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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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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裂痕

那股氣味更清晰地湧來。

不再是遙遠抽象的概念。

它是具體的,溫熱的,帶著油脂的光澤和醬汁的鹹鮮。一種帶著動物蛋白,原始又腥甜氣息,混合著調味料的味道,橫亙在他的嗅覺和食欲之間。

他的胃部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翻湧起一陣強烈的惡心感。長期習慣形成的生理排斥蠢蠢欲動。

陶培青拿起筷子,夾了一口放在嘴邊,遲遲沒有張嘴。

他已經十多年沒有吃過葷菜,讓他的胃裏下意識翻湧出一種嘔吐欲。

他記憶深處,肉類是屠宰場,是超市冷櫃裏的粉紅色塊,是餐桌上他人盤中的食物,卻唯獨沒有味覺的記憶。

可此刻,這塊具體的肉正散發出真實的氣味。

他閉上眼,將那一小塊送入口中。

鹹腥讓他太陽穴一跳。緊接著,豐腴的油脂在舌尖化開,一種滑膩的、帶著明確動物感的肥潤,迅速包裹住每一顆味蕾,在舌頭上塗上一層無法擦去的油膜。

味道來了。

不是調料的味道,是魚肉本身,帶著金屬般後調的腥甜。他的味覺記憶庫在瘋狂檢索,試圖匹配任何一種植物性的參照,但失敗了。

他開始咀嚼。

軟糯的肉糜在齒間被碾磨,釋放出更濃烈的氣息。最糟糕的是觸感,它黏著,纏綿,不肯輕易被分解。

他感到自己不是在咀嚼食物,而是在用牙齒處理一塊曾經有生命的東西。

“嘔——”

他猛地捂住嘴,如同一勺滾油燙在他的喉嚨裏,一種從胃底直沖而上的,純粹的生理性反胃狠狠扼住了他。

他踉蹌起身,撞倒了水杯。水漬在桌布上迅速洇開,像一塊醜陋的淚痕。

陶培青沖進洗手間,對著潔白的瓷盆幹嘔,卻什麽也吐不出來。只有那股油膩的、帶著海腥的溫熱感頑固地盤踞在口腔深處,附著在上顎,黏在舌根。

閻寧聽見他幹嘔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撕心裂肺的。

閻寧跟著他走進去,看見他趴在洗手池邊,肩膀單薄,微微顫抖。

陶培青只能瘋狂漱口,一遍,兩遍,三遍……但那股味道已經滲入味蕾的記憶層。

閻寧站在他身後,手裏攥著塊幹凈的白毛巾幫他擦拭。

閻寧看著他這副難受至極的樣子,心裏頭也跟針紮似的疼。一種心疼和後悔,幾乎要將他淹沒。

媽的。我到底在幹什麽?

心真他媽疼。疼得他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

那一瞬間,閻寧腦子裏閃過無數個軟弱的念頭。

算了,不吃就不吃。老子有的是錢,找最好的營養師,配最頂級的營養品,夠他活得好好的。他想吃什麽就吃什麽,不想碰的,老子這輩子都不讓出現在他面前。他想做什麽都行,只要他高興。

真的,除了他離開,閻寧什麽都能妥協。陶培青想飛多高,自己給他搭梯子,他想去哪兒,自己給他鋪路。

只要他好好的,別這麽難受。

這個念頭像草,瘋狂生長,奪走他所有的理智。

可下一瞬,理智壓了上來。

陶培青的性格,絕不可能允許自己靠著營養液和藥物活著。

他不能心軟。至少現在不能。

閻寧深吸了一口氣,他不能看著陶培青繼續這樣折磨自己,也不能放任自己那點該死的心軟毀了他。

閻寧走過去,伸手,一把將他從洗手池邊抱了起來,他的身體還因為剛才的幹嘔而微微發抖。

陶培青沒反抗,只是閉著眼,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眼下那顆痣看起來像淚。陶培青大概以為,這場酷刑終於結束了。閻寧把他抱得那麽緊,他以為這是安撫,是妥協。

可閻寧把他抱到餐桌邊,輕輕放下。轉身重新端起了那盤色澤鮮艷的魚肉。

閻寧端著盤子,半蹲在他面前,將盤子舉在他們之間。

“吃完它。”

閻寧的聲音幹澀,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閻寧不敢多看他一眼,不敢多說一個字。他怕。怕看到陶培青眼裏哪怕一絲一毫的哀求,怕聽到他說“我不要”。

閻寧知道,只要他說出口,只要他再流露出一點點的脆弱和懇求,閻寧那點好不容易築起的堤壩就會瞬間崩塌。

閻寧會丟開這該死的盤子,把他緊緊摟在懷裏,告訴他“不吃了,我們再也不吃了”,然後陷入永無止境的心軟和縱容裏。

他不能。

陶培青擡起眼,看了他一眼。他拿起筷子,沒有猶豫,夾起盤子裏剩下的四五片魚肉,一股腦兒全塞進了嘴裏。口腔被塞得鼓脹起來,臉頰微微變形。他拼命地、機械地咀嚼著,然後試圖吞咽。

