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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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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第28章他不懂的心思

夜已經很深了。

南野家的書房裏只開著一盞臺燈,暖黃色的光落在桌面上,把旁邊攤開的文件、筆記本和手機都照得很安靜。窗外是安安靜靜的住宅區,偶爾會有夜風吹過樹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更襯得屋裏這一小塊地方格外清醒。

南野秀一坐在桌前,手裏拿著手機,已經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上面的對話很短。

短得甚至不像是最近相處越來越多、越來越特別的兩個人之間該有的長度。

她發來的那句——

【嗯,我已經到家了。南野先生辛苦了。】

禮貌、溫柔、得體。

沒有任何挑不出錯的地方。

可也正因為太挑不出錯了,反而讓人沒有辦法安心。

南野秀一垂著眼,看著那一行字,眉心輕輕蹙著,神情裏難得帶了點不太明顯的煩躁。

他知道問題出在哪裏。

不是她這句話本身有什麽不對,而是因為太對了。對得像重新回到了最開始的合作關系裏,對得像她把所有本來不該擺到明面上的情緒都好好收了回去,只留下最安全也最不會給誰添麻煩的那一層。

而他偏偏知道,她本來不是這樣的。

至少,在只有他們兩個的時候,她明明會更柔軟一點,更自然一點,也會在高興的時候不自覺說出很直白的話。她會因為他一句“歌聲很好聽”開心很久,會在雨夜裏小聲說“今天我會開心很久的”,也會在差一點沒藏住的時候,輕輕問他為什麽不糾正她。

那些都是真的。

可今天這一句,太禮貌了。

禮貌得像在告訴他——她又退回去了。

想到這裏,南野秀一的手指輕輕收緊,手機邊緣被指腹壓出一點不明顯的痕跡。他低低呼出一口氣,閉了閉眼,終於還是把手機放回桌上,擡手按了一下眉心。

“……真是糟糕。”

這句低低的自語在書房裏落下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無奈。

糟糕的地方不只是她那句重新變得客氣的回覆。

更是因為,他其實非常清楚,這一切有很大一部分是自己造成的。

他把她一個人留在了餐廳。

想到這件事,南野秀一心裏那點本來就壓著的煩躁又重了一些。

他並不是那種會在這種小事上反覆自責的人。以他的性格,事情發生了就處理,錯誤存在了就解決,很少會在已經過去的節點上浪費情緒。可這一次,想到那個傍晚,她一個人坐在餐廳裏,看著自己因為一通電話而匆匆離開的背影,他就莫名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那種感覺,不只是“臨時有事失禮了”這麽簡單。

更像是——

他居然把一個明明看起來就有點累、而且還很容易把情緒藏起來的女孩子,一個人留在了原地。

這不是單純的失禮。

甚至可以說,有點不像話。

尤其是在最近這種本來就已經被媒體推到風口上、而她又剛剛聽過那場記者會回應的情況下。

想到這裏,南野秀一輕輕嘆了口氣,低頭重新看向手機。

他甚至有點想罵自己。

不是罵自己工作優先這件事本身,而是罵自己明明知道她不是那種會把委屈寫在臉上的人,卻還是把她一個人留在那裏,讓她只能繼續用那種很客氣、很溫柔的態度說“沒關系”。

她一定會說沒關系。

因為那就是星野櫻。

可也正因為太了解這一點,才更讓人沒辦法心安理得地接受那個“沒關系”。

書房裏很安靜。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散開的文件上,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腦海裏反而總是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她的樣子——

雨停之後站在冰場邊,笑著說“比賽繼續吧”的樣子。

在錄音室裏唱歌時,安靜又認真得像把心都唱進去的樣子。

在餐廳裏,聽見他說“那些Prism Show的女孩子們都很耀眼”之後,明明心裏像是輕輕一頓了,卻還是很平常地笑著接話的樣子。

還有剛剛那句短信裏,禮貌得讓人不太舒服的“南野先生辛苦了”。

她總是這樣。

明明會在意,明明會受傷,明明並不是對一切都毫無波動,卻偏偏總能把那些最柔軟、最容易被人碰到的地方藏起來,只露出外面那層永遠體貼、永遠不會讓誰為難的殼。

而他越來越不喜歡她這樣。

可偏偏現在的自己,又沒有足夠的資格去要求她不用這樣。

想到這裏,南野秀一低垂著眼,神情也跟著慢慢沈下來。

其實連他自己都沒想到,事情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最開始的時候,他只是單純對Prism Show這種帶著奇異共鳴感的存在有一點好奇,也只是覺得那個在深夜空冰場裏安靜處理傷口、又在正式舞臺上像月亮一樣發光的女孩很特別。

