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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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別這麽傷感,咱們今後還是一家人。”江浸夜迅速恢覆一貫的落拓,痞笑著攬過渠鷗的肩膀,“這西裝我也穿了,晚上吃飯我一定到,幫著把戲做足,不給你們丟面兒。”

“戲?哎,可是……”

渠鷗還想說什麽,已被江浸夜送出門去。

晚餐設在酒店草坪,江浸夜到了現場才發現,爹媽竟然搭了那麽大的臺。

花門掛有捕夢網,向兩側綿延至看不見盡頭的花墻上,莖蔓與花葉參差披拂。星星燈點綴其間,搭造夢幻的星空。

儀式區與座位區由花海圍繞,鋪上大量燈珠串和燈帶。

晚風拂面,江浸夜倒真有幾分滿船清夢壓星河的快意,佩服起田馨蓮的折騰勁。

一邊想著不知道陶禧喜歡什麽樣的,一邊掃向餐桌——華麗的綢緞椅子,桌上擺放拼成心型的玫瑰花簇和精致的燭臺。

賓客未至,偌大的場地只見服務生忙碌。

江浸夜隨手拿起一張珍珠瓷餐盤,疑惑地叫住服務生:“咱這又是唱的哪出?”

對方略微辨認,露出豁然開朗的表情,又轉為驚訝,“江先生,今晚不是您和田小姐的訂婚宴嗎?”

訂婚宴?玩真的?

十幾分鐘後江浸夜被渠鷗叫到酒店門外接待。

田馨蓮站他身旁,一身白色抹胸長裙,腰部鏤空,剔透似蟬翼,曳地魚尾裙擺如堆湧的泡沫。

“阿姨!”她親親熱熱地同渠鷗打招呼,順勢挽過江浸夜的手彎,“您裏邊兒休息吧,這兒有我和浸夜。”

渠鷗快速過一遍兒子的冰塊臉,笑得花枝亂顫:“再叫兩天阿姨就要改口啦!哈哈哈!”

老媽前腳剛走,江浸夜不動聲色甩開田馨蓮的手,偏頭掉開目光,說:“田影後,晚上好。”

田馨蓮皮笑肉不笑地應道:“晚上好啊,江影帝。”

“看來上回那個包不算貴嘛。”

“你!”這句總算激起田馨蓮的怒火,但她立馬撲滅,“哼,你少得意,你們家彩禮都送了,不知道誰心急。”

江浸夜正為他最後一個得到消息而惱怒,額上青筋隱現。

他同樣克制住了。

棋逢對手啊。

於是上下打量她,江浸夜悠然開口:“還以為你會激動到穿婚紗。”

“我有那麽蠢?玩落跑新娘那一套?”

“新娘?”眼下沒客人,他背起手,幹笑,“我之前沒說要娶你,待會兒也不會承認,你想試試嗎?”

田馨蓮搖頭,“你還不明白?這不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是兩家人的事。”

“是啊,聽我媽說今晚沒來外人,我陪你演完這一場。”江浸夜跟她耗到耐心盡失,換上刻薄神色,“之後丁是丁卯是卯全弄清楚。”

燭火搖曳,人們優雅地舉起高腳杯,淺色的香檳盈盈閃光。

四下氣氛歡愉。

要是略去準新人的敬酒,只當一餐簡單的家庭聚會,多好。

江浸夜惋惜著,走向老爹那桌。

江震寰與一位鶴發長者相談甚歡,江浸夜好整以暇地站他身旁等待,幾句話漏進耳中:

“修覆書畫要耐得住寂寞,那孩子還算皮實。”

“還皮實?他那樣的,不給我惹禍就不錯了。修什麽書畫,瞎玩唄。我啊,就指望他結了婚給我生個大胖孫子。”

“震寰,話不能這麽說。我可打聽過,陶惟寧是南派書畫修覆的代表人物,小夜在那圈裏大小算個角兒,很有前途!”

