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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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臉的欲言又止。

林知吾略一思索,說:“我可以打電話給丁阿姨,說是公司要外派學習一周。”

“不行不行,我媽會跟我一起去!”陶禧搖頭。

林知吾又說:“封閉式學習,外人不得入內。”

陶禧笑容浮起,拍著手稱讚:“誒?這個好!謝謝師兄!”

言談間,服務生端來兩份牛排和一盤意面。

銀色叉子纏裹意面的動作慢下來,林知吾盯著餐盤邊緣的流水波紋感嘆:“小陶,我挺羨慕你的。”

陶禧想起陳煙嵐,決定不提她的名字,說:“你對你愛的那個人,死心了嗎?”

“死心了。”林知吾放下叉子,“我幫你,也是幫她。這些年我一直抱著看她能不能得償所願的心態,註視她不停向前沖。為了和她喜歡的人並肩,一步步讓自己變得更好。”

“可真的更好了嗎?我看到現在,覺得她只是在和自己較勁,不想輸而已。”

陶禧楞住,慢吞吞地問:“陳煙嵐……喜歡小夜叔叔?”

“他們認識的時間不比你短。她很聰明,沒有對江浸夜告白,所以沒有被拒絕。但是也很傻,以為沒有拒絕,就是有希望。可惜這種希望,不過是她自己搭造的海市蜃樓。”

說不上什麽感覺,就像被雷劈中,陶禧震驚許久,才緩緩說:“可是……可是她應該知道,我……我已經和……”

“知道又怎麽樣,她還妄想等著江浸夜看清楚。傻瓜!”

始終在一旁默默聆聽,默默切牛排的容瀾終於忍無可忍地抗議:“要我說,你們都是傻瓜!為一個男人這麽玩命!不是都說,女人要多愛自己一點才對!”

“可是如果我願意,不在乎對錯呢?我又不是為了道理活下去的。”

容瀾一下噎住,傻了眼。

林知吾抿唇,偷偷朝她比了個大拇指。

周末江浸夜要舉辦一場家庭聚會。

自從搬了新家,陳放就一直攛掇他開個派對,說是房子太大了,要先聚聚人氣。當時江浸夜滿不在乎地說:“聚人氣這種事兒,我跟陶禧兩個人就能辦到!”

陳放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笑他流.氓當上癮了。

後來被林林總總的雜事纏住,聚會遲遲未能成行。江浸夜決定去英國前,幾個人湊一塊兒熱鬧熱鬧。

邱檬提議吃火鍋,簡單省事,不過她的餐廳太忙,騰不出人手,只能出鍋底的料。

江浸夜便張羅讓所有來的人各帶一份食材,算是代替紅包。

也就請了三個人,陳放夫妻和容瀾。

陳放第一個到,穿著印花襯衫和白色長褲,戴一副雷朋鏡,頭發梳得油光水滑。江浸夜一開門,怔了怔。

陳放雙臂一展,問:“像許文強嗎?”

“嗯。”江浸夜搓著下巴,“像給許文強拉黃包車的。”

“去你的!”陳放摘下墨鏡,步入房內,邊換鞋邊說,“那麽久不來找我,小日子過得蠻自在?”

“我以前來找你的時候也很自在。”

“現在不一樣嘍!”陳放促狹地笑兩聲,朝他意味深長地使眼色。

陶禧聽到動靜,跑出廚房,沾濕的雙手在圍裙上擦拭,“陳叔叔!你來那麽早?”

陳放放下手包,把手裏的袋子遞過去,瞇著眼睛笑:“過來幫你忙呀!我帶了牛蛙和蓮藕。”

“謝謝陳叔叔!”陶禧接過,發現他另一只手上還提有一袋,困惑,“那個是什麽?”

“嘿嘿,好東西。你先進去忙,我等下來幫你。”他說著,側頭朝江浸夜噓聲,“這是牛鞭!我是不是很夠意思?”