再後來,他開始留意她的演出時間,開始記住她唱歌時的模樣,開始在看見她狀態不好時下意識地想多照顧一點,想確認她有沒有好好休息,想知道她是不是又在逞強。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因為她確實很特殊。

可現在,他已經沒辦法再用“特殊”這麽輕描淡寫的詞去概括自己的在意了。

因為這種在意,已經開始影響到他的情緒,影響到他的判斷,甚至影響到他事後會不會反覆去想——自己剛才那樣做,她會不會難過。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欣賞或者好奇。

而是更明確、更靠近某種答案的東西。

只是這個答案,偏偏讓他有些不太願意立刻去承認。

原因很簡單。

因為他是妖怪。

或者更準確一點說,是藏馬。

這個身份,從來都不只是“與普通人不同”這麽簡單。它意味著太多普通人類無法理解的過去,意味著比大多數人類都漫長得多的時間,也意味著一旦真正把誰放到自己身邊,那份感情和責任就不會只是輕輕巧巧的一時沖動。

而星野櫻呢?

她是人類。

至少在他所認知的絕大部分範圍裏,她是一個漂亮、溫柔、會發光、卻終究屬於人間的十九歲少女。即使她身上有那麽多說不清的秘密和讓人無法忽視的特殊感,他也依舊無法真正把“她會和自己走到最後”當成理所當然的事情去想。

更何況——

他們之間還差了整整六歲。

六歲這個數字,放在尋常人眼裏也許不算太誇張,可放在現在的他們身上,卻總讓他下意識生出一種不太合適的念頭。她還那麽年輕,漂亮得像剛剛盛開的花,眼睛裏還有那麽多明亮又柔軟的東西,而自己……已經過了會被人用“年輕”來形容的階段,經歷和身份也都遠比她覆雜。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這樣的自己。

不,只怕她根本就不喜歡。

想到這裏,南野秀一的指尖微微一頓,眼神也跟著沈了些。

其實這不是他第一次往這個方向想。

只是以前每一次冒出這個念頭時,他都會很快把它壓回去。因為在那之前,星野櫻對他的態度雖然確實比對別人更柔軟一點,也偶爾會說出讓人心口一頓的話,可她總是藏得太好。好到哪怕他已經察覺出她的在意,也還是會下意識告訴自己,也許她只是把自己當成一個特別照顧她的年長朋友。

畢竟,她對別人也總是溫柔的。

只是對他稍微多一點信任,稍微多一點依賴,未必就真的是那種喜歡。

而現在,即便有了那些差一點說出口的心意,他還是沒辦法完全安下心來。

因為她自己從來沒有真正明確承認過。

她說過“會越來越喜歡你”,可後面又輕輕補上了“朋友之間的那種喜歡”;她會因為他的出現開心,也會因為他一句話而眼睛發亮,可她從來沒有真的問過一句“你喜不喜歡我”。

也許,不敢問的不只是她。

他同樣也不敢。

因為一旦真正問出口,就意味著必須面對答案。

如果她真的喜歡他,那後面該怎麽辦?

如果她其實只是因為依賴和感激才對他特別,那自己現在這些越來越明顯的在意,又該怎麽收場?

想到這裏,南野秀一低低嘆了口氣,眼底浮起一點少見的疲憊。

他向來覺得人類的感情太覆雜,也太難讀。

以前作為妖怪時,他看過太多欲望、執念和愛恨糾纏在一起的模樣,也太清楚很多感情最後並不會走向一個真正讓人安心的結局。所以他一直都很謹慎,也很少會把自己放進那樣的關系裏。

可偏偏現在,他自己也站到了這種讓人頭疼的位置上。

而且,對象還是一個人類女孩。

“真不像話……”

他低聲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說感情,還是在說自己。

書房外忽然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沒過多久,門被輕輕敲了兩下,隨後南野志保利溫柔的聲音就從外面傳了進來。

“秀一?還沒休息嗎?”

