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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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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圍城

祁東的反應卻出乎意料。他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畏懼或退讓,還真走過來了。腳步不慌不忙,目光還是黏在陶培青身上,完全當閻寧不存在。他站定,離得挺近,就看著陶培青,問,“你還好嗎?”

聲音在這安靜的走廊裏,十分刺耳。

陶培青的嘴張了張還沒出聲兒,就被閻寧打斷了,閻寧並沒有給他這個說話的機會。

閻寧搶在他前面開口,更加刻意地將陶培青往自己懷裏帶了帶,“我們很好。”

我們。

閻寧特意加重了這兩個字。

不是他,是我們。

他和陶培青,是一體的。陶培青吃飯他閻寧得跟著,看電影他閻寧要陪著,陶培青睡覺他閻寧也得在邊上。

好與不好,都是他們倆的事,跟祁東,跟外面任何人,沒他媽半毛錢關系!

閻寧要讓祁東看見,他們親密無間,他們牢不可分。他那點假惺惺的關心,趁早收起來,別他媽自找沒趣。

祁東沒接茬。

顯然,祁東看懂了陶培青的處境,看懂了閻寧此刻的示威。他知道,再多說一個字,都可能給陶培青帶來更多的麻煩,甚至激化矛盾。他選擇了沈默和退讓。

他邁步,繼續向前。經過他們身邊時,祁東的肩膀不可避免地擦過閻寧的手臂。沒有避讓,也沒有刻意碰撞,布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祁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漸漸遠去。

閻寧摟著陶培青的手臂,在他走遠後才稍微松了松勁,但依然沒有放開。

他們回房間。一路無話。

沈默像粘稠的瀝青,包裹著他們每一步。

陶培青身上有股影廳裏帶出來的味道,混著他自己身上那股幹凈的淡香,直往閻寧鼻子裏鉆,攪得他心裏跟貓抓似的,亂糟糟的,又煩又躁。

進了屋,燈都懶得開。陶培青轉過身,朝閻寧伸出手,掌心向上,“把藥給我吧。”

藥。

閻寧心裏咯噔一下。

那些白色的小膠囊。他恨這玩意兒。每次陶培青吃完,用不了多久,如同被抽走了魂兒,眼睛一閉,呼吸變得又輕又緩,安靜得像個死人,推都推不醒。

閻寧討厭看他那樣,可又需要它。沒這藥,那些漫漫長夜怎麽熬?看著陶培青睜著眼睛到天亮?

“我們不吃了好嗎?”閻寧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帶著點哄騙的意味,“我陪你睡。”閻寧就想挨著他。

“不用了。” 陶培青拒絕得快極了,沒一點猶豫。

閻寧心裏那股邪火“噌”就起來了。不識好歹!我他媽是為了誰?

閻寧壓著火,試著跟他講道理,他偷偷查過資料,“精神類的藥物有很強的副作用,你…” 閻寧想說,你會頭疼,會忘事兒,會一天比一天離不開這鬼東西。

可他話沒說完。

陶培青擡起頭,看著他,眼睛裏面什麽情緒都沒有,“你不想讓我好起來嗎?”

閻寧整個人像是被一悶棍掄圓了砸在後腦勺上,眼前都黑了一下,耳朵裏嗡嗡直響。

不想讓他好起來?

閻寧每天盯著陶培青吃飯,看陶培青跟咽毒藥似的往下塞那些山珍海味,他心裏不堵得慌?他到處搜羅最好的東西,變著花樣弄來,就為了陶培青能多吃一口,他他媽閑的?

他收走陶培青身邊所有可能傷著他的玩意兒,又天天按時給他送這破藥,自己圖什麽?自己帶他看那破電影,忍受那些嘰嘰歪歪的愛情戲,是腦子進水了?

做這些,不都是為了陶培青能好起來嗎?不都是為了他能像個人樣,能有點活氣兒,能稍微靠近自己一點嗎?

可……什麽叫好起來呢?

是能自己吃飯睡覺,還是能有力氣離開自己身邊,回到他自己的生活裏?

他這句話,像把錐子,一下子把他所有的理直氣壯都捅穿了,露出一個黑黢黢的窟窿。

閻寧像個鬥敗了的公雞,垂頭喪氣,他慢慢從衣服內袋裏掏出一板膠囊,遞給他。

陶培青接過來,指尖熟練地摳開塑料泡罩,取出一粒膠囊。沒有看它,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去拿水。他仰起頭,直接將那顆包裹著粉末的膠囊,幹咽了下去。

異物劃過食道的觸感清晰而微澀。

然後,轉身躺到床上,背對著閻寧,拉過被子蓋好。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把閻寧徹底當成了空氣。

閻寧沒走。走到沙發邊坐下,背對著床。

房間裏沒開燈,只有窗外一點慘淡的月光滲進來。

閻寧腦子是空的,又好像塞滿了東西。

陶培青閉上眼,等待著。

往常,藥物會迅速淹沒意識,將自己的所有統統拖入一片黑暗。那是一種被迫的逃離,一種不健康的休憩,但至少,它能帶來幾個小時的、無知無覺的空白。

但今天,不一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的意識像沙粒一般,每一粒都清晰可辨。他躺在床上,身體放松,呼吸平緩,努力做著入睡準備。

然而,意識卻清醒得可怕。

比白天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敏銳地感知著周圍:床單的紋理,空氣的流動,他甚至覺得自己可以聽得到閻寧的呼吸聲。

平穩,深長,如同無形的網,籠罩著整個房間。

藥物失效了?