江浸夜:“……”

陳放雖然在外面當老板,但平時回到家,家務活都是他做,還落下一個懼內的名聲,他倒也不在意。這些陶禧都是聽江浸夜說的,眼下見陳放手腳利索地洗菜擇菜,目瞪口呆。

“是不是很厲害啊?”陳放一邊切土豆片,一邊樂呵呵地問。

陶禧點頭如搗蒜。

“其實這些事情除了熟能生巧,也有一定的訣竅。這樣好不好,你告訴我一個那家夥的弱點,我教你一樣,我們等價交換?”

陶禧立即扭頭,“那算了。”

陳放吃了一癟,回頭看看立在門邊的江浸夜,一臉得逞的笑,惡狠狠地揮了揮拳頭。

一小時後,廚房的料理臺上擺滿了洗凈切好的食材。

這時容瀾來了,一進門就大喊:“陶禧,我帶了蓮藕!”

話音剛落,陳放切鮮牛肉的刀差點切到手,驚得陶禧直呼:“陳叔叔,你小心點!”

陳放盯著案板上的肉,心有餘悸地感嘆:“是啊,為什麽不小心點……”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就揭開陳放和容瀾的秘密了

→ →

☆、38.

容瀾穿著黑白條紋衫和深藍色牛仔背帶褲, 噔噔跑進廚房,雙手搭上陶禧的肩, “在忙什麽?”

“把陳叔叔切好的蔬菜分類裝盤。”想起她進門時的那一聲, 陶禧笑了,“這麽巧?他也帶了蓮藕。”

容瀾這才發現, 陳放站在旁邊。

他手握著的刀一直懸起, 豎著耳朵留意這邊的動靜,見容瀾看過來, 勉強擠出笑容。

容瀾平靜地打招呼:“陳先生好。”

陳放放下刀,笑得有些不自在:“容小姐好。”

陶禧聽著莫名其妙, 他們倆怎麽還像第一次見面似的生分, 隨後想起上回容瀾說的手鏈, 便對陳放開口:“陳叔叔,你休息去吧,這有我和容瀾就行了。”

“好。”

陳放走出廚房, 正好碰見江浸夜在客廳和上門做衛生的保潔員結算。

江浸夜擡眼看他愁眉不展的,揶揄:“被趕出來了?”

陳放哀嘆:“怕是快要被趕了。”

“你先去沙發那兒, 坐下慢慢說。”

然而心事重重的陳放似乎等不及,低聲說:“如果說我沒做錯事,但曾經起過做錯事的念頭呢?你知道我老婆那個人……”

保潔員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 揣好錢了正要離開,聽到陳放的話,雙眼一瞪,厲聲說:“不像話!不和你離婚, 還等著過年嗎?”

陳放遭受不明路人暴擊,話都說不利索:“這這這……這他媽誰啊……”

落地簾往兩邊剝開,照眼便是陰沈沈的天,窗外暴怒的雲海湧動著,一場大雨即將到來。

屋內光線暗淡,江浸夜打開客廳的燈,從廚房端出茶壺和茶盞,坐下慢悠悠地單手倒茶。

穿灰白斜紋襯衫,領口大敞,露出鎖骨周圍的皮膚,他衣袖齊整卷至手肘,黑色長褲垂墜柔軟。還慵懶地架著腿,腳上一雙黑色拖鞋,各印有一只醒目的虎頭。

陳放神情有些恍惚。

還記得最初丁珀帶江浸夜進入他們那個小圈子,大家的第一印象是漂亮冷淡。

在他們看來,漂亮對一個男人不算褒獎。尤其外出時,他一個人就吸引了大部分異性的註意,更叫人憤懣。

可陳放一點也不在意,他是個務實的人,從來不覺得自己能和英俊沾上邊,便毫無這方面的顧忌,反而欣賞江浸夜對朋友講義氣,做事夠狠絕。

他一度以為,這種人一輩子也不會安定下來。

“想什麽呢?”江浸夜將茶盞推至陳放眼底,“什麽叫做錯事的念頭?”

