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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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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風暴

“從醫學角度,顯然不。”祁東回答得很幹脆,“封閉、孤立、缺乏安全感的環境會加劇焦慮和抑郁。但就目前而言,我們是在這艘船上。或許,我們可以先嘗試一些方法緩解您的生理不適,比如藥物控制眩暈和焦慮,補充營養劑。這至少能讓您舒服一些。”

他提出的建議很實際,甚至帶著一絲看似中立的善意。

“然後呢?”陶培青問,“讓我能更好地吃飯睡覺,以便更長久地待在這裏?”

“治療是為了讓您恢覆選擇的能力和體力,陶先生。”祁東看著陶培青的眼睛,語氣依舊平穩,“無論您未來如何選擇,一個健康的身體都是基礎。您也是醫生,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是的,陶培青需要體力。需要清醒的頭腦。無論是為了等待渺茫的轉機,還是為了更決絕的離開。徹底絕食消耗的只是他自己。

見陶培青沈默,祁東從藥箱裏取出幾板藥片和一小盒營養補充劑。“這是鎮靜止暈的藥物,必要時服用。這是高濃度的營養粉,味道不太好,但能快速補充能量。您可以自行決定是否使用。”他將東西放在床頭櫃上。

“是閻寧讓你來的嗎?”陶培青最終還是問出了口,不想再猜。

祁東站起身,收拾好診療箱,“閻先生只告訴我,您身體不適,需要醫生。作為醫生,我的職責是評估病情並提供醫療建議。”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其他,不在我的職責範圍內。您好好休息。”

他說完,微微點頭示意,便轉身離開了艙室。

門輕輕合上。

房間裏又只剩下他一個人,還有床頭櫃上那些藥片和營養劑。

祁東的藥確實起了作用。

那些白色的、小小的藥片,像一種溫和的毒藥,麻痹了陶培青的神經,將他的恐慌和焦慮強行按壓下去。睡眠變得深沈,不再被噩夢和海浪聲輕易驚擾。

不過,代價是整日的昏沈,對周遭一切的感知都變得遲鈍而遙遠。這是一種屈從的平靜,虛假的安寧。

祁東每隔一天會來,每次都會帶來一些水果,橙子,蘋果。

在海上這樣單調的地方,這樣散發著新鮮味道的水果顯得十分珍貴。

“補充VC對您的心情和身體都好。”祁東坐在旁邊,語氣仍是那樣平穩專業,不帶過多情感,卻也不顯疏離。

“這幾天怎麽樣,感覺好點兒嗎?”他問。

陶培青點點頭,慢慢剝著一個橙子。指尖陷入飽滿的果皮,濺出細微的、清香的汁液。酸澀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短暫地中和了艙室裏揮之不去的潮濕與壓抑。

就像藥物也這樣短暫的中和了他的恐懼與意志。

這絕非長久之計。陶培青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只是在飲鴆止渴。

果然,祁東提出了下一步。“藥物治療只是階段性的緩解,如果你想好起來,我建議你可以嘗試做催眠治療。”

催眠治療。

在中東的醫療援助期間,陶培青曾接觸過一些基礎的心理幹預方法,用於緩解戰後士兵和平民巨大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那時,他是施予幫助的一方,如今,他卻成了需要被治療的對象。

“你可以先從脫敏開始,從看海開始,慢慢過渡。”他的建議聽起來合理且專業。系統性脫敏,確實是治療恐懼癥的常規手段。

但陶培青的心還是下意識地收緊。

祁東的眼神依舊平靜,帶著鼓勵。

陶培青看著祁東,他不能確定眼前的人到底是在幫自己,還是在幫閻寧馴服自己。

橙子的酸味在舌尖蔓延,帶著一絲醒神的苦澀。

陶培青需要清醒。比任何時候都需要。

藥物帶來的昏沈是危險的,會瓦解他的意志。

而催眠,是將意識的鑰匙部分交予他人,尤其是在這種境地下,風險莫測。

陶培青點了點頭,表示會考慮他的建議,祁東也沒繼續糾纏下去,交待了兩句就離開了。

陶培青心裏清楚,只有自己能幫助自己。

他下了床,站在窗戶面前,慢慢地拉開了窗口的簾子。

閻寧這次是陰溝裏翻船了。對方打著談生意的名頭,實際上卻是鴻門宴。

他們直接把閻寧扣在這破郵輪上了,好吃好喝供著。說是商量,實際就是軟禁。身邊幾個得力的兄弟也被看起來了,消息根本傳不出去。

他們的目的不過是閻寧手裏的海運路線。那是閻寧洗白的根基,拼了多少年才摸清的油水厚的道兒,怎麽可能能白白給他們。

要是擱以前,閻寧有的是閑工夫陪他們耗,看誰先沈不住氣。說不準還能反將一軍,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但這次不行,絕對不行。

陶培青還在海上。閻武是機靈,但萬一這邊談崩了,動起手來,消息走漏,那邊肯定第一個遭殃。他們要是知道陶培青是自己的命門,閻寧不敢想。

不能耗下去。一天都不能多耗。

但閻寧現在每天裝得跟個大爺似的,該吃吃該喝喝,好像一點也不急。那群孫子一開始還試探,看閻寧這副德行,反而有點摸不著頭腦,心裏開始打鼓。

但閻寧心裏急得跟火燒似的。閻武那邊發現不對勁了沒有?他能不能穩住?陶培青怎麽樣了?藥吃了沒?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害怕?自己不在,沒人鎮著,船上那幫兔崽子有沒有怠慢他?