是他的身體產生了抗性?

他努力回憶閻寧遞給他那板膠囊,他突然覺得好像哪裏有些不同。

清醒是一種懲罰。

時間被拉得無比漫長。

不知道過了多久。

終於,他聽到了門軸轉動的聲音。

哢噠。

門被打開,又輕輕關上。

腳步聲遠去。

屋子裏,終於只剩下他一個人。

陶培青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徹底的寂靜瞬間吞沒了他。

陶培青找到了祁東。

他看起來比在船上時松弛許多,穿著沾了點泥土痕跡的工裝褲,臉上是被紫外線曬出的健康色澤。

船上那段驚心動魄的插曲,似乎被他翻了過去,成了可以輕描淡寫提及的往事。

這讓陶培青負疚的心,得到了一絲微弱的、喘息的空隙。

真好。有人能回到正軌,總歸是件好事。

祁東見到他,楞了一下。

“之前的事情,連累你了。”陶培青先開口。這是事實。因他之故,祁東被卷入閻寧的暴怒,那段日子想必也不好過。

祁東擺擺手,笑得有點勉強,“別放在心上,我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

祁東大概想安慰他,或者說點什麽輕松的話,但目光落在他臉上,那些話似乎又都咽了回去。

“有個東西,你能幫我看看嗎?”陶培青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粒再普通不過的膠囊。白色的外殼,光滑,沒有標記。

這是閻寧給他的藥。

祁東接過膠囊,指腹摩挲了一下。

他沒多問,轉身取來一張白紙和工具。他掰開膠囊,將裏面的粉末傾倒在紙上。是細膩的、均勻的白色粉末。

他用指尖沾起一點,湊近鼻端聞了聞,眉頭微微蹙起。他甚至不需要動用任何試劑或儀器,僅憑經驗和最基礎的感官,就給出了結論。

“是糖粉。”他說。

“我猜對了是嗎?”陶培青問。其實不需要祁東回答,他臉上那種不可置信,已經說明了一切。

閻寧換掉了他的藥。

用毫無藥用價值的糖粉,偽裝成治療或鎮靜的藥物,每天按時餵給他。

為什麽?他要看著自己瘋掉,然後徹頭徹尾的掌控自己嗎?

陶培青喉嚨發幹,胃裏泛起一陣惡心。那顆膠囊裏裝的是欺騙,是操縱。

“可以重新給我幾片安眠藥嗎?”陶培青直接問。

祁東立刻想拒絕,醫生的本能讓他警惕。但陶培青緊接著說,“閻寧把我所有的藥都拿走了。”

這不是借口,是現狀。

祁東猶豫了,看著他,眼神裏是激烈的掙紮。最終,還是轉過身,打開身後的藥櫃,取出一板鋁箔封裝的藥片,遞給他。“劑量你自己清楚。”祁東說。

“嗯。”陶培青接過。

“還有什麽,我能幫你的嗎?”他問。

“你有煙嗎?”

祁東更驚訝了。他掏出煙盒,遞過來,卻在半途停住。明顯他是想起閻寧對氣味的敏感和之前因此而起的暴怒。

陶培青沒說話,走到門邊,打開了空氣凈化器,低沈的嗡鳴響起。他推開窗戶一道縫隙,風從縫隙裏灌入。

他從旁邊的處置櫃裏取出一副未拆封的醫用鑷子,拆開,用它夾起一支煙,就著祁東遞來的火點燃。

橙紅的光點在鑷子尖端亮起。

他湊到窗縫邊,讓煙霧飄向室外,這個動作笨拙而刻意。

“閻寧不知道你抽煙?”祁東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陶培青搖了搖頭。他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

“我失去味覺了。”陶培青對著窗外彌漫的煙霧,輕聲說。

祁東楞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麽。

太久了。陶培青已經太久沒有這樣,說點關於他自己的,真實的話了。哪怕只是陳述一個糟糕的事實。

煙霧嗆了一下,陶培青咳嗽兩聲,看著手中燃燒的煙卷,“你之前說的催眠,對這個有效嗎?”

“如果是心理原因,可能會有。”祁東的回答謹慎而保留餘地。心理原因。他們都清楚根源在哪裏,深埋在何處。

陶培青沒有抽完這支煙。體驗過那灼熱氣體帶來的輕微眩暈和刺激性的存在感就足夠了。他用鑷子將煙蒂在窗臺邊緣仔細撚滅,確保沒有留下一點火星或煙灰。將冷卻的煙蒂用紙巾包好,攥在手心。

他轉過身,面對祁東。

“還有一件事情,我想請你幫忙。”陶培青頓了頓,“我能相信你嗎?”陶培青問。

祁東楞住了,瞳孔微微收縮。楞了一會兒,他鄭重地、緩緩地點了點頭。

“謝謝你。”陶培青說。

“培青哥,你怎麽在這兒呢?”

陶培青剛從祁東那間辦公室走出來,走廊裏冷白的頂光將他頎長的影子投在白色墻壁上。還沒走出幾步,一個清亮含笑的聲音就在身後響起了。他腳步微頓,轉過身。

是閻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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