江浸夜說得不緊不慢,但陳放還是從他平淡的語氣中,聽出質問的意思,思忖片晌,咬牙說:“我……我先前看容瀾,覺得挺好的。”

江浸夜沒說話,單手托起茶盞,瞇眼端詳。

盞中盛有滾沸的水,透過瓷器的薄壁,熱量叫陳放不敢觸摸。然而江浸夜卻緊緊握住,手背上的青筋暴突。

他壓低了聲音說:“要是廚房那倆不在,這杯子早被我砸地上了。”

陳放頓時嚇得不敢動彈,出了一身冷汗,汗水浸濕他的印花襯衫,黏住背。半分鐘後才想起為自己辯護:“那都是先前的事情了!我現在對她一點想法都沒有,天地良心啊!”

“良心?原來你良心還分時間段?先前沒有,現在回來了,那誰知道以後還有沒有。”

廚房裏的陶禧和容瀾隨時可能出來,陳放急得撲向江浸夜,抱住他的手臂哀求:“江大爺!我真的一時昏了頭,這麽個乖巧的小姑娘對你態度好,又聊得來,感覺很投緣,我就……我就覺得她是不是對我也有好感……”

江浸夜放下茶盞,淡淡地說:“容瀾有男朋友,不可能喜歡你的。”

“是啊,我還知道她男朋友就在我手下做事。”

“哦?你也知道?”

“我經過他座位的時候,看到他電腦壁紙是他們的合影。”

江浸夜點點頭,“難怪要放棄,如果沒男朋友,你多半就出手了吧?”

“不不不,我自己也一直在琢磨這件事,越想越不對。這麽做,不是對不起邱檬嗎?我我……我就是被鬼迷了心竅啊!”

江浸夜煩躁地起身,往嘴裏扔了塊口香糖,雙手放在褲兜裏,來回踱步。

轉了幾圈,他回頭指著陳放惡狠狠地說:“這次我不幫你!我這人也不是沒有黑歷史,但我從沒動過心思。你不一樣,要是容瀾答應,你們倆是不是已經雙宿雙.飛了?我他媽最煩這種事兒!一大老爺們兒成天跟女人扯不清楚,沒出息!”

“我承認這件事我做錯了!我連那種念頭都不該有!”陳放也躥出一把火,從沙發上跳起來辯駁,

“但你也別在那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和你不一樣,到我這把年紀,別人對我的評價全看錢包的厚薄,沒錢就什麽都不是!我很久沒感受過那種如沐春風的心動了。容瀾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少錢,就是很普通地聊起她小時候家鄉的事情,讓我覺得很親切,很舒服。我明白這是玩火,所以我不玩了,這也不行嗎?”

“你知道我膽子小,活到現在也就這樣!外面整天老板老板喊著好像很威風,但我上要看我們家老爺子的臉色,下要看邱檬的臉色,我也很累的好不……”

陳放痛陳心路,還沒感動江浸夜,自己就快泫然淚下。

正說著,陶禧和容瀾走出廚房,江浸夜見勢朝陳放猛踩一腳,痛得他說不出話來,彎腰蹲下去。

“陳叔叔怎麽啦?”陶禧註意到。

江浸夜幹笑兩聲,說:“他腿抽筋了。”

容瀾好奇地問:“平白無故,怎麽會腿抽筋?”

江浸夜沒好氣地說:“做了虧心事,什麽臭毛病都出來了。”

陳放老老實實趴著,一動不動。

邱檬總算趕在暴雨前到達,不僅帶了鍋底,還捎了一口鐵鍋。照例是短馬尾,無袖T恤和運動褲的裝扮,她一進屋就張羅開,渾身幹練的女王氣場。

一邊放東西,一邊招呼:“我們雖然在家吃,但絕不能馬虎!完全按照店裏的規格,大家都別客氣。”

看著眼前散漫無序的景象,她忍不住給所有人分工,一時間人人都揀起了頭緒。

半小時後,大家圍坐餐桌前。

而即使在等火鍋沸騰,邱檬也沒閑著,給另外四人盛湯,介紹:“我們店的湯底加了一些溫補的藥材,湯頭鮮甜,可以直接飲用。不含任何添加劑,營養健康不上火。並且啊,越煮越甜。先給你們來點涼的,等下再喝熱的。”

盛好後逐次遞過去,她手腕上的珍珠手鏈在朦朦白霧中若隱若現。

陶禧說了聲謝謝,又叫住她:“小姐姐,你的珍珠不怕燙壞了嗎?”