“前途?擺弄那堆破玩意兒能掙幾個錢?當初是他奶奶非要他學,說什麽……去戾氣?現在看看,也就穩住性子這麽點兒用,還不得靠家裏給他安排正經事兒幹,讓李老見笑了。”

推杯換盞之際,江震寰不經意掃見立在身後的一對準新人。

田馨蓮拿眼神示意江浸夜上前,不想撞見他冷森森的臉,一時沒了主張。

僵持間,江浸夜出聲:“請問江總裁,這天底下的正經事兒,是不是只能用錢衡量?”

他音量不高,不急不緩,可語氣中的挑釁意味還是吸引了周圍大片的目光。其他人紛紛收聲,朝這邊看來。

江震寰繃著臉,沒理他,仰頭飲盡一小杯白酒。

“當年把我掃垃圾一樣送走,如今瞧著我不像垃圾,能派上用場了,趕緊又拎回來。不愧是叱咤商海的大人物,翻臉比翻書快,我佩服,敬您一杯。”

不等江震寰回答,江浸夜自顧自灌下手中的紅酒。

眼看喜事要變成鬧劇,渠鷗連忙上前,一邊賠笑一邊低聲勸止:“有什麽話咱回家說,你別在這兒找不痛快……”

“回家?”江浸夜極為清俊的臉龐露出一個陰惻惻的笑,“從我十九歲離開,就沒再把這兒當成家。”

“混賬!”江震寰一掌拍桌,忍無可忍地站起身。

“對,我是混賬,所以您看我不順眼,讓我走了。現在您想抱孫子,就讓我回來。”江浸夜毫不畏懼地擡起下巴,桀驁的濃眉緊擰,指著旁邊臉色發青的田馨蓮,“還眼饞別人家的財產,讓我去做倒插門兒,娶這個穿心蓮。我怎麽就這麽好使呢?”

話音甫落,現場鴉雀無聲。

仍有鋼琴曲婉轉低回,聽來竟無比刺耳。

渠鷗阻攔不及,頂不住四周探尋議論的視線,無奈地雙手掩面。

然而江浸夜並不打算點到即止。

“我知道你看不起陶老師,我在他們家待那麽多年,你只來過一次。陶老師沒賺過你這樣的大錢,就是個手藝人,一輩子只做修畫這一件事兒,我特尊敬他。見過他們家我才知道,原來一家人可以這麽和睦美滿。我那個時候每天都幻想自己家也能和和氣氣,而不是你一人說了算,我媽永遠對你惟命是……”

最後一個“從”字被江震寰一杯酒打斷,淺金色的香檳劃過一截弧面,沖江浸夜兜頭澆下。

“你能活這麽好,全因為是我的兒子。你如果不姓江,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江震寰飛去的眼刀淩厲,一下一下剜著江浸夜的自尊。

他緩緩擡手,指向酒店大門的方向,爆發低沈的獅吼:“滾,現在就給我滾!”

江浸夜睡了沈沈的一覺,醒來已是下午。

窗外烏金西墜,陽光穿過沒有拉攏的薄簾,在他臉上烙下條狀的光帶,形狀隨呼吸的節奏微變。

沒完沒了的手機鈴聲揪住耳朵,他眉頭緊鎖,閉著眼睛在床頭摸索。

隨便按下不知哪個鍵,似乎接通了,“誰啊?”

“不是吧?都四點多了,你還在睡覺?”聽出他聲音裏濃濃的倦意和不耐煩,陳放語氣誇張地大喊,偶爾響起幾聲車鳴,好像在路上,“哎,房子我幫你挑好了,拎包入住,晚上來不來看看?”

