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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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裏
沈硯醒得比鬧鐘早。
他躺在床上聽了幾秒客廳的動靜——沒有動靜，只有很輕的呼吸聲，像怕把早晨吵醒。
他輕手輕腳起來，先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天剛亮，灰裏透著一點白。
北京的冬天總是這樣，亮得慢，冷得卻很誠實。
沈硯在廚房燒水，動作盡量輕。
冰箱裏有昨天剩下的半袋小餛飩，他猶豫了一秒，還是拿出來。
香菜他不吃，蔥他也不放。
他站在竈臺前等水開，一時覺得自己有點好笑——
好像人一旦把關系說清楚，連做飯都會變得鄭重。
水咕嘟起來，他把餛飩下鍋，用勺子背輕輕推了兩下，怕粘底。
客廳裏傳來沙發墊輕微的響動。
沈硯探頭看了一眼。
陸沈坐起來，頭發有點亂，眼神卻還清醒，像早就醒了，只是沒動。
“吵醒你了？”沈硯說。
陸沈搖頭，聲音帶著剛醒的沙：“沒。我聽見你在廚房。”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停在那兒，像怕自己貿然進去會顯得太熟。
沈硯說：“洗漱杯在洗手臺左邊。新毛巾掛著。”
陸沈“嗯”了一聲，去了。
回來時，桌上已經擺了兩碗。
熱氣把玻璃桌面熏出一小片霧。
陸沈坐下，看著碗裏的餛飩，停了兩秒：“你做的？”
沈硯點頭：“買的速凍。我會煮。”
陸沈笑了一下：“這就夠了。”
他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湯。
熱湯下去，眼眶卻像被燙了一下。
沈硯看著他：“……太燙？”
陸沈搖頭，低聲說：“不燙。”
“剛好。”
吃完早飯，陸沈換衣服。
沈硯把疊好的外套遞過去，順手幫他把領子翻正。
指尖碰到衣領的那一瞬，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陸沈沒躲，只說：“謝謝。”
沈硯收回手，像什麽都沒發生：“你會議幾點。”
陸沈看了眼手機：“九點。從這裏過去四十分鐘。”
沈硯說：“我送你到路口，好打車。”
陸沈本想說不用的，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他點頭：“好。”
路口的風更硬。
等車的時候，陸沈把手套戴上，又看了沈硯一眼：“你上班別遲到。”
沈硯說：“我今天可以晚半小時進公司。”
陸沈皺眉：“別——”
沈硯打斷他：“我跟組長打過招呼了。”
陸沈楞住。
沈硯的聲音很平，卻很清楚：“以前我總覺得，工作不能挪，人也不能挪。”
“現在我知道，兩樣都能挪一點。”
“挪出來……給你。”
陸沈的喉結滾了一下，最後只說出一句：“……傻子。”
沈硯沒反駁。
車來了。
陸沈拉開車門前停了一下，回頭看他：“我結束發你。”
沈硯點頭：“到了也發。”
陸沈笑：“你現在真會管人。”
沈硯耳朵熱，硬撐：“規矩。”
陸沈點頭，很認真地接：“好。”
上午的會開得很碎。
沈硯在工位上對著日志排查問題，手機震一下，他還是會下意識看一眼。
陸沈：【到了。】
沈硯：【好。】
他又補了一句：【別空著肚子采訪。】
陸沈隔了幾分鐘回：【對方準備了茶點。我吃了兩口。】
沈硯盯著“兩口”，眉頭皺起來。
他打字：【兩口不算吃。】
發出去後，他盯著屏幕兩秒，意識到自己這句話像把什麽從過去拽到現在——
以前他也想說。
以前他總覺得說了像管太多。
陸沈回得很快：【知道了，沈工。】
後面跟了一個很克制的表情。
沈硯看著那個表情，心口松了一點。