邱檬停下動作,擡手撫摸其中一顆珍珠,笑著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呀!”

陶禧想了想,問:“你要買新的?”

“不用,我有兩條。”邱檬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臉色發青的陳放,“你說奇怪不奇怪,一模一樣的鏈子我居然在家裏又找出來一條。”

正捧碗喝湯的容瀾,一時間也百般不自在,訕訕放下碗,低頭端坐著。

陳放輕輕扯了扯邱檬的手,小聲說:“這是別人家,有什麽我們回去說。”

邱檬幹脆地應道:“好。”

飯桌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陶禧視線逐一掃過每個人的臉,沒窺出丁點端倪,便悄悄問江浸夜:“他們怎麽了?我剛才是不是說錯話了?”

邱檬往鍋裏涮肉,輕描淡寫地說:“桃桃,這和你沒關系。其實說不說無所謂,事情我也搞清楚了,鏈子都送出去,結果還被退回來,某些人也夠沒面子的。”

沒等陳放出聲,容瀾先拍著桌子嚷起來:“因為我以為是我男朋友送的,誰知道是陳先生送的,否則我當初就不會收!”

江浸夜愕然:“還送了東西?”

每個人都心照不宣,除了一頭霧水的陶禧。

慢慢想起之前容瀾說的話,這才聯系上。

陳放不甘心這樣一面倒的狀況,奮起反擊:“我犒勞自己下屬有什麽問題?”

邱檬冷笑:“送手鏈給男下屬?真有創意,莫非對人家有興趣?我好意外啊。”

越描越黑。

容瀾坐不住了,說了聲“不好意思,我先回家”飛快離開座位。

陶禧起身去追,在電梯前堵住她。

“你不要問,也不要勸了。我反正是無愧於心,但也沒辦法再回去好好吃飯了。對不起,陶禧。”容瀾迅速紅了眼眶,手指揪扯雙肩包的背帶,“借我一把傘吧。”

陶禧折回去,飯桌邊江浸夜和邱檬有滋有味地夾菜,陳放坐在一旁黑著臉。

見到她,邱檬招呼:“桃桃,來吃菜,東西總歸不好浪費的。”

“可是……可是容瀾……”陶禧哭喪著臉。

邱檬筷子伸向火鍋,伸到一半又頓住,說:“今天有點對不住你的小姐妹,該走的人應該是他。”

說著,筷尖轉向陳放。

剩下的都不是外人,陳放目光閃爍,對她一個字不敢駁。

卻也味同嚼蠟,早沒了吃火鍋的興致,撈了兩口離開座位,“不好意思,我有點不舒服,先回家了。”

頭頂明亮的白色燈光灑下,陶禧看向那盞外型如鳥籠的吊燈有些惆悵,怎麽好端端的一餐飯,變成這樣。

“他們要是真有點什麽,倒叫我刮目相看。”邱檬停下筷子,看向鍋裏翻滾的湯面,目光變得柔和,好像看見了很久以前,“我就是嫌他做不成大事,才自己出來幹。回頭想想,他這輩子最驚天動地的,就是那時候為了讓我答應他,跑去臥鐵軌了。你們說我現在應該感動,還是應該生氣?”