江浸夜屈肘撐著床面坐起,困乏地說:“好,你過來接我。”

“……叫你一聲大爺,還真把自個兒當大爺了。”陳放笑著罵他,“等著我。”

照例先去南岸吃飯。

時逢傍晚高峰期,陳放的牧馬人在路中間堵了個結結實實。

“兄弟我絕對盡心盡力,為你千挑萬選才定的這一套。”陳放順手打開戶型圖,遞給江浸夜,“這可是高端盤,不對外接待直訪客戶,挺搶手的,我們都不著急賣。”

江浸夜興致缺缺地瞟過幾眼,對折了隨手扔進手套箱。

“都聽你的。”

“好嘞!”陳放頓時笑沒了眼,為伺候這樣的款爺感到由衷的開心。

江浸夜降下車窗,百無聊賴地望向熙攘的街巷。

傍晚的天空是灰藍色,夕陽落在雲層後面,漸次亮起的燈缺失熱鬧的溫度,陰影罩住無數淡漠的面孔。

於是某處的沸騰格外惹眼——陶惟寧和丁馥麗熱絡地同別人握手談笑,眉梢挑著喜色。

陶禧靜靜地站他們身後,長發柔順披散,如黑色綢緞,白色斜紋連衣裙上一根深藍色細帶束起纖巧的腰線。

身旁一個戴眼鏡面相斯文的瘦高男人,偶爾轉頭,和她說話。陶禧迎上他的視線,綻出清淺笑容。

江浸夜不免感嘆,瞧去真是一對璧人。

倘若陶禧沒有遇見他,多半就找這樣知書達理、溫文爾雅的清雋男人,平和順遂地度過一生。

陳放也看到了,憋著氣不敢拂他的逆鱗,拿捏一番才說:“放心,強扭的瓜不甜。”

他的意思是,陶禧和江浸夜才是心靈相通。

但聽在後者耳中,尋出別的味道,他微微挑起嘴角,“我看上的瓜,只能我來扭。我說甜,就一定甜。”

作者有話要說: 八千字,我先去躺一會兒……

☆、22.

出乎江浸夜的意料, 晚餐時,陳放的妻子邱檬也在。

桌上的火鍋湯底開始沸騰, 邱檬正在往裏下鱔魚段, 熟絡地和江浸夜打招呼:“坐,餓了嗎?”

江浸夜看一眼陳放, 他攤手表示無辜, 才回過頭,“還真有點兒餓了, 嫂子時間掐得真準。”

“你們隨便聊,我幫你們涮菜。”

邱檬過去是名跳古典舞的舞蹈演員, 上過不少大型晚會, 嫁給陳放後退出舞蹈事業, 在陳家的公司管理行政。

她束起一個丸子頭,舉手投足間清麗靈動的氣質褪去一些,換上一身幹練爽利。

陳放今年三十三, 邱檬小他兩歲,轉眼兩人結婚快四年了。

江浸夜想起過去陳放追邱檬種種的轟轟烈烈, 一度鬧得他差點臥軌,不禁嘆笑。

隨後視線滑向她的珍珠手鏈。

邱檬手腕細,鏈子上只串有一大一小兩顆珍珠, 聊作點綴。

“這就是給我媽帶的那牌子?”江浸夜忍不住問。

陳放楞了一瞬,邱檬接過話茬:“沒,這是我隨便挑的,叫什麽TA……反正給你媽那個檔次高一點。”

江浸夜點頭。

“你奶奶那麽大的院子空著, 怎麽你還買房子?”邱檬用公筷把涮好的牛百葉夾到江浸夜碗裏。

他攪動蘸料的筷子緩下來,“那到底是我奶奶家……不方便。”

邱檬不解。

一旁的陳放則露出洞若觀火的笑容,筷尖朝江浸夜點了點,“你知道嗎?我現在又找到了人生新目標。”

江浸夜懶得理睬,低頭吃牛百葉。

陳放大度地不與他計較,越想越樂,“真的,昨晚我真夢到丁珀揍你了。聽我一句勸,從現在開始啊,多多健身鍛煉,我就等著看你將來能挨他幾下。”

“還不方便……聽說你們修畫的腰都不太好,搞得我不知道該心疼你,還是心疼桃桃。”他一邊說著,笑得不能自已。

江浸夜停下動作,看去的目光冷硬,腦子裏早潑了他一臉辣椒水。

“原來是丁珀的小侄女。”

邱檬把兩人說的一堆話前後聯系,又憑借女人的直覺,輕易抓到重點,“看來這窩邊草挺容易吃到的,不過那個小姑娘段數低你太多,你可別吃兩口就跑了。”

