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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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生日快樂

在閻寧的邏輯裏,他替陶培青教訓了出言不遜的人,替陶培青出了氣,陶培青應該高興,應該感激。

“喜歡你的禮物嗎?”閻寧握住陶培青的手,輕輕地親了一口他的手背,“生日快樂。”

陶培青看著他那張帶著笑意的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們之間的鴻溝。閻寧的世界,弱肉強食,拳頭就是道理。而他的世界,看似秩序井然,實則暗流洶湧,聲譽、規則、人言可畏。

陶培青擡眼對上閻寧的眼睛,一片冰冷,“你為什麽這麽做?”

閻寧想過無數種可能,但絕不是現在這樣,好像他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

“陶培青,你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你擅自用我的名義捐贈,現在全院都以為我是靠賄賂上位的!”陶培青突然提高了聲音,語氣裏滿是壓抑的怒火。

“放屁!”閻寧猛地拍桌,“那幫老東西懂個屁!你的實力有目共睹,這批設備不過是錦上添花!”

“錦上添花?”陶培青嗤笑一聲,“你這麽做只會讓我永遠擡不起頭,就因為你這一出,我三年來的手術記錄、所有論文成果全都成了笑話!”

閻寧抓起文件掃了一眼,“誰他媽敢這麽說你!是不是門口那老東西?我讓他明天就卷鋪蓋滾蛋!”

“你除了會打人還會什麽?”陶培青很少會發這麽大的火,“我每天工作16個小時,連續三年春節都在值班室過,現在全成了你施舍的功勞!”

“陶培青,你他媽別太不知好歹了,我這麽做不是為了你啊?”閻寧的火氣也竄上來了。

“為了我?你是不是覺得我還得謝謝你啊?”陶培青死死的盯著他。

閻寧從口袋裏掏出幾張賬單扔在桌子上,“我就不明白了,誰他媽天天上班工資還倒欠醫院兩個月,就你天天出力不討好,這主任本來就該你當,不過就是讓你當的名正言順,這有錯嗎?”

“我要什麽,我會自己爭取,我不需要你給我走這樣的捷徑,你這樣做只會讓我覺得惡心。”

“陶培青,你至於嗎?不就是一個工作嗎?你一臺主刀手術掙60,你至於這麽賣命嗎?你和在許願池裏撈鋼镚兒有什麽區別?你有這個時間不如多陪陪我。”

陶培青真的受夠了。受夠了他用他的方式來幹涉自己的生活,受夠了他把一切都想得那麽簡單,受夠了他用錢來衡量一切。

陶培青轉過身,不再看閻寧,“你走吧。”

身後沈默了很久,久到陶培青以為他不會走了。

“陶培青,你他媽別後悔!”

然後,陶培青聽到了開門聲,關門聲。他走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科室群的消息。有人在陰陽怪氣地討論今天的捐贈儀式,字裏行間全是諷刺,也有人在替他說話。陶培青幹脆關了手機,不想再看。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門被推開了。

“培青。”

是梁斌的聲音。他站在門口,身影被走廊的光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陶培青沒想到他會來。

“你怎麽回來了?”陶培青聲音幹澀。

他走進來,關上門,隔絕了外界。他走到陶培青面前,笑得很溫和,“你的生日,忘了?”

這是陶培青今天第二次被提醒是自己的生日。

梁斌是他的師哥,現在做了無國界醫生,他們已經一年多沒有見過面。

他沒有寒暄,直接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一封信,放在陶培青面前的桌上,“這是你在中東救助的那個小女孩托我帶給你的。”

陶培青打開信封。裏面沒有信紙,只有一張畫。稚嫩的蠟筆線條,勾勒出三個歪歪扭扭的人。兩個穿著白大褂的高個子,毫無疑問是他和梁斌,中間牽著一個笑得嘴巴咧到耳根的小女孩。

陶培青摩挲著那張紙,心中有種非常覆雜的感覺。

梁斌把手搭在他肩上,“怎麽了?心情不好。”

梁斌總是這樣,不需要陶培青多說一個字。

陶培青搖了搖頭,試圖否認,或者只是不知道從何說起。

梁斌了然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梁斌帶他去了醫院附近一家還算不錯的餐廳。平時這個點應該很熱鬧,今天卻異常安靜。服務員引他們進去時陶培青才發現,大廳空無一人。聽說被人包下來了。

梁斌攬著他的肩,找了個安靜的包間坐下。他點的菜,全是陶培青愛吃的。他還點了一瓶酒。

“有心事?”梁斌在兩人的杯中倒了酒。

陶培青喝完了杯中的酒,看著梁斌,“我要做胸外副主任了。”