江浸夜從鍋裏撈出蝦滑,夾給陶禧,又在她低頭去吃的時候,自然地幫她把掉下的碎發挽到耳朵後。

他語氣輕松地說:“應該吃火鍋,讓他一人好好郁悶。”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你們的腦洞棒棒的。

這文裏的每個人都挺有愛,雖然有各自的問題,但確實沒什麽狗血~這也是作者的初衷,有空寫個特別狗血的故事好了(wink)

說好了發紅包~來吧

☆、39.

邱檬走後, 陶禧一直悶悶不樂,自顧自地收拾餐桌。

江浸夜狗腿地跟在她身後, 她端碗, 他拾盤;她收筷,他拿抹布。像條去不掉的小尾巴, 配合她沈默, 始終保持百分百的出鏡率。

陶禧忍無可忍地轉身,迎頭撞上他。

捂著額角, 她悶聲說:“你不會早知道他們的事了吧?”

“我今天才知道。”

“我不信。”

江浸夜環抱雙臂,彎腰與她平視, 緩緩說:“你不相信我, 那我不管說什麽, 你都不信。”

陶禧縮起肩膀,擰緊圍裙,低頭說:“陳叔叔放棄了還要送東西, 他在考驗容瀾嗎?我無法想象他們兩人……”

“這事兒都已經剎車了,你非得想繼續下去是什麽樣, 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江浸夜雙手伸到她背後,解開她的圍裙,取下來, “誰還沒遇上過糟心事兒?你解決了,他們當然也能解決,要是解決不了,就再說。提前往最壞的方向考慮, 那就是吃飽了撐的。”

“嗯。”陶禧點頭。

她小扇子似的睫毛尾端上翹,眼角卻向下撇著,一雙杏瞳燈下看去清透如琥珀,蘋果肌飽滿。

江浸夜盯了一分鐘,伸手去捏她的臉,“你還真是,什麽時候都想叫人咬一口。”

不分時間,不分地點。

可惜手機鈴聲突兀響起,斬斷他的念頭。

電話裏,秦嚴凝重地說:“江先生,陳主管在查公司這幾年的賬,還專門整理了一份您的全部行程。”

剛才還在說“誰沒遇上過糟心事”,轉眼就來了一件。

但自從上次和陳煙嵐談崩之後,江浸夜反而沒了顧慮,食指敲著手機邊框,淡然地說:“隨她高興,愛怎麽查怎麽查,不用擔心我,你自己小心點兒。”

“怎麽了?查什麽?誰要查?為什麽要擔心你?”還沒掛斷電話,陶禧焦急地踮起腳,在他眼前蹦跳,連珠炮似地發問。

這才是個小跳蚤。

江浸夜突然覺得丁馥麗的評價有失公允。

於是趁她起跳的一剎,他雙手有力地托住她的臀。陶禧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抓緊他的肩膀,兩腿盤住他的腰。

他的臉近在咫尺,陶禧心虛地問:“你要……要做什麽?”

江浸夜俊逸的眼眸閃過一絲捉弄,抱著她上樓,揚聲說:“工作睡覺吃桃桃!咱們走嘍!”

“那些碗怎麽辦?!”

“你別管,我來收拾。不都得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兒。”

“……”

出發去英國的頭天晚上,陶禧像個第一次春游的小學生,失眠了。

腦海中一遍遍確認要帶的行李和證件,回憶這些天上網和從同事那準備的功課,逐一查缺補漏。

翻了幾次身,她索性掀開涼被,輕手輕腳下床,打開行李檢查。手指劃過大件小件衣物,護膚品和幾樣提升氣色的化妝品,連雜物也重新清點,確認後合上蓋。

她拿起手機出門下樓。

白色純棉睡裙的荷葉邊裙擺晃過樓梯拐角,陶禧走進書房,靠窗有張黑色的真皮沙發椅,江浸夜偶爾會坐這看書。

打開枯枝狀的落地燈,橙色光線霧一樣撐起暗夜中的一角。陶禧坐下,在手機上翻找未來幾日倫敦的天氣預報,老調重彈地感慨那邊九月居然那麽涼快。

糟糕!越刷手機就越不想睡覺!

