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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見了丁珀。

閑然坐在會面交談的窗口,他註視被獄警帶出門的丁珀。

丁珀擡眼一看,楞了,作勢要走。沒兩步又停下,氣急敗壞地抓起有線電話,“他們跟我說的明明是陳放!”

江浸夜也拿起電話:“告訴你是我,你還會出來嗎?”

丁珀煩躁地抓頭,無可奈何地坐下,“有屁快放!”

胸前藍白條紋的衣袋,極短的發茬,臉型比記憶中胖了一圈,江浸夜盯著他笑了一下,“你在裏面養得還不錯。”

“少他媽說風涼話,覺得不錯你也進來待兩天。”

“誒喲,這脾氣還是原裝的。”

“我告訴你,姓江的,別指望我會原諒你!這輩子都不可能!”

江浸夜不以為意地搖頭,“瞧你這話,好像是我讓你捅的刀子。”

“你他媽要是不去勾引那女的,湯越怎麽會把酒瘋撒在桃桃身上!”

江浸夜面色驟冷,“再重覆一遍,是那女的挑撥離間,那麽個不要臉的狐貍精我會費心思勾引她?你不是第一天認識我了,見我追過女人嗎?”

丁珀一張臉也沈得厲害,放低了聲音,惡狠狠地說:“別那麽囂張,整天招蜂引蝶的真不是個玩意兒,早晚有你哭的時候。”

“招蜂引蝶?”江浸夜失笑,“你四年沒見我,還惦著那茬兒?”

丁珀僵住。

江浸夜剛來嶼安的時候,丁珀正在追一個姑娘。

對方才大學畢業,在博物館上班。丁珀邀請她來家裏吃了幾頓飯,誰知她看上了江浸夜。

江浸夜當然拒絕了,但是鬧得丁珀心裏很不痛快。

他一直認為江浸夜不交固定的女朋友,是為了給女孩子營造幻想,方便下手。

江浸夜沒理會沈浸在回憶中的丁珀,繼續說:“這事兒警察弄得清清楚楚,那女的自導自演,你們一個個就都信了。尤其是湯越,有什麽話不痛快說,借酒發瘋。”

沒錯,他說的是真的,丁珀承認對他始終懷著一點不為人知的嫉妒。

可……

丁珀臉色稍霽,“可桃桃是無辜的。”

☆、15.(小修)

除了江陳丁,小團體的第四個人就是湯越。

湯家不是豪門,但在嶼安也算家底殷實。然而湯越死後,他們一家就銷聲匿跡,聽說受人威脅,搬走了。

事情的起因是湯越在KTV包房,撞見當時正交往的女朋友和江浸夜拉扯不清。

周圍一圈人的起哄讓他很沒面子,一言不發地掉頭就走。

而此後的幾天,湯越面色如常,對那晚的事也絕口不提。

大家都以為他沒往心裏去。

沒想到當江浸夜約人去盤山公路飆車,忘了叫上湯越,便如一顆微不足道的火星引爆了油桶,將他激怒。

湯越把自己灌了個酩酊,高聲叫罵著闖入陶家小院。

陶禧那時尚在病中,虛弱地打開門,被他一把推開。

湯越沒有找到江浸夜,恍然記起他們去飆車了,念頭一轉,把火撒向陶禧。

後來陶禧逃到閣樓,將門反鎖,以為躲過一劫,豈料湯越竟然縱.火。

酒醒後,他深知犯下大錯,打算畏.罪.潛.逃,駕車途中被丁珀攔下,挨了一刀。湯越沒去醫院,而是帶著一個血窟窿,死在高速公路的收費站。

江浸夜想過,包房的事或許只是一根導火索,附著於湯越內心暗處的潰爛,讓彼此看似和睦的關系已然大廈將傾。

但是不該殃及陶禧。

“早知道他那麽在意,哪怕下跪我也會跟他認錯。”江浸夜聲音漸低,臉上聚起頹敗的悔意,“我……寧願是我在火場裏。”