中午他在樓下便利店買飯團，順手多拿了一盒溫牛奶。
同事看見，打趣：“喲，養生？”
沈硯“嗯”了一聲，沒解釋。
他把牛奶拍照，發給陸沈。
陸沈：【？】
沈硯：【兩口不夠。】
陸沈：【……行。】
過了幾秒，陸沈又發來一條：
【我也給你點了外賣。到你公司前臺了。別只吃冷的。】
沈硯怔住。
他起身去前臺，果然拎回一份熱湯面。
備註寫得很陸沈：
【不要蔥。多加青菜。】
沈硯站在走廊裏，盯著那行字，有點想笑。
笑完又有點鼻酸。
他們不是回到過去。
可那些過去裏練出來的默契，還在。
只是這一次，默契不再用來互相躲。
陸沈的采訪結束得比預計晚。
沈硯下班出樓時，天已經黑透，路燈把雪地似的灰光鋪在人行道上。
他在門口站了十秒，手機亮了一下。
陸沈：【別在風口站著。我到了。】
沈硯擡頭，看見馬路對面站著一個人。
陸沈穿著白天的那件大衣，手裏拎著一個小小的紙袋，呼吸在冷空氣裏化成白霧。
他看見沈硯，先擡手，又很快把手放下，像怕自己太顯眼。
沈硯走過去。
兩個人之間還隔著半步，陸沈先把紙袋遞過來：“糖炒栗子。剛出鍋。”
沈硯接過，掌心一燙。
陸沈說：“本來想買烤紅薯，排隊太長。”
沈硯說：“這個就好。”
陸沈看著他，眼神軟下來：“冷不冷？”
沈硯搖頭。
陸沈卻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往沈硯脖子上繞了一圈。
動作很自然。
自然到沈硯都沒來得及說“不用”。
圍巾上還留著一點體溫，貼著皮膚，像一句不用翻譯的話。
他們沒再去吃大餐。
沈硯說：“回家煮點面。”
陸沈點頭：“我洗碗。”
沈硯看他一眼。
陸沈立刻補：“我洗。你別跟我搶。”
沈硯笑了一下：“誰搶。”
夜裏九點多，陸沈的手機震起來。
屏幕上是“媽”。
沈硯正在擦桌子，動作停了一下，沒有走開。
陸沈看他一眼，像征求同意。
沈硯點頭，聲音很輕：“接吧。”
陸沈接通，開了免提，把手機放在茶幾上。
林靜的聲音傳出來，帶著一點慣常的數落：“又忙到這麽晚？”
陸沈說：“沒忙。跟小硯在一塊。”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沈硯的背脊下意識挺直。
林靜的聲音放緩了一點：“小硯在啊。”
沈硯開口，叫得很規矩：“阿姨。”
林靜笑了一下：“別緊張。我又不吃人。”
她停了一秒，語氣更輕：“你們吃飯了嗎？”
陸沈說：“吃了。”
林靜“嗯”了一聲，像終於放心一點點：“那就行。別總靠外賣。”
她又補一句，像隨口，又像認真：
“沈沈，你別老讓人家照顧你。你也得會照顧人。”
陸沈看向沈硯，眼神裏有一點無奈的笑：“我知道。”
林靜說：“你知道就好。”
掛斷前，她又喊了一聲：“小硯。”
沈硯應：“嗯。”
林靜說：“天冷，早點休息。”
沈硯的喉嚨一緊：“好。阿姨也早點休息。”
電話掛斷，屋裏靜下來。
陸沈低聲說：“她就這樣。嘴硬。”
沈硯點頭：“我知道。”
他停了兩秒，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話說出口：
“我也……想讓她少操心一點。”
陸沈看著他，眼神慢慢軟下去。
他伸手，握住沈硯的手腕，力道很輕：“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沈硯沒接這句誇。
他只反手握回去，握得很短，又松開：“你去洗澡。水我給你調好了溫度。”
陸沈楞了一下，笑出來：“真把我當客人？”
沈硯耳朵熱：“不是客人。”
他補了半句，聲音更低：
“是家人。”
陸沈的笑意停在嘴角，像被那三個字輕輕按住了。
他很久才“嗯”了一聲。
這一次的“嗯”，是收下。
陸沈這次在北京呆了四天。
不是“順便”。
他把行程排開，能挪的挪，不能挪的也盡量壓縮在白天。
晚上回來時，沈硯有時在加班，有時已經到家。