陶培青看到他眼中清晰的意外。他懂這裏的規則,他知道以陶培青的年紀和資歷,即使技術再好,功勞再多,這個位置也來得太早了。這不合規矩。他等著陶培青的下文。

陶培青垂下眼,盯著杯中重新滿上的酒液,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閻寧捐了一批頂尖的器材,寫的是我的名字。”

“你們還在一起。”

陶培青楞住了。完全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梁斌很快意識到了陶培青的窘迫和難堪。梁斌總是這樣體貼,即使戳破了他的尷尬,也會立刻給他留出空間。

“培青,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梁斌看著陶培青的眼睛,“我第一次見你,是你被仁和醫科大學破格招錄,在這個天才遍地的地方,你以更加天才的方式出現了。”

梁斌看著陶培青的眼睛,好像又回到了他們初遇的那個夏天。

那年梁斌二十,陶培青十六。

在梁斌眼裏,陶培青不止是天才,他比所有人更刻苦,在所有人都在感受青春的年紀,陶培青把所有時間都放在操作臺和實驗室裏。

後來,梁斌畢業了,選擇了一條最艱難的路,無國界醫生。陶培青知道以後,收拾了東西偷跑到機場,求梁斌帶他一起去。

他至今記得那片土地的味道,硝煙、血腥、塵土和絕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轟炸地點就在他們兩公裏的地方,陶培青硬是從死神手裏搶下一家的性命。

那一刻,梁斌覺得上帝好像就是為了救下更多人,才會創造陶培青。

在陶培青畢業前的晚上,在外面硝煙彌漫的帳篷裏,梁斌問他,“為什麽想做醫生?”

“因為不想再有遺憾。”

梁斌看到陶培青眼睛裏亮晶晶的。

八年本碩博,數年無休,五篇一作論文,無數人命手術,都抹不平陶培青心底的遺憾。

到底是多大的遺憾?

梁斌覺得,在陶培青身體裏,好像總有空了的一塊兒地方,那塊地方怎麽填都填不滿。

“那你要不要和我留下來?”

陶培青沒回答,可就在他等到這個答案之前,閻寧闖進了陶培青的生活。

在後來的很多年,梁斌都想過,如果他沒有帶陶培青去海邊,如果他們沒有救下閻寧,一切故事是不是會不一樣。

可惜沒有如果。

陶培青沈默了。

梁斌開始聊起他在非洲和中東的見聞,聊起那些醫療資源極度匱乏的環境,聊起痛苦和戰爭,還有那些雖然貧窮又笑容純粹的人們。

陶培青聽著,偶爾點頭,附和幾句。桌上的菜幾乎沒有動過,陶培青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對他來說,梁斌代表的是另一種選擇。

陶培青覺得自己醉了,或者說他想自己大醉一場。他用手撐著臉,眼神有些迷離。

“培青,我始終覺得,你值得更好的人。”梁斌手中的酒杯輕輕地碰了一下陶培青的酒杯,擡頭看著他。

梁斌不懂為什麽會是閻寧,換成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只要陶培青喜歡,他都會尊重,會祝福,可這個人偏偏是閻寧。

“過去,我總覺得人生有無數條岔路,無數種選擇,但等一切過去之後,我才發現,其實自始至終,路都只有一條。”陶培青喝盡杯中的酒,站起身來,主動結束了這場聚會。

閻寧從來沒這麽等過一個人。

他先後悔了,後悔自己不應該走。

閻寧已經給陶培青發了短信,告訴他自己會在這裏等他。

閻寧想好了,只要陶培青來,只要陶培青坐在對面,不再用那種冷冰冰的眼神看自己,他可以低頭。

他可以收回那批器材,可以為上午爭執的話道歉。

閻寧什麽時候跟人低過頭?但他不一樣。陶培青他媽的就是不一樣。

他只要陶培青開心。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

菜冷了又熱,熱了又冷。紅酒瓶上的水珠都凝了又幹。

“哥,你今天穿的夠騷的啊。”閻武坐立不安,試圖打破這個屋子裏的寧靜,但閻寧始終一言不發,閻武一遍遍看表,“哥,嫂子怎麽還沒來呢?要不,我給嫂子打個電話?”

打什麽電話?他閻寧等的人,需要打電話去催?陶培青敢不來?

可陶培青好像就是敢了。

從一開始覺得他是不是手術拖臺了,到後來懷疑是不是路上出了事。

直到餐廳經理賠著笑臉過來提醒打烊的時候,閻寧那點可憐的、自我欺騙的耐心徹底耗盡了。

閻寧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起身就往外走,閻武趕緊跟上來。外面的冷風一吹,非但沒讓他冷靜,反而把那股邪火吹得更旺。

然後,閻寧就看到了陶培青。

就在門口不遠的地方。

靠在一個男人身上。醉得路都走不穩,整個人幾乎掛在那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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