“都當上演技派了?”丁珀冷笑,“你離桃桃遠一點,我就謝天謝地了。”

“你甭對我那麽大偏見,我是認真的。”江浸夜神情稍斂,“我本職修覆,在我這兒打碎的,我負責修補。”

丁珀眉間一凜,問:“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就是通知你一聲,好歹你逼著我發過誓。”

“你他媽還記得?”丁珀壓著怒火,攥緊電話,指節突起白色的經絡,“你們這種花.花公子想怎麽玩愛怎麽玩隨便,但是桃桃不一樣,我警告你,別亂來。”

真遺憾。

江浸夜本以為丁珀蹲四年大牢,蹲明白了,能心平氣和地好好商量。

敢情他一直憋著氣,心裏的怨恨不見消解,反倒愈演愈烈。

可從前江浸夜沒和丁珀計較,如今隔著堅硬的鐵窗玻璃,更不會。

他無奈地輕嘆:“我會好好待她,你也好好照顧自己。”

“你個王.八蛋!我早該知道,你那時候整天跑我家裏就沒安好心!”丁珀火冒三丈,拿電話砰砰砸玻璃,“白叫了你那麽多年叔叔,真他媽禽.獸不如!冒牌貨,不要太拿自己當回事了!我才是她舅舅!”

江浸夜活了二十九年,除了他爸江震寰,沒人敢這麽罵他。

但丁珀已陷囚牢,江浸夜看去的眼中只剩平靜。

隨即頭也不回地離開。

大廈食堂一到中午,就是一片兵荒馬亂。

容瀾帶陶禧和其他同事一起吃飯,鼓勵她“不要總一個人悶著,多和別人接觸”。

因為吉芯比別的公司提早半小時下班,四下窗口人潮推擠,一群人悠然入座。

陶禧一邊吃,一邊聽同事們聊起公司的困境。

“公司已經申報了國家核高基項目,再有兩個月專家組就要來檢查,要是不出意外,老唐會拿到一大筆專項資金。”

“難怪他一向不過問公司的事,今天竟然叫大家都加班。”

“我們流片成功了嗎?我怎麽記得還沒出結果?”

容瀾原本插不上話,在一旁默默扒飯,聽到這句接了一嘴:“聽蔡姐說,唐老板從美國請了救兵過來。”

一個略有不屑的聲音冒出:“需要一點時間而已,就那麽信不過我們。”

容瀾放下碗筷,向對方笑了笑:“張工,你別小看人家了,他是斯坦福博士,導師當年是ARM芯片研發團隊的leader。”

陶禧一塊牛腩沒夾起來,吃驚地問:“他叫什麽?”

“姓林。”

“林知吾?”

容瀾意外,“你認識?”

“我師兄。”陶禧精神地點頭,“老板真有本事,他在那邊做分布式虛擬現實,這樣都能挖來。”

圍桌吃飯的其他人臉上寫滿了困惑,有人問:“做分布式虛擬現實,和做芯片不一樣吧?”

陶禧解釋:“他寫kernel(操作系統內核)。”

這下沒人再有異議。

吉芯要能入選核高基項目,將會增加員工的期權激勵。

前景大好,誰來都不稀奇。

作為即將加入的團隊成員,大家對林知吾產生一點微妙的興趣,問容瀾:“他什麽時候入職?”

“我這樣的小蝦米怎麽會知道。”容瀾略為赧然地撩起耳側的頭發,用小指勾到耳後,“他要是下個月來,還能趕上我們出去玩。”

“誒?我們要出去玩?去哪?”

話題隨即轉了風向,一桌人興致勃勃地討論嶼安周邊的旅游地。

唯獨陶禧瞥見,容瀾手腕一條極細的金色手鏈,大大小小系上幾顆珍珠,光澤盈盈動人。

下雨了。

天空像團蘸飽水的棉絮,洇開邊緣不清的淡墨色。老天爺戲謔心起,大手一擰,人間便又是一陣白雨跳珠。

餐後陶禧陪容瀾去咖啡店,兩人躲在一把傘下。

容瀾握住傘柄,手鏈不可避免地露出。

她察覺到陶禧的目光,擡起腕子,“還行吧?TASAKI的。”

“真好看,什麽時候買的?”陶禧拉過來細細端詳。

容瀾遲疑地說:“我……我男朋友去日本出差,送我的禮物。”

“噢,你有男朋友?”