她這話比陳放的中聽許多,江浸夜沈聲應道:“不會。”

房子帶躍層,走簡潔沈穩的中式覆古風格。

大量使用實木,墻面家具多為深棕色,大理石地板的光面映出三個人的身影。

江浸夜雙手閑適地揣在褲兜裏,一言不發地轉過樓下,上樓去看。陳放和邱檬跟在他身後。

空間通透性好,窗戶一打開,風湧進來。

邱檬往壁龕的香插點上一支檜木味的線香,馥郁的森林氣味因風蘇醒,四下飄散。

一直轉到臥室,江浸夜臉上才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典雅的木制四柱床,繞床的薄紗幔帳隨風掀動。最令人叫絕的,是置於一側的畫案。

寬面長方體的檀木大案古樸敦實,案面備齊一套文房四寶。

陳放窺出他轉暖的臉色,笑著邀功:“就知道你好這口,是不是特別感動?”

又轉頭對邱檬說:“我這哥們可講究了,寫字畫畫必須用李廷珪墨、澄心堂紙和龍尾石硯。”

江浸夜淡然的瞟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拆臺:“那是南後主,不是我。”

“哈哈哈哈!管他呢!”陳放大笑著拍他兩下,“反正金屋已經有了,你的鳥兒什麽時候飛進籠子,就看你的本事了。”

晚上九點多,陶禧和父母回到家,丁馥麗把林知吾誇讚了一路。

“知吾這孩子會疼人,今天幫我盛湯,怕我燙著,知道在碗沿墊張餐巾紙。送我的絲巾呢,花色也挑得好看。”

丁馥麗心滿意足地拉過陶禧的手,拍了拍,“他們全家說話都溫聲細語的,還很喜歡你。這樣好的條件,真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了。”

夜空有薄雲流動,月亮時隱時現,一家人影子在光的濃淡裏交替變換。

陶惟寧視線落向亮燈的工作室,低嘆:“小夜那孩子也很好啊,知道落下進度了,晚上加班趕,都不用人催。”

“爸爸,上回小夜叔叔還告訴我‘紙壽千年,絹壽八百’,說絹本畫的清洗需要特別小心。”陶禧不動聲色地掙脫開,挽住陶惟寧的手彎。

陶惟寧握住女兒的手指,蹭過他掌心的繭子,帶著粗糙的溫暖,“我還當你對修畫沒有一點興趣,連這兩句都記住啦?”

“我可從來沒有不感興趣呀。”陶禧撩起耳邊的發絲,壞笑著轉向丁馥麗。

後者沒好氣地翻翻眼睛。

起初丁珀跟著陶惟寧學修畫,心裏一百個不情願。

那時他一腔十七、八歲的熱血,卻天天打糨磨刀,耐心快要磨禿了。

而四歲多的陶禧對形狀各異的修畫工具抱有極大的好奇心,整天跟在丁珀身後轉來轉去。

於是丁珀悄悄讓陶禧幫他接水掃地,搗弄漿糊。

結果被丁馥麗撞見,陶禧開心舔著滿手的漿糊。

她把弟弟和丈夫狠狠訓了一頓,從那後死活不讓陶禧靠近工作室。

提及往事,陶惟寧忍俊不禁地說:“所以小夜真的很不錯,我當年叫他磨刀刮紙、研墨勾線,眉頭從不皺一下。他啊,骨子裏有韌勁。”

丁馥麗眉毛一豎,“有韌勁?有韌勁的孩子都考上清北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他曾經在外面混過。”

“做那些出格的舉動,不過是想引人關註。他們家的事我知道一點。”陶惟寧記起江浸夜初來陶家時,乖戾孤冷的模樣,嘆一口氣,“他早就把自己打碎了,要靠他自己粘起來,誰也幫不了。修畫是修行,人生也是修行,每一步皆為道場。”

丁馥麗剛熱好牛奶,陶禧就迫不及待接走,說著“我去拿給小夜叔叔”頭也不回地往外。

她狐疑地嘀咕:他們兩個,是不是比過去更要好了?

