穿過,就那麽整整齊齊地疊著,壓在櫃子深處。

閻寧慌忙蹲下,想要把那些衣服撿起來。但他的手抖得厲害,拿起來又一件件從他手裏溜走。絲綢的,棉質的,羊絨的,怎麽收拾都收拾不完。

他突然跪在了那些衣服前面,不再說話,低垂著頭,肩膀開始抽動。

他在哭,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陶培青看著他,那個肩膀抽搐卻拼命壓抑著不出聲的背影,看起來那麽陌生,又那麽脆弱。

他以前覺得閻寧總是堅不可摧,好像沒有什麽能打倒他,沒有什麽能讓他真正低頭。

可閻寧變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就像有人把他身體裏那塊一直頂著的磚,抽掉了,他再也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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