“我大學同學。他也不是嶼安人,我們說好了一起努力,賺了錢在嶼安買房子結婚。”

陶禧眼中閃過欣羨,感嘆:“結婚啊!你們都想那麽遠的事了,我還在考慮多久從家裏搬出來。”

容瀾嚇了一跳,“你要搬家?”

“誰誰誰?誰要搬家?”

身旁湊來幾個同樣去買咖啡的同事,半開玩笑半八卦地打聽。

陶禧下意識說:“我……”

“小陶,打算搬家?”一個戴眼鏡的腦袋靠過來。

“找好了嗎?我最近也準備搬家,要不……咱們合租?”另一個腦袋緊隨其後。

他當即遭到一連串抨擊——

“合你妹啊,你小子少渾水摸魚!”

“快收起你那小心思,屁.股往哪撅,我就知道你要噴什麽樣的屎。”

“……咱能講點兒文明嗎?”

一群人笑聲不斷,很是熱鬧。

連陶禧也受到感染,不時湊上幾句。

行人如織,他們依次走過路口。誰也沒有註意到紛雜的雨傘中,一把黑色長柄傘下高挑的身影。

雨中的空氣幹凈柔涼。

江浸夜上午外出處理畫展事務,返家途中路過科技園。

一想到這裏是陶禧走向社會的起點,他忍不住興起隨處逛逛的念頭,卻竟然聽到,面目如畫的少女憧憬搬家。

雨點敲打傘面的脆響清晰,他眼底寒涼如凍結的冰原,懷疑自己聽錯了。

☆、16.

夜裏十點半陶禧回到陶家小院,原本容瀾還拽她跟同事一起吃燒烤,但她忙了一天只想趕快洗澡睡覺。

走過工作室,她停下,有微弱燈光漏出窗欞,在窗臺上凝了一層細細的白霜。

是爸爸?

她放輕腳步,影子跟著爬上臺階,隨步伐越拖越長。

推門,照眼便是伏在案臺邊的江浸夜,全神貫註盯著手裏的活。他肘邊那盞工作燈是整間房唯一的光源,兢兢業業地亮著。

涼風自陶禧後頸掃過,她哆嗦著關上門,悄聲走過去。

江浸夜手上的筷頭粗現昆蟲的輪廓,隨手指動作,刀刃循著角度,琢出翅翼的紋理。

指甲蓋大小的地方,刃口走勢輕盈靈巧。

他低聲問:“能看出是什麽嗎?”

誒?

陶禧微楞,明明他從頭到尾都沒擡頭,怎麽知道是她?

但是既然問了她,就不得不彎腰湊近,仔細辨認。

眼角餘光飛快掃過他下頜與領口,集中抵達他的手指。筷頭的昆蟲被殘忍地忽視。

他手指修長,幹凈潔白,指節並不突出。然後是他的手腕。

陶禧註意力徹底轉移,瞧了許久仍支吾著:“有點像……像那個……”

“蟬。”江浸夜替她回答。

“……嗯。”

她局促地起身。

其實一眼就能認出來,陶禧不安地瞟他,湧出身為好學生卻沒有專心看黑板的愧疚。

“這次給你換了個花樣,你看,一邊一只翅。”江浸夜似乎沒察覺她的不自在,舉起筷子比劃,“這樣拼是收攏,這樣拼翅膀就張開了。”

他在燈下示範,投影現在一側的墻面,放大的蟲翅張合,諧趣橫生。

陶禧想起小時候陶惟寧帶她玩的手影戲,說著“這個我會”俯身去抓筷子。

然而江浸夜手指一撥,筷子蹭著陶禧的指甲松脫。

“哎!”