小心推門,陶禧偷偷探進一個頭。

工作室照例只點了一盞燈,映亮江浸夜瘦削側臉,偶爾偏過去,掩在陰影裏,傳來持續敲擊鍵盤的聲音。

但他很快感應到陶禧,長臂一伸,食指朝她勾了勾。

我怎麽又暴露了?

陶禧微怔。

江浸夜轉過身來,撩起眼皮看她。

因為是低頭的姿勢,他眼睛隱在發梢後面,翹起嘴角,有種壞卻迷人的吸引力。

見她沒動靜,他跨出一條腿,帶一點捉弄笑意拍了拍大.腿,“過來。”

陶禧一下就失去了少女的矜持,合上門,放下牛奶,歡天喜地坐他腿上,摟住他的脖子。

“你怎麽每次都猜到是我?”

“不用猜。”江浸夜鼻尖輕輕蹭過她頸間細膩的皮膚,用力吸了口氣,“我聞到了,桃子的香味。”

“一定是我的沐浴露!”陶禧語氣活潑,眼睛彎成月牙,兩條細腿晃了晃,視線落向案臺上的筆記本電腦,“這是什麽?”

“上次我是不是告訴你,古畫修覆的步驟主要是洗、揭、補、全?”

“嗯,你說你現在還處於第一步,洗畫。”

傳統方法中,清洗前會用膠礬水刷洗畫心正面,用來加固色彩,可這樣畫面易形成白光。

江浸夜嘗試單用膠液,不加礬。

他耐心調配膠的比例,試著給膠液加溫,對於掉色嚴重的部分用蒸汽來熏。

膠液成功地溶入絹的纖維與顏色中。

陶惟寧叫江浸夜記下詳細過程,說這能為日後業內的重彩畫修覆,提供可靠的參考數據。

“很厲害嘛,江小夜。”

江浸夜不出聲地笑一陣,說:“我其他方面也很厲害,你想不想試試?”

等陶禧明白是哪方面的厲害,羞憤地攥起拳頭,被他的手掌完整包裹。

猝不及防撞進他黑若點漆的眼睛,無聲地堆積什麽。

“桃桃。”他把臉埋向她的鎖骨,聲音滯澀,如孩童柔軟懇求,“和我一起搬出去,好不好?”

“好。”

江浸夜愕然擡頭,雙眼空洞好像沒聽清楚。

事先料不準陶禧的反應,他還為此備妥一堆說辭,沒想到她幾乎不經考慮。

“反正我本來也打算搬出去。”她唇角揚笑。

從她毫不畏怯的眼中看出粉身碎骨的決心,江浸夜感到羞愧。

這麽幹凈的一張紙,讓他沒辦法正視,在過去的夢裏,如何揉皺又塗汙。

甚至有點想投降,勸她打消念頭,可張嘴發出的氣流聲依舊是確認:“真的想好了?”

反倒逗笑了陶禧:“……真的,真的,真的想好了。”

少女的嗓音宛若天籟,他生出溺斃之人獲得拯救的慶幸。

同時也深深扼住了他的咽喉。

江浸夜臨睡接到陳放的電話,他得知北裏發生的事情,語氣沈重得輕輕一敲能掉下兩斤灰,

“有事別悶在心裏,下周末給你安排上我那溫泉度假村泡湯,排遣排遣,正好你沒去過。”

江浸夜因為陶禧答應他搬家,心情十分暢快,揚著聲調應道:“行啊!”

陳放頓了頓,說:“你……真的沒事?”

“真沒事兒啊!去就去唄!”

關上燈的房間,只有窗外漏進依稀的光線。

江浸夜臉隱於黑暗之中,出神地望向某處,仿佛親睹一只孔雀步進他的鳥籠。

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嘿……

對啦~來和你們請個假,明天停更一天。

我緩一緩,把後續劇情捋順。後天(7月12日星期三)起,繼續約日更。

愛你們~

☆、23.(小修)

已是出梅後第五個高溫日。

容瀾嫌熱, 午休步行至咖啡店那一段三百米的路,有了跋山涉水的意義。

轉而用茶水間的咖啡機來煮, 喝著也不那麽寡淡了。

陶禧站她旁邊吃蘋果, 說起上午收到的群發郵件,“上回說出去玩, 就是指這個周末?”