無論哪一種，門口總會多一雙擺好的拖鞋。
陸沈第三次看見那雙拖鞋時，站在玄關停了很久。
沈硯從廚房探出頭：“怎麽了。”
陸沈搖頭，換鞋進來，聲音很低：“沒什麽。”
“就是覺得……像真的了。”
沈硯看著他，認真說：“本來就是真的。”
周六下午，沈硯真的空出來。
他們沒去很貴的餐廳，去了寫字樓後面那條巷子裏的砂鍋店。
店小，油煙重，老板記性卻好，看見沈硯就笑：“還是清湯？”
沈硯點頭：“嗯。他那份也不要蔥。”
老板看向陸沈，眼神裏有一種“我懂了”的了然。
陸沈有點不自在，咳了一聲。
等老板走開，陸沈低聲說：“你是不是常來？”
沈硯說：“加班晚了會來。”
陸沈看著他，問：“分開這兩年裏……你是不是也經常一個人吃。”
沈硯停了一下，沒撒謊：“嗯。”
陸沈的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又停住。
他沒說對不起。
對不起太輕。
他說：“那以後我盡量在。”
沈硯點頭：“好。”
他又補一句：“不在也行。”
陸沈擡眼。
沈硯說：“不在的時候，你要說你在忙什麽。”
“說一個字也行。”
陸沈沈默兩秒，點頭：“好。”
吃完砂鍋，天還沒黑透。
他們沿著巷子往外走，路過一家很小的水果店。
陸沈停下來，買了一袋橘子。
塑料袋摩擦的聲音很細，像某種很日常的幸福。
沈硯接過一袋，拎在手裏，叫了一聲：“陸沈。”
“嗯。”
沈硯看著前方的人流，聲音很穩：
“我以前總覺得，喜歡要說得很漂亮才算數。”
“現在我覺得……漂亮不重要。”
他停了一秒，把那句話說出來：
“我愛你。”
陸沈的腳步猛地停住。
沈硯也跟著停住。
兩個人站在水果店門口昏黃的燈下，像被那三個字輕輕釘在原地。
陸沈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他笑了一下，又很快把笑按住，聲音發啞：
“你這也太突然了。”
沈硯耳朵熱，嘴硬：“不突然。”
“想了很久。”
陸沈走過來，停在他面前很近的地方。
他沒有立刻抱他，只伸手，把沈硯手裏那袋橘子接過去，拎在自己手裏。
然後用另一只手，很輕地扣住沈硯的手指。
“沈硯。”
“嗯。”
陸沈的聲音低下去，卻很清楚：
“我也愛你。”
“不是學長愛學弟，不是欠著補償。”
“就是……我愛你。”
沈硯點頭，點得很快。
他怕自己慢一點，眼淚就會掉下來。
他們走到地鐵站前，沈硯停下腳步：“我下周想去看房。”
陸沈一楞：“你要換租？”
沈硯說：“想換個大一點的。”
“兩居室。”
他停了一秒，像在把話說完整：
“你要是北京這邊項目多……可以留一間給你放東西。”
“不用常住也行。”
陸沈盯著他看了兩秒，笑出來。
沈硯被他笑得有點惱：“你笑什麽？”
陸沈搖頭：“我笑你。”
“把同居說得像合租。”
沈硯：“……”
陸沈收住笑，認真說：“我看。”
“我也看。”
“我們別一個人悶頭找，周末一起。”
沈硯點頭：“好。”
陸沈又補一句：“房租別一個人扛。我出。”
沈硯想說不用，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他換了一句：“那就一起扛。”
陸沈看著他，眼神很軟：“嗯。”
“一起扛。”
進站前，沈硯回頭看了一眼。
水果店的燈還亮著，橘子在塑料袋裏晃出一點暖色。
陸沈站在他旁邊，肩膀挨著他的肩膀，沒有刻意拉開距離。
沈硯想起很久以前，他們在學校裏走路，總要保持一點“看起來正常”的間隙。
現在不用了。
現在他們站在日光裏——
哪怕是夜晚的路燈，也算日光。
算能把人照清楚的那種。
沈硯低頭，打開手機。
他打字：
【到站了。】
發送。
陸沈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回消息，只側過臉，很輕地說：
“我在你旁邊。”
“以後也在。”