她叫一聲,以他的腿面作支撐,折身追逐掉落的筷子。

可人的速度哪能趕上,陶禧遺憾地從地面撿起,按下工作燈的活動支架,緊張地檢查。

好學生的優點是,做一件事情有足夠的專註。

所以她沒註意,檢查的時候,順勢坐在了江浸夜的腿上。

“還好,沒事。”她興高采烈地遞過去。

“……嗯。”他懶懶地應著。

鼻息拂過陶禧頸側一小塊皮膚,她這才回過神,趕緊站起來。

偷偷去看他的反應,卻撞見他眼底的寂靜,像夜晚無風的海面。

依照他的個性,想必會趁機逗弄她“看來真是挺不服氣的,那麽想坐”。

可是沒有。

江浸夜靠上椅背,要笑不笑地問:“你怕我?”

“不怕。”陶禧抓住筷子的手攏了攏,握起一個沒成型的拳頭,“我只是……”

只是不知道,他的意思。

“你介意什麽,告訴我。過來。”

月下的大海有了風浪翻湧的征兆——江浸夜一邊說著,下巴微擡,雙臂張開。

那是個邀請的姿勢。

耐心的漁夫拉扯網繩,開始收網。

陶禧心悸。

聰明如她,即刻領會了他的意思。腦海中早已心跳如雷地甩手掙脫雙肩包,一個箭步沖去坐上他的腿,摟住他的脖子。

可這樣,和那天會所裏的旗袍有什麽區別?

才不要學那個樣子,她不稀罕。

於是陶禧從旁邊拎起一張小板凳,和他椅子並排放,用手指著,

“那你坐到這裏來。”

“……”

江浸夜長手長腿,哪怕坐在板凳上,也是一副理所當然的貴胄氣。

他好整以暇地支著膝蓋,托腮看陶禧老幹部一樣端肅地坐直,環抱手臂,一字一句說:“江小夜,你不要把我當小孩,我也不是你的晚輩。”

“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小孩兒,你信不信?”

“不信。你平時對我,就是一副鼻孔朝天的大人樣。”

“……我能申訴嗎?”

“駁回。”

陶禧架子搭得足,表情卻因為他的話有了明顯的松動。

稍頃放下手臂,絞著手指頭,音量漸小:“你讓我看不清楚,明明那麽近,卻好像很遙遠。”

“桃桃……”江浸夜拉過她的手,貼上自己的臉,“如果一個人做錯事,他還能得到原諒嗎?”

陶禧冰涼的手指染上他的溫度。

“要看他做錯什麽。”她說著,試圖抽回手,卻被他按住紋絲不動。

“如果,你受的傷和我有關……”

那張臉帶著一貫侵略性的英俊,此刻罕見地露出懺悔。

陶禧愕然。

江浸夜垂眸,臉埋向她的掌心,簡述那件事的始末。

“原來你在意這個?”

陶禧把那雙筷子放到案臺上,另一只手也捧住他的臉,“我住院的時候,已經接受了。”

“你們都為美麗惋惜,可美麗本身就很脆弱,受到哪怕只有毫末的傷害,對看不見美麗之外的人,也是可怕的災難。”她低頭在他的瞳仁中看到自己,“是你說,不會飛的鳥也很美。這話啟發了我,這些年我被你們保護得太好了。不能飛,還有腳,我想自己走走看。”

江浸夜眼眸一暗,臉上的熱度有了冷卻的跡象。

他沈聲問:“是嗎?你想怎麽走?”

“我計劃先從家裏搬出去,初步構想是找同事合租。容瀾那沒地方了,好可惜。”

江浸夜一時失聲。

原來那場火災,對於他們兩人,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

但是不管怎麽說,他不會放走陶禧。

絕對不放。

“桃桃,外面那麽亂,你平時上班忙,搬家的事兒我讓秦嚴幫你盯著。”他看去的眼中聚起虔誠。

她手指蜻蜓點水地劃過他鼻翼和眼周,最後落在唇上。

隨後點頭,“好。”

江浸夜呼出的鼻息有了灼燒的意味,虔誠燎出渴望的火焰。

他啞聲說:“你讓我坐椅子。”

陶禧笑,長發滑落,蹭過他的臉,“那我呢?”