“嗯, 周六一大早去,周日晚上回來。”容瀾捧著杯子, 忽然笑了,“我還沒泡過溫泉呢, 據說是森林溫泉, 有點小期待。”

咀嚼的動作慢下來, 陶禧歪頭問:“度假村?”

“對。”

森林溫泉度假村?

陶禧隱約記起,陳放家裏也開森林溫泉度假村。

“周六早晨能起來嗎?要不要我接你?”

一轉身,對上林知吾的視線, 他半斂著雙眼含笑看她。

陶禧錯愕地楞住,蘋果咬下一塊遲遲沒有動靜。

還以為上次告訴他有喜歡的人, 就能退出家庭的誤擾,彼此回到簡單的師兄妹關系。

又或者,是她想太多?

還是容瀾先反應, “林工,你和陶禧不住在一個方向吧?”

“我可以開車。”

“可是公司訂了大巴啊。”她說著,拽過陶禧的胳膊,“我已經跟陶禧約好了, 我幫她占位子。你想約,下次早點哦。”

兩個多小時的車程,足夠積累好感了。容瀾一番話,斬斷了這種可能。

“那你記得提前給她打電話,把她叫起來好像不太容易。”林知吾知趣地笑笑,沒有任何不悅,從冰箱拿一塊巧克力就走了。

他還挺沈得住氣。容瀾嘀咕。

咬蘋果的咯嚓咯嚓聲重新響起,陶禧問:“你不是不喜歡小夜叔叔嗎?”

而對林知吾,似乎也沒什麽好臉色。

“那是因為有對比了。”容瀾一氣灌下半杯咖啡,義正言辭地說,“相較而言,我投你們家小夜叔叔一票。”

陶禧彎著眼睛笑起來。

這一周,江浸夜白天在陶家小院修覆畫作,下了班去拍賣公司聽秦嚴匯報工作進度。

籌備多日的畫展也終於要迎來開幕。

請柬、廣告和媒體通稿全部發出去了,收到的反饋還不賴。

再與秦嚴確認一遍酒會的流程,敲定下周開幕的時間,已是晚上十點半。

江浸夜累到不想開車,便步行回到那套將將購入的住宅。

一進屋,接到陶禧的電話:“江小夜,你怎麽還沒回來?”

“太晚了,就不回去了。”

“啊?”

她話裏毫不掩飾的失落,蜿蜒爬過江浸夜的心臟,紓解他的疲憊,忍不住換上纏綿語調:“才一個晚上,那麽舍不得我?”

“因為我們公司明天要集體出游,算起來就三天了。”

江浸夜半蹲在冰箱前,看著上下排列齊整的啤酒罐,想起明天陳放也約了他。

便問:“你們去哪兒?”

“暝山森林溫泉度假村。”陶禧懶洋洋地拖著調子,“我查了下,還是陳叔叔家的,不知道好不好玩。”

到底是二十歲的心性,註意力迅速從“討厭,江浸夜不回家”轉移到“度假村好不好玩”。

江浸夜也不惱,抽出兩罐啤酒,笑著說:“我也不知道,還沒去過。”

“那我先去探路,要是好玩,我們就一起去。”

“好。”

“你今晚住哪?”

“新房。”他緩慢地說,帶一點柔和鼻音,“你馬上要住進來的地方。”

視覺上還很新鮮,還不記得每間房的具體位置。

窗戶拉開一線,漏進高層的風嘯聲,仿佛被壓扁後發出的嗚咽。

江浸夜曲起一條腿坐在灰色地毯上,背靠沙發喝啤酒。手機隨著通話時間延長而發熱,透過皮膚傳來踏實的安心感。

陶禧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個小時,掛線時依依不舍,“三天哦!”

江浸夜扯著嘴角笑,聲音卻鎮定:“嗯。”

陶禧一楞,以為他沒聽懂似地把句子補充完整:“……你三天都見不到我哦!”