沈硯握緊了他的手。
這一次沒有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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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灰裏透著一點白。
北京的冬天總是這樣，亮得慢，冷得卻很誠實。
沈硯在廚房燒水，動作盡量輕。
冰箱裏有昨天剩下的半袋小餛飩，他猶豫了一秒，還是拿出來。
香菜他不吃，蔥他也不放。
他站在竈臺前等水開，一時覺得自己有點好笑——
好像人一旦把關系說清楚，連做飯都會變得鄭重。
水咕嘟起來，他把餛飩下鍋，用勺子背輕輕推了兩下，怕粘底。
客廳裏傳來沙發墊輕微的響動。
沈硯探頭看了一眼。
陸沈坐起來，頭發有點亂，眼神卻還清醒，像早就醒了，只是沒動。
“吵醒你了？”沈硯說。
陸沈搖頭，聲音帶著剛醒的沙：“沒。我聽見你在廚房。”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停在那兒，像怕自己貿然進去會顯得太熟。
沈硯說：“洗漱杯在洗手臺左邊。新毛巾掛著。”
陸沈“嗯”了一聲，去了。
回來時，桌上已經擺了兩碗。
熱氣把玻璃桌面熏出一小片霧。
陸沈坐下，看著碗裏的餛飩，停了兩秒：“你做的？”
沈硯點頭：“買的速凍。我會煮。”
陸沈笑了一下：“這就夠了。”
他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湯。
熱湯下去，眼眶卻像被燙了一下。
沈硯看著他：“……太燙？”
陸沈搖頭，低聲說：“不燙。”
“剛好。”
吃完早飯，陸沈換衣服。
沈硯把疊好的外套遞過去，順手幫他把領子翻正。
指尖碰到衣領的那一瞬，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陸沈沒躲，只說：“謝謝。”
沈硯收回手，像什麽都沒發生：“你會議幾點。”
陸沈看了眼手機：“九點。從這裏過去四十分鐘。”
沈硯說：“我送你到路口，好打車。”
陸沈本想說不用的，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他點頭：“好。”
路口的風更硬。
等車的時候，陸沈把手套戴上，又看了沈硯一眼：“你上班別遲到。”
沈硯說：“我今天可以晚半小時進公司。”
陸沈皺眉：“別——”
沈硯打斷他：“我跟組長打過招呼了。”
陸沈楞住。
沈硯的聲音很平，卻很清楚：“以前我總覺得，工作不能挪，人也不能挪。”
“現在我知道，兩樣都能挪一點。”
“挪出來……給你。”
陸沈的喉結滾了一下，最後只說出一句：“……傻子。”
沈硯沒反駁。
車來了。
陸沈拉開車門前停了一下，回頭看他：“我結束發你。”
沈硯點頭：“到了也發。”
陸沈笑：“你現在真會管人。”
沈硯耳朵熱，硬撐：“規矩。”
陸沈點頭，很認真地接：“好。”
上午的會開得很碎。
沈硯在工位上對著日志排查問題，手機震一下，他還是會下意識看一眼。
陸沈：【到了。】
沈硯：【好。】
他又補了一句：【別空著肚子采訪。】
陸沈隔了幾分鐘回：【對方準備了茶點。我吃了兩口。】
沈硯盯著“兩口”，眉頭皺起來。
他打字：【兩口不算吃。】
發出去後，他盯著屏幕兩秒，意識到自己這句話像把什麽從過去拽到現在——
以前他也想說。
以前他總覺得說了像管太多。
陸沈回得很快：【知道了，沈工。】
後面跟了一個很克制的表情。
沈硯看著那個表情，心口松了一點。
中午他在樓下便利店買飯團，順手多拿了一盒溫牛奶。
同事看見，打趣：“喲，養生？”
沈硯“嗯”了一聲，沒解釋。
他把牛奶拍照，發給陸沈。
陸沈：【？】
沈硯：【兩口不夠。】
陸沈：【……行。】