“坐我上面。”

不等陶禧反應,江浸夜掌住她柔軟的腰,一雙有力的手臂輕易抱起她。

陶禧雙腳離地被他翻了個面,後背抵住案臺,坐在他腿上。

“我知道你不喜歡,上次那種地方我不會再去了。”他下巴擱她肩頭,深深吸一口她頸間的氣味,呢喃,“非去不可,也帶你一起。”

鼻端縈繞淡淡桃子味的甜香,像出自某種沐浴露,隨呼吸潛入肺腑,攫住他的神魄。

這氣味早在她先前進屋時,就被風帶進屋,挑逗他的神經。

他心底激起一陣顫栗。

陶禧環住他的頸項,輕呼:“好燙……”

“……桃桃。”

手機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

“關了它。”江浸夜鼻尖蹭過她的上臂,沙啞而隱忍的聲音中透著不耐煩。

陶禧從燈後面拿起手機,覷見屏幕上名為“小鷗子”的來電提示。

她順從地按掉。

不消一秒,“小鷗子”又打來。

這回連江浸夜也看見,他依舊沒接,沈默地等待對方掛機。

接連兩遍,耗盡了“小鷗子”的耐心,總算歸於沈寂。

可江浸夜的眼眸恢覆了冷靜的墨色。

“搬家的事兒有信了我會告訴你。”他輕撫她的長發,“我現在要給家裏打個電話。”

陶禧隆隆的心跳趨緩,起身背好雙肩包,才發現自己的臉頰同樣燙得厲害。

“那個小鷗子是你家裏的?”

江浸夜神情覆雜地看她一眼,“……是我媽。”

陶禧猛然記起,江浸夜的母親叫渠鷗。

“那你爸爸……”

這下連他也笑了:“也給改了名兒,叫‘寰公公’。”

“……”

走前江浸夜不忘叮囑:“桃桃,不要輕視任何一個男人的體力,不要像對我這樣沒有防備。再體面的紳士,也會存有想當禽.獸的一念之差。”

陶禧站在院中,靜謐月光映照她皎潔的面龐。

她沖他甜甜一笑:“知道啦!江小夜,那你想當禽.獸嗎?”

不及他回答,陶禧捂嘴笑著離開。

目送她的背影,江浸夜有片刻嗒然。

他不想,可他已經是了。

作者有話要說: 存稿漸瘦,只能靠你們的留言打雞血了,謝謝~撒花我也很喜歡~

☆、17.

“餵,兒子?”

江浸夜用肩膀和耳朵夾住手機,嘴裏咬著煙,兩手攏住打火機點上,“媽,有事兒嗎?”

合上工作室的門,他倚門站立。

渠鷗在線那頭急吼吼地嚷道:“趕緊回來!你爸送醫院了!”

江浸夜遞煙的手指停在嘴邊,像是沒聽清楚,好看的眉毛擰緊了問:“不是……老江頭兒送醫院了?這麽邪門兒?”

一個沒忍住,他嘿嘿笑了兩聲。

渠鷗一時氣結,飆出高音:“這都什麽時候了!我沒跟你開玩笑!你趕緊回來!”

“可人上回說了,讓我甭想再進那個家門兒。”

“父子哪有隔夜仇,他那是胡鬧!”