無奈地關上燈,她唰地一氣拉開落地簾,高層窗外的城市夜景璀璨耀目。

浩渺光海襯出人的孤寂,陶禧前額貼著玻璃向外看,想象自己變成一顆流星,惴惴不安地落入大氣層,失掉重心不斷下落。

十一點的航班。

陶禧六點整上樓,蹲在床頭捏住江浸夜的鼻子。

明明還閉著眼,誰知他下一秒就伸來一雙手,將她攔腰抱進被子。

陶禧不服氣,“你怎麽知道是我?”

江浸夜睜眼困難,繼續閉著,笑了一下:“還有誰敢在我睡覺的時候那麽囂張。”

“嘿嘿。”陶禧在他懷裏扭動著,“快起床。”

車子開往機場的一路,陶禧嘰嘰喳喳興奮得不行,連江浸夜想打個盹都不放過,不得不按住她的頭,“你給我消停會兒。”

江浸夜和孟慶依的團隊約好在機場見面。

打過招呼後,孟慶依註意到他身後穿著運動長褲和運動T恤的陶禧,“這位是……”

“她是陶禧。”江浸夜說著,把陶禧帶到跟前,“陶惟寧老師的女兒。”

陶禧兩只手一下攥緊,看去的眼神寫滿了“就這麽說出來不要緊嗎”。

而孟慶依還在思考為什麽陶惟寧不去,去的是她女兒。

江浸夜一臉淡然,順勢牽起她的手腕,說:“她是我的人,經費不用你們出,全部歸我算。”

這話原本的意思是“她是我帶去的人”,被縮減成“她是我的人”後,孟慶依倒是頓悟了什麽,不再繼續追問,哈哈大笑:“好說好說,我們只要順利完成拍攝計劃就行了。”

陶禧臉上還藏著羞怯,一轉臉,眼睛對上手持攝影機的鏡頭,“啊”地嚇了一跳。

孟慶依說:“這是我們其中一位攝影師,冷冷,他負責此次行程中花絮的拍攝。到時候,給你們倆單獨剪一個。”

冷冷人如其名,言簡意賅地說了聲“你好”,就直截了當地托起攝影機,全程無表情。

陶禧緊張地用十指捋順長發,拿眼色示意江浸夜是不是已經開始了。

他點頭。

可她仍僵著一張臉,茫然得不知如何是好。

江浸夜笑著攬過她肩膀,對攝影機比出V型手勢,輕咳兩聲,說:“這裏是嶼安國際機場,陶禧小朋友即將開始她人生的第一次遠行。她現在緊張得眼睛只能看著我,雙手只能抓著我,心裏只能想著我,所以我只好勉為其難地……”

“我才沒有只能看你抓你想你!少在那裏亂說!”陶禧氣惱地拿爪子拍他。

拍兩下,不經意覷到攝影機竟然沒有掐斷,她趕緊收回手,期期艾艾地掉過眼睛,盯著攝影機的鏡頭,說:“嗯,我……我是陶禧。這是我第一次去英國,目前距離登機還有兩個小時。旁邊這個討厭鬼叫江浸夜,比我大九歲,但是時常讓人覺得,他只有九歲。我現在……”

江浸夜矮身蹲在她背後,小聲念叨:“只能看著他,抓著他,想著他……”

陶禧神思被擾亂,搖搖頭,重新說:“嗯,我現在只能看著他,抓著他,想著他……”

“……江小夜你死定了!”

冷冷繃直的嘴角終於翹起一點弧度,他手中的攝影機忠實記錄著候機大廳裏,少女奔跑的倩影。

光可鑒人的鏡面地磚上,映出一對不顧四周驚異的目光,恣意嬉鬧的情侶。

江浸夜訂的是頭等艙。

陶禧在行李架上放妥小箱子,學著他的樣子換上拖鞋。

等到所有人都登入客艙,她又擔心起洗手間和睡覺的問題,把空姐叫來幾次,以至於擔心對方不耐煩,先抱歉地說不好意思。

起飛後,陶禧始終扒著舷窗,向外俯瞰。

她不停搖晃江浸夜的胳膊,持續爆發小規模的歡呼:“我看到電視塔了!那一片好像是南橋公園!那裏是嶼湖!哇!江小夜,原來嶼安這麽大!我都看不到邊際!”

