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站

陸沈去北京那天，沈硯送他到站。

天還沒亮透，高鐵站門口的燈把地面照得發白。風從站前廣場穿過去，吹得人眼睛發澀。沈硯站在安檢口外，手插在口袋裏，指尖捏著一張車票的邊角，捏得發皺。

陸沈拖著箱子，箱輪在地面上滾出悶響。

“你別站太外面。”陸沈說，“風大。”

沈硯“嗯”了一聲，沒動。

陸沈看著他，笑意很短：“你這‘嗯’像在罵我。”

沈硯擡眼：“我沒罵。”

陸沈點頭：“行。你沒罵。”

他把身份證和票塞回錢包裏，像是終於找到一個能說的話題：“我到那邊，先住員工宿舍。條件一般，但離單位近。”

沈硯說：“你別嫌。”

陸沈笑：“我沒你那麽講究。”

沈硯沒接。

他看著安檢口那條隊伍一點點往前挪，覺得時間過得太快——快到他還沒想好該說什麽，就要到“進站”的那一步。

陸沈也沒催。

他把箱子拉近一點，站在沈硯身側，肩膀挨著肩膀，像不想讓那條線被風吹開。

“沈硯。”陸沈低聲叫他。

“嗯。”

“你那張表，簽了嗎？”陸沈問。

沈硯沈默兩秒：“沒簽。”

陸沈看著他，眼神動了一下。

他沒有繼續追問，只說：“行。你慢慢想。別急著為了我簽，也別急著為了誰不簽。”

沈硯喉結動了一下：“我知道。”

陸沈笑了一聲，笑得很輕：“你知道就行。”

輪到陸沈安檢時，他把箱子推上去，回頭看沈硯。

隔著護欄，兩個人站得很近，卻像隔了一層。

陸沈擡手，像要碰沈硯的臉，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後只用指節在他下頜邊蹭了一下。

隔著護欄，他低頭，很快在沈硯唇角碰了碰。

輕得像錯覺。

“別老熬夜。”陸沈說。

沈硯盯著他：“你也是。”

陸沈點頭：“我盡量。”

他把護欄那邊的身子湊近一點，壓低聲音：“等我穩定下來，我再想辦法。你別怕。”

沈硯皺眉：“我沒怕。”

陸沈笑：“行。你沒怕。”

他的笑很短，像怕笑出來會顯得太用力。

廣播響了一次，提醒某班次開始檢票。人群往前湧，腳步聲雜亂。

陸沈把票遞給檢票員之前，回過頭：“沈硯。”

沈硯擡眼。

陸沈說：“我走了。”

沈硯停了兩秒，才說：“嗯。到了發我。”

陸沈眼睛彎了一下：“行。你終於會提要求了。”

沈硯沒笑。

他只是伸手，隔著護欄抓住陸沈衣袖，抓得很短，只抓一下就松開。

陸沈看了那截袖口一眼，沒說話。

他轉身進站，背影很快被人群吞沒。

沈硯站在原地，直到廣播換了兩輪，才轉身離開。

出站口的風更冷。

他把圍巾往上提了一點，掏出手機，打開對話框，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他本來想打：【我在。】

想告訴陸沈——我還站在這兒，風這麽大，我也沒走。

可那三個字太像挽留。

他怕自己一發出去，就會真的舍不得。

最後只發出一個字：【到。】

發出去的一瞬間，他才意識到這不是給陸沈的。

他按住撤回，停了兩秒，還是沒撤。

手機屏幕上那一個“到”字像一粒小石子，卡在喉嚨裏，咽不下去。

他把手機按滅，往站外走。

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沈硯覺得，自己也像被拉長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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