江浸夜拿開手機,那曾經落滿無數少女心的肩膀抖了抖,又移近,哀嘆:“唉,看來只能這樣了。”

陶禧氣鼓鼓地掛了線。

無非想聽他說動人的話,像是“我每天都會想你”或者“我會偷偷去看你”。

可轉瞬又覺得,那樣就不是他了。

心結一解開,擔心他在意她剛才耍的脾氣,陶禧立馬沒原則地發去一條“別生氣,晚安”。

江浸夜喝空兩罐啤酒,正望著挑高的天花板上那盞螺旋狀水晶吊燈出神,手機震動著傳來消息,他低頭看一眼,又笑。

不知道明天看見他,陶禧會是怎樣一副精彩的表情。

“占地約30公頃,遍布大大小小的露天溫泉泡池。你看那一片,那是森林公園。早晨來個繞山跑,沖個熱水澡,晚上再泡泡湯,呼吸全天候的新鮮空氣,人生享受啊。”

陳放穿一件中式長衫,擡手遙遙一指,哆嗦兩下。

已近正午,山裏氣溫仍舊不高。

一側的坡道上連綴著絡繹不絕的游客,不少全家出動,爸爸肩膀騎著小朋友,媽媽手裏再牽一個,另一手挽著老人。

江浸夜身穿煙灰色古巴領短衫,棕色的休閑亞麻長褲,雙手插在褲兜裏,筆挺地站著。

他視線掠過如海浪般隨風搖曳的樹冠,沿山勢落向遠處的停車場。

不知道在那些小似積木的車列中,哪一輛把陶禧載來。

他招呼陳放:“幫我查一下,吉芯公司的人現在在哪。”

去往燒烤場時,陳放帶江浸夜抄了條森林公園的近道。四周皆是茫茫林海,曲折石階兩旁的樹木應勢而布,疏密有致。

兩人拾級而下,陳放腆著肚子走在前面,呼呼喘著粗氣,不時回頭說:“明、明明是你追姑娘,怎麽搞得,我比你還費力?”

“是啊,我也納悶,明明是下山,你費個什麽力。”

“下山……我腳,腳也得挪啊!”

“還勸我健身?”江浸夜搖頭,“放啊,你平時也多運動運動,自我管理很重要,當心人邱檬嫌棄你。”

陳放不服氣地甩他一個白眼,“我、我們,夫妻感情好著呢。”

江浸夜被他逗得直樂。

後來踏上平直的步行道,陳放才喘勻了氣,問:“你家裏的事打算怎麽辦?”

“涼拌。”

並非敷衍。

江浸夜回嶼安一個多星期,北裏沒有一點動靜,連渠鷗都沒打過電話。

渠鷗雖然愛他,但在她心裏,江震寰才是第一位。

老虎須子捋不順,她肯定顧不上兒子。

陳放嘆氣:“姓田那家呢?不找你算賬?”

“江震寰會擺平。”想起那晚隨口把田馨蓮叫成穿心蓮,她瞬間垮掉的臉色,江浸夜輕笑,“反正他們看了一場好戲,不算虧。”

人聲漸起,前方就是環形燒烤場。

江浸夜走近了四下掃視,一片忙碌景象中,並未發現陶禧。

直到驟然掀起的喧嘩從身側一堵石墻後傳來,一道清麗的女聲夾在一群粗獷男聲中分外清晰:

“小陶,我上星期天看到你和林知吾一起吃飯了,挨得好近啊!”

“不是……”

“聽說你們還以師兄妹互稱,感情好覆古哦!”

“我們……”

“我本科也是嶼大的,都沒聽你叫過我師兄。”

“因為……”

“那是人家小兩口的愛稱,笨蛋!”

“哪有……”

江浸夜疾步走去。

陶禧一身素凈的白色圓領T恤和牛仔褲,坐在石凳上幫同事遞蔬菜,身邊幾個男生嘻嘻哈哈地和她開八卦玩笑。

她面露不悅,無奈只有一張嘴,爭辯不能。

林知吾端來調勻的燒烤醬,同樣穿著白色T恤和牛仔褲,當即引來陣陣起伏的“哦喲情侶裝”、“已經這麽高調了”。

他從容地放下燒烤醬,拉過一張塑膠椅,笑著問:“你們說什麽那麽熱鬧?”