直至飛機進入平流層,窗外景致變換,鋪開一眼望不到頭的雲海。

陶禧關上遮陽板,心滿意足地靠上座椅,感嘆:“嶼安一定比你們北裏大,不僅大,還美。”

江浸夜坐在旁邊輕聲笑。

陶禧毫不在意他笑裏的含義,偏頭靠在他肩上,拱了拱,“江小夜,我們嶼安那麽好,你留下來一點都不虧。不要走好不好?”

相處那麽久,陶禧自認了解他,便搶在他之前開條件:“你要是答應,我就親你一口。”

“嗯……”江浸夜手指搓著下巴,點頭,“要再加一條。”

“啊?”

“很簡單的。”他湊到陶禧耳邊,低聲說,“誇一句‘小夜叔叔你好大’。”

“……”

一小時後,陶禧打了雞血一般的精神終於有了偃旗息鼓的趨勢,聲音慢慢變小,眼皮愈發沈重。

江浸夜幫她調節座椅靠背,向空姐要來一只蓬松綿軟的大枕頭。等她睡著後,又給她蓋上毯子,關掉頂燈。

他隨身帶了一本王世襄的《錦灰堆》,合上書頁,想起陶禧剛才的問題。

其實心中早有了解答。

抵達希思羅機場是下午四點半,陶惟寧的師姐林遠珊親自來接機。

她一襲松綠色長風衣,短發或許染過,泛著健康的黑色光澤。面容清臒致使顴骨微突,卻不怎麽顯老,整個人素凈得好像一叢經雨洗過的竹子。

她張開雙臂和江浸夜禮節性地擁抱,隨後與孟慶依及團隊一一打過招呼。

視線最終落在陶禧身上,“這位是……”

江浸夜看陶禧一眼,兩人在眼神的交換中無聲地達成了某種一致,他朗聲說:“她是陶禧,陶老師的女兒。”

說著,他握住她的手。

陶禧不敢看林遠珊,心跳快得堪比飛機起飛前那一段加速。

他們這次來倫敦,陶惟寧專門和林遠珊聯系過。如果得知陶禧也在,陶惟寧和丁馥麗想必很快就能知道她跟江浸夜在一起。

林遠珊微訝,隨後和藹地笑:“你爸爸還好吧?”

作者有話要說: 夜叔不要臉,哈哈哈~

☆、40.

陶禧過去只在舊相冊裏見過陶惟寧的這位師姐, 並沒有留下多少特別的印象,僅僅集體照裏眾多面龐中的一張。

卻聽爸爸無數次地提起。

林遠珊第一次去大英博物館是在八十年代末, 參加業界的一場學術交流會。

她看到博物館裏雖然收藏了海量的中國古畫, 但一直由日本修覆師主持工作,致使許多畫的裝裱形式照搬日本, 失去了中國傳統的特色。

更令她痛心的是, 一些國內出土的文物,經西方技術人員的修覆後, 反而加速了損毀。

於是輾轉找到博物館館長,提出讓她展示中國的古書畫修覆技術。

當時大英博物館的文保科學研究部正對一幅被火燒壞的古畫, 頭疼不已。林遠珊鎮定自若地用排筆蘸取開水, 向古畫正面潑灑, 完全洇透紙張後,又吸水拭幹。

反覆幾次,直到膠水與畫面分離。

在場觀看的所有工作人員都目瞪口呆, 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修覆方法。

每每講到這裏,陶惟寧就停住, 和陶禧賣起了關子。

眼下見到真人,陶禧難免記起往事,緊張緩和了不少, 笑著說:“他挺好的,這些年也很想念阿姨你……還是應該叫師姑呀?”