過了幾秒，陸沈又發來一條：
【我也給你點了外賣。到你公司前臺了。別只吃冷的。】
沈硯怔住。
他起身去前臺，果然拎回一份熱湯面。
備註寫得很陸沈：
【不要蔥。多加青菜。】
沈硯站在走廊裏，盯著那行字，有點想笑。
笑完又有點鼻酸。
他們不是回到過去。
可那些過去裏練出來的默契，還在。
只是這一次，默契不再用來互相躲。
陸沈的采訪結束得比預計晚。
沈硯下班出樓時，天已經黑透，路燈把雪地似的灰光鋪在人行道上。
他在門口站了十秒，手機亮了一下。
陸沈：【別在風口站著。我到了。】
沈硯擡頭，看見馬路對面站著一個人。
陸沈穿著白天的那件大衣，手裏拎著一個小小的紙袋，呼吸在冷空氣裏化成白霧。
他看見沈硯，先擡手，又很快把手放下，像怕自己太顯眼。
沈硯走過去。
兩個人之間還隔著半步，陸沈先把紙袋遞過來：“糖炒栗子。剛出鍋。”
沈硯接過，掌心一燙。
陸沈說：“本來想買烤紅薯，排隊太長。”
沈硯說：“這個就好。”
陸沈看著他，眼神軟下來：“冷不冷？”
沈硯搖頭。
陸沈卻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往沈硯脖子上繞了一圈。
動作很自然。
自然到沈硯都沒來得及說“不用”。
圍巾上還留著一點體溫，貼著皮膚，像一句不用翻譯的話。
他們沒再去吃大餐。
沈硯說：“回家煮點面。”
陸沈點頭：“我洗碗。”
沈硯看他一眼。
陸沈立刻補：“我洗。你別跟我搶。”
沈硯笑了一下：“誰搶。”
夜裏九點多，陸沈的手機震起來。
屏幕上是“媽”。
沈硯正在擦桌子，動作停了一下，沒有走開。
陸沈看他一眼，像征求同意。
沈硯點頭，聲音很輕：“接吧。”
陸沈接通，開了免提，把手機放在茶幾上。
林靜的聲音傳出來，帶著一點慣常的數落：“又忙到這麽晚？”
陸沈說：“沒忙。跟小硯在一塊。”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沈硯的背脊下意識挺直。
林靜的聲音放緩了一點：“小硯在啊。”
沈硯開口，叫得很規矩：“阿姨。”
林靜笑了一下：“別緊張。我又不吃人。”
她停了一秒，語氣更輕：“你們吃飯了嗎？”
陸沈說：“吃了。”
林靜“嗯”了一聲，像終於放心一點點：“那就行。別總靠外賣。”
她又補一句，像隨口，又像認真：
“沈沈，你別老讓人家照顧你。你也得會照顧人。”
陸沈看向沈硯，眼神裏有一點無奈的笑：“我知道。”
林靜說：“你知道就好。”
掛斷前，她又喊了一聲：“小硯。”
沈硯應：“嗯。”
林靜說：“天冷，早點休息。”
沈硯的喉嚨一緊：“好。阿姨也早點休息。”
電話掛斷，屋裏靜下來。
陸沈低聲說：“她就這樣。嘴硬。”
沈硯點頭：“我知道。”
他停了兩秒，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話說出口：
“我也……想讓她少操心一點。”
陸沈看著他，眼神慢慢軟下去。
他伸手，握住沈硯的手腕，力道很輕：“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沈硯沒接這句誇。
他只反手握回去，握得很短，又松開：“你去洗澡。水我給你調好了溫度。”
陸沈楞了一下，笑出來：“真把我當客人？”
沈硯耳朵熱：“不是客人。”
他補了半句，聲音更低：
“是家人。”
陸沈的笑意停在嘴角，像被那三個字輕輕按住了。
他很久才“嗯”了一聲。
這一次的“嗯”，是收下。
陸沈這次在北京呆了四天。
不是“順便”。
他把行程排開，能挪的挪，不能挪的也盡量壓縮在白天。
晚上回來時，沈硯有時在加班，有時已經到家。
無論哪一種，門口總會多一雙擺好的拖鞋。
陸沈第三次看見那雙拖鞋時，站在玄關停了很久。
沈硯從廚房探出頭：“怎麽了。”
陸沈搖頭，換鞋進來，聲音很低：“沒什麽。”
“就是覺得……像真的了。”