江浸夜沈默地撣掉煙灰,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應道:“得,我明兒一早回去。”

“不不,你明天晚上再回來。”

“……”

什麽病這麽矯情,還得挑回家的時間。

江浸夜猜測這恐怕又是唬他回去的幌子,也不戳破,配合地哼笑,“行行行,晚上就晚上,聽您的。”

掛了線,他抽兩口煙,時攏時裊的煙霧中,沖著手機又是一陣樂。

自英國回來,江家見他脾氣收斂,就有了讓他打理生意的想法。

但江浸夜和家裏早就嫌隙叢生,死活不願回去。

渠鷗為了誘他回家,分別用過要和江震寰離婚、哥哥折了一條腿和大胖(家裏的狗)死了做餌。

不愧是親媽。

這回咒上自己老公了,看來真有事兒。

修覆《百佛圖》的前期工作已備妥。

原本從今天開始,江浸夜就要進入除塵、固色和去汙的第一階段。

可陶惟寧聽他說要回家,並未多問,直接放行。

丁馥麗把丈夫從客廳拉進廚房,鎖上門,緊張兮兮地問:“他什麽時候回來?”

她壓低的聲音藏著一絲欣喜。

憑陶惟寧對夫人的了解,料她趁江浸夜回北裏,會有些動作,便無奈地說:“這個我沒問,他愛什麽時候回來,就什麽時候回來嘛。”

“那你去問問。”說著,丁馥麗打開門,把丈夫往外推。

等了幾分鐘,陶惟寧返回,“要麽幾天,要麽一禮拜。”

丁馥麗踏實了,臉上的興奮再也遮掩不住,“老陶,還記得林教授吧?他早上給我來了電話,說他兒子明天從美國回來,約我們見面吃飯。”

“林教授……”

陶惟寧慢慢記起,當年陶禧在嶼大讀書的跳級手續,全是一位姓林的師兄幫忙辦妥。

他的儒雅謙和給丁馥麗留下極好的印象,獲悉這位林師兄的父親是她高中校友,如今在嶼安師大的數學系當教授。

丁馥麗自作主張地聯系上,兩家人和樂融融地吃了一頓飯。

可惜林師兄很快赴美國讀博士,她黯然,這麽好的小夥子怕是要做洋人的女婿。

眼下他學成歸國,丁馥麗樂不可支地拿起了主意,“老陶,你明天去理個發,亂糟糟的,讓林家看見了像什麽話。”

察覺丈夫暗下去的臉色,她眉毛一豎,“這事關系桃桃的幸福,你不許有意見。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呀,背地裏向著那個姓江的。”

“我向……我哪向著他了,瞎說!”一頂帽子憑空飛來,陶惟寧急切地申辯,“我只是搞不明白,桃桃的幸福,不該讓她自己做主嗎?”

“我沒不讓她做主啊!不就是正常的吃飯見面嘛!桃桃要是討厭他,我也不會逼著她呀!”丁馥麗訓人的架子剛端起來,轉念一想,還是得以理服人,便換上語重心長的口吻,“你看人家老林,是他們數學系正教授,夫人今年剛從林業局退休。他兒子無論外貌、學歷、性格還是前途,配桃桃都綽綽有餘!兩家還知根知底。你說說,比起她自己去外面找那些不曉得從哪冒出來的,是不是好多了?”

陶惟寧不滿意她唯門當戶對論的腔調,脖子一梗,“你要這麽說,小夜也很合適啊!”

本以為丁馥麗會展開一番長篇大論,但她僅僅提起嘴角,冷笑一聲:“你還妄想攀那種高枝?一把老骨頭不怕折進去?”

見他皺起的眉頭仍有些許不服氣,丁馥麗感慨:“那種男人,降得住,也是一時的。等他新鮮感沒了,就沖桃桃那股倔勁,只怕受了什麽委屈也打碎牙齒往肚裏咽。”

陶惟寧神情黯然。

良久,他悶悶地說:“我今晚就去理發。”

不修畫,江浸夜中午就去拍賣公司了。

這幾年他工作重心逐漸轉移,生意做得有聲有色,把公司名字改為崇喜後,不但保住國內前三的地位,海外版圖也日益擴大。

自從江浸夜空降為副總經理,誰都看得出,江震寰有意讓他的小兒子接手崇喜。

公司裏人人練就一雙慧眼,對這位少東家愈發恭敬。

他不過叫了份外賣,總經理跑前跑後,甚至在江浸夜的大班臺上羅列不同名牌的餐巾紙。

“陳總,您現在還是我的領導,這馬屁拍得馬都快不好意思了。”江浸夜拿筷頭敲著桌面,毫無顧忌地諷笑。

陳總訕訕地賠笑:“江先生難得過來,我做這些不算什麽。我幫您把盒子扔了,不打擾。”