可所有都堵在了喉嚨口。

他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就是咽不下去。生理性的反應洶湧而來,鼻腔泛起酸澀,逼得他眼眶瞬間就紅了,盈滿了水光,但他死死咬著牙,沒有吐出來。

那樣子,像有一把破鋸子,在閻寧心口來回地鋸。

閻寧猛地伸出手,將他緊緊摟進懷裏。手臂環著他,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和細微的顫抖。閻寧的臉埋在他頸窩,聲音悶在他肩頭的衣料裏。

“咽下去。”

閻寧只感覺到,懷裏那具僵硬的身體,忽然爆發出一種決絕的力氣。他猛地一哽脖子,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咽下去了。

他硬生生地,將那團讓他惡心反胃的東西,壓進了食道。

緊接著,是更強烈的、幾乎壓抑不住的幹嘔沖動。

陶培青身體在閻寧懷裏劇烈地痙攣了一下,手指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但他忍住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額頭抵在他肩上,渾身都被冷汗浸透。

閻寧捧起他的臉。那張臉沒有一絲血色,嘴唇被他自己咬得泛白,眼眶通紅。

閻寧低下頭,吻了吻他的眼睛。這個吻沒有任何情欲,只有鋪天蓋地的疼惜。

陶培青。

我只能這麽做。

閻寧從抽屜裏拿出了他所有的藥,收進口袋,“以後我每天都來給你送藥,陪你吃飯。”

閻寧把他摟進懷裏。手臂箍得很緊,下巴抵著他的頭頂。從背後看,像一幅相依相偎的美好畫面。只有陶培青知道,閻寧胸前那塊堅硬的玉觀音,正死死地硌著他的脊骨,傳來清晰而頑固的痛感。

早晨,閻寧端著托盤進來。清炒時蔬,綠油油的,還有一碟豉油雞,醬色油亮。

陶培青什麽也沒說。拿起筷子,夾起蔬菜,夾起雞肉,送進嘴裏,咀嚼,吞咽。他不斷地重覆著吃這個動作,直到盤底空空。

閻寧有些意外,有些開心,他覺得陶培青終於明白自己不是要害他,是真的怕他死,真的想他好。他終於肯接受自己的好了。

閻寧把藥盒遞給他。陶培青看著那些白色的、圓形的藥片,接過水杯,仰頭咽下。

陶培青突如其來的順從,讓閻寧有些不適應,甚至有點無措。他搓了搓手,聲音比平時柔和了許多,“那個…你還想吃點兒什麽,我給你準備。”

陶培青擡頭看著他,等了幾秒鐘開口,“你準備的都可以。”

閻寧楞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會得到這樣溫順的回答。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說,“我在外面,你想我就叫我。”

門被輕輕帶上。

房間裏只剩下他一個人,和滿桌空掉的餐具。

陶培青看著那些盤子,殘存的醬汁在盤底勾勒出油膩的圖案。他伸出手指,沾了一點豉油碟裏剩下的、深褐色的液體,放進嘴裏。

沒有味道。

鹹?鮮?甜?什麽都沒有。只有一點濕滑的、略帶黏膩的觸感。

陶培青皺起眉,轉向旁邊的果盤。摘下一顆飽滿的葡萄,放入口中。牙齒咬破果皮,冰涼的汁液瞬間在口腔裏爆開,充盈每一個角落。

可是,沒有酸甜,沒有清香。只有液體流動的冰冷感,和果肉被碾碎的、沙沙的質地。

最後,他拿起桌上那塊巨大的幸運餅幹。掰下一塊,放入口中。酥脆的餅幹瞬間化成幹燥的粉末,附著在口腔黏膜上。

像在咀嚼粉筆一樣。

一種鈍重的恐懼,清晰地浮了上來。

他失去了味覺。

他的感官正在逐一熄滅。他的一部分從他的生命裏剝離了。

但更可怕的是,他突然掠過一絲慶幸,這意味著,他可以輕松地將閻寧送來的東西全部吞下去。

不過,他沒說。

也無處可說。

“走,我帶你去個好地方。”晚上,閻寧看他吃完飯,拉起他的手,還是冰的。

小影廳是他讓手下臨時弄的,私密,就倆座兒。閻寧想著,這應該夠好了吧?夠有情調了吧?老子這輩子都沒這麽講究過。

閻寧開了瓶酒,自己先灌了一口。

辣,帶勁兒。

陶培青安安靜靜坐著,側臉在昏暗的光裏顯得特別白。閻寧忍不住湊過去,親了親他的嘴唇,酒液的微澀和他唇齒間的氣息通過嗅覺短暫地侵入,又迅速退去。

“等你好了,帶你去喝最好的。”閻寧說。最好的酒,最好的東西,只要他肯好起來,肯留在自己身邊,閻寧什麽都願意給他弄來。

屏幕亮起,20世紀福克斯片頭伴隨著標志性音樂,在黑暗中同時顯現。

是《泰坦尼克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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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會在周五、周六固定更新,根據榜單不定時加更,都會在作話裏通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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