“哈哈!別叫師姑,就叫阿姨。”林遠珊熱絡地牽起陶禧的手,詢問她的近況。

一行人緩步走出機場。

坐在車上, 孟慶依不失時機地向林遠珊確認這幾天的拍攝日程。出於預算的原因,時間比較趕。

林遠珊和陶禧坐在中排,親親熱熱地相互挽著胳膊。

“你們這次出來不是為了玩,去不了什麽地方了,不遺憾吧?”林遠珊略有惋惜地說。

窗外的天空堆滿積雲,灰蒙蒙的藍色,有了落日的征兆。

陶禧不錯眼地追著晃過窗外的塔橋,搖頭說:“不遺憾,以後還有機會,大不了度蜜月的時候再來。”

前排的江浸夜正仰頭喝水,聞聲嗆了幾口。

聽到他的動靜,陶禧納悶地瞟去幾眼,想起陶惟寧賣的那個關子,趁機問:“林阿姨,所以你是用開水洗畫征服英國人的嗎?”

追憶過去,林遠珊笑了笑:“只是一部分,但我就有機會告訴他們,我們修覆一幅書畫作品,少說也有二三十道手工工序,洗畫只是其中一項。還順便展示了全色和接筆的技能,因為西方的觀點是不讚成接筆。不接筆看似方便,但根本原因是他們做不到。中國修覆古畫的手藝有一千多年的歷史,所以我就按師傅們傳承下來的方法做,英國人很驚奇,也很佩服。”

後排的冷冷換成了專業攝影機,一刻不停地記錄車內的談話。

陶禧想起江浸夜,連忙問林遠珊:“林阿姨,小夜叔叔過去來你們這工作,是什麽樣子?”

“他啊,拽拽的……”林遠珊想起什麽,瞇起了眼睛,隨後揚聲說,“小夜,你大概不記得Alan了吧,他心心念念要找你再比試比試,還堵著一口氣呢。”

“隨便。”江浸夜的語氣毫無起伏,倒是明明白白地在說不屑。

直到林遠珊進入大英博物館的東方書畫修覆室,館內一千多幅中國古畫才有了修覆展出的機會。二十多年來,她以一人之力修覆了三百多幅畫作,讓中國的古畫修覆技術在海外站穩了腳。

十年前,林遠珊成立了自己的團隊,收了幾名學生。

Alan是其中一人。

一個年齡身高與江浸夜相仿,在盧浮宮做了三年油畫修覆,自稱受到東方文化感召,決定投身於中國古畫修覆的,奇妙的美國小夥子。

五年前江浸夜見到他時,那雙湛藍的眼睛還充滿了輕蔑。

可自從江浸夜回中國,Alan就開始苦練中文,現在和林遠珊交流基本用普通話。

林遠珊兀自笑了:“隨便?不久前,我們在庫房找到一幅唐代的絹畫,過去被博物館截為兩段,按照日本的裝裱方法,把畫幅固定在木格紙板上。年底要舉辦絲綢之路的中國展,必須盡快修覆,不過遇到了一個難題。聽說你也算業內大手了,你有什麽建議嗎?”

江浸夜面色無瀾,“看看再說。”

第二天上午去到大英博物館的東方書畫修覆室,陶禧見到Alan。他一頭柔軟的褐色卷發,眼睛很漂亮,純凈的藍色,讓她想起林知吾關於大海的紋身。

原來美是相通的。

他穿著卡其色法蘭絨襯衫,歪頭註視江浸夜向其他人問好,環抱手臂,一臉的高傲驕矜。註意到陶禧的視線後,他沈寂的雙眼驟然亮起,默默靠過來,問她:“你和他們是一起的嗎?”

陶禧點頭,“是的。”

“你有什麽不懂,盡管問我,這裏除了林女士,數我最資深。”

他的中文確實流暢,毫無滯澀感,柔緩的音色讓人想起春天的溪水。不過他把陶禧當作江浸夜的助手,或是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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