真是想提拔想瘋了。

江浸夜不屑,拿出手機撥給秦嚴,想交代他找房子的事。

通訊錄剛調出來,他手指停下,隨即撥通陳放的號碼。

陳家主營地產生意,直接找他更方便些。

陳放今天出差,一聽江浸夜要回北裏,當即退了高鐵票,改訂飛機,和他約好下午在機場見。

出門前,江浸夜順手在微信上給陶禧發了一條回北裏的消息。

誰知那邊半晌沒聲。

他苦笑,本來還擔心小姑娘哭鼻子。

然而他剛坐上車,手機屏幕亮起,有一條來自陶禧的消息:

——我坐2號線,五點半能到,來得及嗎?

陶禧一眼就從候機廳外面的無數張臉,定位江浸夜。

他姿態挺拔,走路長腿帶風,微微昂著頭,深邃而銳利的亮目有種天生的傲慢。

陶禧第一次見他,就被他的傲慢迷住了。

她羨慕他的無拘無束,因為是翺翔天際的鷹隼,才有高高在上的自由。

“江小夜!”

陶禧卯足勁大叫,舞著細胳膊從十幾米外奔向他。

下了地鐵一路跑來,她白皙的小臉透著一層粉色,氣息不穩地撲在他懷中,仰頭沖他一陣笑。

“傻笑什麽呢?”江浸夜托住她,她卻遲遲不願撒手。

陶禧得意地擡起下巴,“我剛才一眼就認出你了。”

江浸夜眉毛一揚,“怎麽認出來的?”

“你比其他人都好看!”

“太客觀了,這不是眾所周知的嗎?”

“臭美!”

兩個人都忍俊不禁。

江浸夜暗嘆,自己竟然有種年紀小回十字頭的奇妙感。

是他從未體驗過的心動。

走進候機廳的時候,他抓起陶禧的手。

少女迅速紅了臉。

掙脫開,轉而勾過他一根小指,“這樣……這樣就好了。”

江浸夜低眸,她漲滿彤雲的臉龐,杏眼泛潮,實在楚楚動人。

可惜他的心動,轉瞬被陳放大剌剌的嗓門破壞,

“江大爺,剛給你打電話你怎麽不……呦,桃桃,你也在?”

下一秒,陳放視線觸及兩人勾纏的小指,來不及收攏的嘴型順勢張成一個大寫的O。

作者有話要說: 打臉來了→ →

☆、18.

“哎我去……”

“你他媽……”

“我早就……”

陳放嘴角抽搐,朝江浸夜伸出一根肥短的食指抖個沒完,仿佛臨終才得知兒子不是親生的,吊著一口氣半天喘不上來。

笑聲稍後爆發,威力堪比一枚小型燃燒.彈。

陶禧發窘地想甩開手,反被江浸夜勾得更緊。

他冷著臉一拽,緊纏的手指遞到陳放眼底晃了晃,就盼他那口氣別上來了。

“你小子……真不是個東西!”陳放終於緩過來,連連拍著胸口,“上回那句對陶禧不可能有意思,我還言猶在耳呢!”

誒?

陶禧下意識去看江浸夜。

他冰封的表情融化了一些,不緊不慢地回擊:“我沒說過。”

陳放一楞,懷疑自己聽錯了。

如此明目張膽地否認自己說的話,太不要臉了吧?

江浸夜隨即看向陶禧,嘴角翹起壞笑的弧度,“你信他還是信我?”

“我信你!”