沈硯看著他，認真說：“本來就是真的。”
周六下午，沈硯真的空出來。
他們沒去很貴的餐廳，去了寫字樓後面那條巷子裏的砂鍋店。
店小，油煙重，老板記性卻好，看見沈硯就笑：“還是清湯？”
沈硯點頭：“嗯。他那份也不要蔥。”
老板看向陸沈，眼神裏有一種“我懂了”的了然。
陸沈有點不自在，咳了一聲。
等老板走開，陸沈低聲說：“你是不是常來？”
沈硯說：“加班晚了會來。”
陸沈看著他，問：“分開這兩年裏……你是不是也經常一個人吃。”
沈硯停了一下，沒撒謊：“嗯。”
陸沈的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又停住。
他沒說對不起。
對不起太輕。
他說：“那以後我盡量在。”
沈硯點頭：“好。”
他又補一句：“不在也行。”
陸沈擡眼。
沈硯說：“不在的時候，你要說你在忙什麽。”
“說一個字也行。”
陸沈沈默兩秒，點頭：“好。”
吃完砂鍋，天還沒黑透。
他們沿著巷子往外走，路過一家很小的水果店。
陸沈停下來，買了一袋橘子。
塑料袋摩擦的聲音很細，像某種很日常的幸福。
沈硯接過一袋，拎在手裏，叫了一聲：“陸沈。”
“嗯。”
沈硯看著前方的人流，聲音很穩：
“我以前總覺得，喜歡要說得很漂亮才算數。”
“現在我覺得……漂亮不重要。”
他停了一秒，把那句話說出來：
“我愛你。”
陸沈的腳步猛地停住。
沈硯也跟著停住。
兩個人站在水果店門口昏黃的燈下，像被那三個字輕輕釘在原地。
陸沈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他笑了一下，又很快把笑按住，聲音發啞：
“你這也太突然了。”
沈硯耳朵熱，嘴硬：“不突然。”
“想了很久。”
陸沈走過來，停在他面前很近的地方。
他沒有立刻抱他，只伸手，把沈硯手裏那袋橘子接過去，拎在自己手裏。
然後用另一只手，很輕地扣住沈硯的手指。
“沈硯。”
“嗯。”
陸沈的聲音低下去，卻很清楚：
“我也愛你。”
“不是學長愛學弟，不是欠著補償。”
“就是……我愛你。”
沈硯點頭，點得很快。
他怕自己慢一點，眼淚就會掉下來。
他們走到地鐵站前，沈硯停下腳步：“我下周想去看房。”
陸沈一楞：“你要換租？”
沈硯說：“想換個大一點的。”
“兩居室。”
他停了一秒，像在把話說完整：
“你要是北京這邊項目多……可以留一間給你放東西。”
“不用常住也行。”
陸沈盯著他看了兩秒，笑出來。
沈硯被他笑得有點惱：“你笑什麽？”
陸沈搖頭：“我笑你。”
“把同居說得像合租。”
沈硯：“……”
陸沈收住笑，認真說：“我看。”
“我也看。”
“我們別一個人悶頭找，周末一起。”
沈硯點頭：“好。”
陸沈又補一句：“房租別一個人扛。我出。”
沈硯想說不用，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他換了一句：“那就一起扛。”
陸沈看著他，眼神很軟：“嗯。”
“一起扛。”
進站前，沈硯回頭看了一眼。
水果店的燈還亮著，橘子在塑料袋裏晃出一點暖色。
陸沈站在他旁邊，肩膀挨著他的肩膀，沒有刻意拉開距離。
沈硯想起很久以前，他們在學校裏走路，總要保持一點“看起來正常”的間隙。
現在不用了。
現在他們站在日光裏——
哪怕是夜晚的路燈，也算日光。
算能把人照清楚的那種。
沈硯低頭，打開手機。
他打字：
【到站了。】
發送。
陸沈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回消息，只側過臉，很輕地說：
“我在你旁邊。”
“以後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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