南野秀一擡起眼,起身過去開門。

志保利站在門口,手裏還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見他出來,先是看了他一眼,隨即輕輕笑了笑。

“就知道你還在忙。”

“還好。”他接過茶杯,讓她進來,“怎麽還沒睡?”

“媽媽也是剛收拾好廚房。”志保利很自然地走進書房,看著桌上那些攤開的文件和手機,又很快把目光落到他臉上,“不過,我覺得你現在頭疼的,好像不只是工作呢。”

南野秀一沈默了一下,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志保利說得對。

他現在頭疼的,的確不只是工作。

“是最近的新聞嗎?”志保利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又回過頭,語氣依舊溫柔,“還是……那個fullmoon小姐?”

這一次,南野秀一終於輕輕呼出一口氣,沒有再用“只是合作關系”去帶過去,而是低聲道:“都有一點。”

志保利望著他,眼裏的笑意很淡,卻也很柔軟。

“那看來,這孩子是真的很特別呀。”

書房裏安靜了幾秒。

南野秀一端著熱茶,靠在桌邊,沒有立刻接話。暖熱的溫度順著杯壁一點點傳到指尖,卻依舊壓不下去心裏那點說不清的煩躁和擔心。

擔心她聽見記者會後會難過。

擔心她會不會因此又把自己往後收一點。

擔心她本來就不算穩定的身體,這幾天是不是又在硬撐。

擔心她是不是會像以前每一次一樣,一個人把情緒吞下去,誰都不說。

想到這裏,他低垂著眼,語氣比剛才更低了一些。

“媽。”

“嗯?”

“如果一個人……總是把自己的事藏得很好,該怎麽辦?”

志保利微微一怔,隨即看著他,眼神很快柔和下來。

“你是說那個孩子嗎?”

南野秀一沒有回答,可沈默本身已經算是默認了。

志保利輕輕嘆了口氣,走近一點,聲音溫柔得像在安撫什麽。

“那就不要只是等她開口呀。”她看著自己這個難得露出幾分苦惱神情的兒子,慢慢道,“如果你真的在意她,就要比平時更認真一點去看她、去聽她。因為越是會把情緒藏起來的人,越說明她平時已經習慣了不麻煩別人。”

“只是靠她自己說出來,可能永遠都不夠。”

這句話落下時,南野秀一的目光微微停住。

他當然知道,她就是這樣的人。

明明不舒服,也會笑著說沒事;明明受傷了,也會先把場面穩住;明明心裏藏著那麽多,他卻總要靠她不小心洩露出來的那一點,才能真正摸到邊緣。

“可是……”他低低開口,神情裏難得有一點不太明顯的猶疑,“如果我想錯了呢?”

志保利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

“秀一。”

“嗯?”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不自信了?”

他怔了一下。

志保利的眼神柔和得像窗外夜色裏最安靜的光。

“媽媽不了解別的,可我了解你。”她輕輕摸了摸他肩側垂下來的紅發,語氣慢慢的,“如果那孩子真的和別人一樣,你根本不會像現在這樣反覆去想她在不在意、會不會受傷、是不是又把什麽藏起來了。”

“你既然會這麽想,就說明她已經不一樣了。”

“至於她喜不喜歡你——”志保利頓了頓,眼裏浮起一點帶著笑意的溫柔,“這件事,媽媽覺得,與其在這裏一個人亂想,不如你自己去確認。”

這句話很輕。

卻像把他心裏那些混亂的線頭輕輕理開了一點。

是啊。

與其在這裏反反覆覆猜她到底是喜歡還是只是依賴、到底會不會因為記者會的話難過,不如自己去確認。

而且,無論她的答案是什麽,現在至少有一件事已經很清楚了——

他真的很喜歡她的笑容。

也真的,很擔心她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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