陶禧的回答不假思索,嗓音脆甜,往他心底傾倒成噸蜜糖。

江浸夜全身每個毛孔經甘露滋潤,瞟向陳放時眼中的殺氣軟和許多。

可惜後者端起一張臉,笑意不再。

“我找你有正事,別刺激我啊。”陳放一臉嚴肅。

還以為能將他一軍,沒想到局勢逆轉,被粉色泡沫反擊。

距離登機還有兩個半小時。

三個人走進機場咖啡店坐下,各要了一杯美式。

陶禧杏色的紗裙沿腿面垂落,展開銀杏葉的形狀,裙擺下的小腿細削如蔥白。她兩條胳膊支在桌面,低頭去吹那杯熱騰騰的咖啡。

偶爾無聊地覷向路過的侍應生,身旁的江浸夜立即給出反應,

“咳咳。”

陳放正在談生意上合作的事,聞聲一怔,“怎麽了?我說的不對?”

“那什麽……這些可以等我回來,咱們找個時間慢慢聊。”江浸夜悠然地握起杯子。

“也行,哎,既然你要回家……”陳放從行李箱取出紙袋,端詳著沒有壓壞,小心放在褐色木桌上,“這是我給阿姨的一點心意。”

寶藍色紙袋正面印有一行醒目的“MIKIMOTO”,江浸夜取出四個封上蝴蝶結緞帶的盒子。

盒子大小不一,他拿起其中一個掂了掂,“這什麽?”

陳放說:“一套珍珠首飾,耳釘、項鏈、手鏈和戒指,前些天去了趟日本,順便捎來。”

“陳叔叔去日本啦?”陶禧頗為振奮地仰面。

陳放遲疑地點頭,“怎麽啦?”

“就是好巧,我同事的新手鏈也是去日本買的。”

“嗨,這玩意兒我不懂,都是別人推薦的。”陳放舒緩地靠上椅背,雙手托在頸後。

言談間,江浸夜打開了盒子。

一粒粒珍珠滾圓飽滿,細膩柔和的光澤湊近了能映出人影。

陶禧雙手撥開長發,俯身盯著,眼中滿是讚嘆。

江浸夜手指輕敲桌面,“桃桃,看上哪件?你先挑挑?”

“我嗎?”

陶禧意外,不經意掃見陳放一瞬蒼白的臉色,擠眉弄眼地示意她高擡貴手。

她笑著蓋上盒蓋,“這些款式比較華貴,我壓不住的,更適合阿姨。”

“那行吧。”江浸夜這才松了口,“費心了,陳放。”

“客氣,我也是瞧著阿姨戴了顯氣質。”陳放一面笑著,悄悄擦拭額角的薄汗,朝陶禧比出大拇指。

陳放的航班先起飛。

江浸夜遠眺他的背影,衣角被扯了扯。

他低目,撞見陶禧頰上的笑靨,“小夜叔叔,臉疼嗎?”

怔忡片刻才反應,指陳放說的那句。

她還計較上了。

那時江浸夜不想隨便交底,誰知道那麽快被抓包。

於是他一手撐著大.腿俯下.身,一手指著臉,跟陶禧耍著無賴,“瞧見沒,都疼腫了,要桃桃親一個才能好。”

廣播的聲音覆蓋了整座大廳,身邊盡是拖行李箱的身影,行色匆匆,沒人註意他們。

可陶禧還是紅了臉,羞赧地偏過頭,“……占我便宜。”

江浸夜立即改口:“那你讓我親一個,占占我的便宜唄。”

說不過他。

沒轍,陶禧環視一圈,飛快朝他臉頰啄吻一下。

“哎……我這個舒坦啊!”

吻得極輕,幾乎沒有感覺,卻在江浸夜心上撓了一把,他一張臉飄飄欲仙。

順勢拽過她的手,他眉眼疏朗地笑開:“就是要你占占我的便宜,我占占你的便宜,才能世界和平,天下大同。”

陶禧被他的歪理逗笑。

拉扯一陣後,問他多久回來。

江浸夜說:“一周內。”

“你知道嗎?每次你離開嶼安,我都好怕你不回來了。”笑容還未收攏,陶禧眸色轉憂。

江浸夜像是聽到笑話,捏捏她的手指,“就不可能有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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