有人接腔:“正在說你和陶禧是小兩口!”

陶禧趕緊用眼神向他發出求救信號,希望能像上次那樣化險為夷。

然而林知吾稍事沈吟,扶著鏡框笑了一下,說:“某種程度上是這樣,畢竟我們兩邊父母都見過了。”

陶禧瞠目結舌,甚至忘了反駁。

陳放站在石墻邊,聽得心驚肉跳,雙手抱住江浸夜的胳膊,想安慰他這些不過是場面話。

擡頭去看,他嚇了一跳,又隱忍著笑意,把他拽離燒烤場。

一邊拽,陳放一邊感嘆:“我真是,從沒見過你這麽精彩的表情啊。”

作者有話要說: 對了,來為自己喊個冤T T

容瀾的腦子比較清楚,婚外情同樣是我的雷點,有和你們想的一樣的,也有不一樣的,我一定會對他倆給出合理解釋與處理。

等他們答案揭曉的那天,給你們每人發個紅包。

☆、24.

林知吾這一番話, 像遙控器的暫停鍵,瞬間掐斷先前隆隆的聒噪聲, 連動作神情都定格。

幾個人面面相覷, 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問:“你們……真是小兩口?”

林知吾直起身,手裏的刷子還蘸著醬料。

迎向一片震驚的目光, 他淡然點頭。

“不是不是不是!師兄, 快點說清楚啊!”才回過神的陶禧焦急地連擺雙手,忙不疊否認。

林知吾回頭沖她遞去一個別有深意的眼風, 笑中似有暗語。

沒有風。

溽熱的空氣中,充溢著撲鼻的炭燒味。

肉串在烤架上冒著滋滋的油花, 夾有孜然的辛香勾出肚子裏的饞蟲。

錫箔紙擺放碼好的扇貝, 墊入蒜末粉絲和紅椒碎, 再撒上一把蔥花,肥軟的柱身烤出誘人的湯汁。

到處是熱氣騰騰的聲浪笑面。

剛才圍攏來的觀眾捧著烤串四散開,不知所蹤。

爐邊只剩林知吾和陶禧。

他給藕片逐一翻面, 不緊不慢地說:“似是而非的東西,最能勾起人的興趣, 比如暧昧和流言。你承認了,捅破他們的想象,反而覺得沒意思。”

“可是!”陶禧捏了捏拳頭, 話到嘴邊,又猶豫起來,“可是……”

“我知道,你跟我說過, 你有喜歡的人了。”林知吾一邊刷醬,悠然開口,“所以你剛才打算照實說嗎?他們本來就好奇我們兩個,現在再加入第三個人,恐怕等到明天,全公司都知道了。我保證你會煩死。”

聽他這麽分析,陶禧眉間的憂色褪去一些。

“唉,討厭。怎麽你們男的那麽八卦。”她沮喪地彎腰,肘彎支著膝蓋,雙手捧起臉,“師兄沒有喜歡的人嗎?就你知道我的,一點都不公平。”

林知吾舉目望向遠處連綿的山巒,緩緩地說:“有過一個。”

“誰呀?什麽樣的?”

他低眸,眼角閃過笑意,“除非你先說。”

“嘁。”小氣,不說就不說。

陶禧就此打住,伸手去拿一串烤藕片。

誰知剛提起,表面的油滴滑落。

林知吾看見了,但他來不及提醒,甚至來不及推開,眼疾手快地握住陶禧的手。

幾乎同時,烤架下“嘭”地躥起一簇火焰,迸出幾粒火星,焰舌燎了一把林知吾的指節。

“嘶。”他抽回手指,按住吸氣。

陶禧慌了神,頭湊過去,“師兄,你的手……要不要看醫生?”

林知吾眉頭緊擰,還沒說話,擡頭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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