就連通訊都被他們掐了,偶爾放一點假消息給閻武,說什麽一切安好,通訊故障。他只希望閻武那小子能看出些破綻。

但閻寧終歸是得自己想辦法,必須盡快脫身。硬闖不行,對方人多勢眾,在這船上幹起來吃虧。得智取,得找到他們的弱點,或者制造混亂。

空氣中的緊繃感已經持續了好幾天。

陶培青即使被困在這間艙室裏,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門外巡邏的腳步聲變得頻繁而急促,不再是往日那種散漫的節奏。船員們壓低嗓音的交談總是戛然而止,一種無聲的焦慮在金屬廊道裏彌漫。

是出了什麽事。這片海上,能讓他們如此緊張的,只會與一個人有關——閻寧。

他這次“巡海”或“談生意”離開得太久了。久到連每日令人昏沈的藥片和祁東溫和的探問,都無法完全壓下他心底隱約升騰的不安。

那不安陶培青更願意理解成是一種對局勢失控的本能警覺。當囚禁你的牢籠本身開始搖晃時,囚徒也無法感到安全。

閻武推門進來時,臉色是少有的凝重,不見了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陶培青正望著舷窗外,遠方的海天交界處被濃重的陰雲吞噬,呈現一種不祥的、壓抑的墨黑色,巨浪在遠處翻湧。

“今晚我送你下船。”他的聲音幹脆利落,沒有任何鋪墊。

陶培青猝然回頭,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送他下船?這突如其來的結局讓陶培青不敢相信。

沒等陶培青發問,閻武快速補充,“祁東會和你一起離開,照顧你。”說完轉身就要走,並沒有解釋什麽。

“閻寧呢?”這三個字脫口而出。連陶培青自己都詫異於這瞬間的本能反應。他問的不是“為什麽”,不是“去哪”,而是“閻寧呢?”。

閻武的腳步頓住,沒有回頭,聲音沈了下去,“我哥失蹤了。”

失蹤了。

三個字,在陶培青心中激起一陣覆雜難言的戰栗。那個強大、蠻橫、無所不能的男人失蹤了。在這片他視為領土的海上。

陶培青看著窗外。黑色的浪濤翻滾,仿佛要吞噬一切。內心一片混亂的轟鳴,竟一時分辨不出是快意,是解脫,還是一絲極其微弱的的惶惑。

閻武離開了。陶培青站在原地,許久未動。這場持續了不知時日的囚禁,竟要以這樣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倉促落幕。像一出戲,高朝未至,主角卻已離場。

傍晚,陶培青被帶上了甲板。

一身純黑色的羊毛大衣將從頭到腳裹住,卻抵擋不住迎面而來狂暴的海風。

船體在越來越洶湧的浪濤中劇烈搖晃,幾乎站立不穩。鹹濕冰冷的海水沫子被風卷起,狠狠拍在臉上,迷了眼睛,帶來一陣刺痛和窒息感。

這片海,從未像此刻這樣,如此赤裸地展現它的猙獰和威力。

祁東站在陶培青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在風浪中有些模糊,“堅持一下。”

陶培青沒想到結局會是這樣。

在他曾設想過的所有結局裏,無論是漫長的對峙、徹底的崩潰,或是玉石俱焚,都從未包括他的突然消失。這感覺像奮力揮出一拳,卻打在了空處。

閻武從船艙裏快步走出,神色比之前更加焦灼。一名水手冒著風浪踉蹌跑來,嘶聲喊道,“臺風來了!走不了!”

臺風。

巨大的詞語砸在甲板上,瞬間壓過了一切風聲浪湧。

剛剛似乎裂開一道縫隙的逃生之門,被更強大的、無可抗拒的自然之力,轟然關閉。

閻武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猛地看向陶培青,眼神覆雜難辨。

最終,陶培青還是被祁東迅速帶離搖晃得厲害的甲板,退回艙室。

陶培青的背緊緊地貼在船艙的內壁上,大口的呼吸著。

棋局驟變。

而他,依舊是一枚被困在棋盤上,無法自主的棋子。

只是執棋的人,暫時不見了。

而更大的風暴,已然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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