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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他對我有意思嗎?”

“你難道沒看見,剛才他眼角的餘光稍微掃到我那麽一下下,都不耐煩得很,恨不得我瞬間消失。”容瀾笑得沒心沒肺,手臂勾過陶禧的脖子,“但是我偏不!哈哈哈哈!”

陶禧被她逗樂,也笑起來:“走,帶你去看相冊。”

今天午餐時,容瀾聽說陶禧每周去嶼大學跳交誼舞,很是驚訝。她讀大學時跳過不短的時間,還曾參加比賽,便自告奮勇願做陶禧的舞伴。

每晚獨自練習的陶禧求之不得,邀請她來家裏做客。

而容瀾遺失了高中畢業照,想借去掃描,便與她一拍即合。

一起上樓的時候,容瀾突然說:“你知道嗎?我剛才一直盯著他的吊墜看。”

“那麽鮮翠的綠色我還是第一回見,光澤透亮,好美!可惜不能近看,如果是帝王綠翡翠,只怕那一塊抵你們一座院子還綽綽有餘。”

陶禧驚訝:“你還對翡翠有研究?”

“我媽原來在金店站櫃臺,後來又去典當行做事。”容瀾想起什麽,扭頭看著腳下,音量漸低,“是在縣裏,不是嶼安這種大城市。”

“有次一個中學生拿家裏的翡翠吊墜當了幾萬塊,花光了之後一家人來找麻煩。我媽比較老實,老板想息事寧人,轉而算計她。她一年工資都沒有幾萬塊……”

容瀾聲音一頓,看向陶禧的眼裏夾雜慌亂和愧疚。

“啊啊啊,別誤會,我不曉得為什麽又變沈重了!明明只想感慨你叔叔是個有錢人。”她懊惱地抓頭發,“不過,那真的是你叔叔嗎?”

陶禧的相冊裝滿半邊立櫃,兩個人翻找很是辛苦。

大半相片出自丁馥麗,畢竟都說女兒是塊美人胚子,不但自己拍,照相館也沒少去。領到外面才藝表演,拿相片給人炫耀之類,更不消說。

陶禧一邊解釋,簡單提了下稱江浸夜為叔叔的緣由。

地板上很快堆起一座相冊小山,容瀾翻到江浸夜的照片,驚呼:“哇!你叔叔好年輕!”

陶禧探頭一看,那是他剛來陶家拍的。

他嘴角平直,表情孤冷,精致立體的五官有種侵略性的英俊。相片看去稍顯陰柔,帶上幾分邪氣。

陶禧烏澄澄的眼珠轉了轉,“容瀾,我們抱去客廳?”

陶惟寧前腳去香港,丁馥麗後腳就跟好友約晚上的麻將。

電視機不響,客廳愈發空蕩蕩。

陶禧和容瀾盤腿坐在淺色的亞麻沙發上,安靜地翻看,十幾本相冊隨意地從沙發一路擺到地板。

江浸夜買的水果茶,分裝進兩只玻璃杯。

容瀾看完幾本,拿起杯子一氣喝下大半,總結道:“你叔叔是不是不會笑?就沒看他有開心的樣子。”

“他以前一直這樣。”陶禧回憶。

她曾聽舅舅丁珀說,江浸夜十幾歲的時候,身上的疏離與乖戾遠比如今銳利。

他像一株漂亮卻有毒的植物,在學校的所經之處,無不伴隨尖叫聲。隨便往哪一站,女生們燈蛾撲火一擁而上。

偶爾選個最出挑的,玩兩天就分手。

據說無法忍受獨屬於一個人,他要萬千擁躉,享受眾人熱愛。

自私又絕情,前女友們提起他,無不恨得咬牙切齒。

容瀾吃驚,“那他現在不會還這樣吧?”

“嗯,不了。”

“說真的,他性格這麽惡劣,國色天香也駕馭不了啊!”

陶禧著急地辯解:“不不,他也有不一樣的時候……”

作者有話要說: 江浸夜:我對陶禧不可能有意思。

陳放:我就靜靜地看你被打臉。

☆、08.

當年那場大火燎到陶禧的頭發,丁馥麗剪掉後,她後腦勺便有個突兀的缺口。

連同原本沒有缺口的側面和劉海,被媽媽剪出狗啃的效果。

丁馥麗不敢吱聲,還是陶禧去洗手間偶然發現的。

她躺在病床上面朝墻壁,默默流了一天的眼淚,飯也吃不下。

睡著又醒來,再閉上眼睛。

直到聽見江浸夜的呼喊,陶禧迷迷糊糊睜開眼。

房間光線昏昧,辨不出時間。陶禧拿毯子遮住頭,聲似蚊吟:“幹嘛?”

“你先轉過來。”

“……不要。”

“那你悄悄轉過來。”

陶禧忍不住嘴角微翹,一舉一動他都盡收眼底,哪裏算“悄悄”。

心情轉好,她恢覆些生氣,頭裹毯子小心翼翼地往後看了一眼。

單人病房沒有其他人,窗外是漸暗的天光,白色窗簾被風掀起一角,鳥翅般在撲在展。

她呼吸有兩秒的驟停。

江浸夜坐在床前,頂著慘不忍睹的新發型——腦門上一大一小兩個極為顯眼的豁口,兩側頭發長短不齊,只露出一側耳垂。

如此回頭率百分之百的設計,陶禧甚至同情起那位被逼著自毀口碑的理發師。

她笑起來。

手一松,毯子滑落。

陶禧驚慌去抓,被江浸夜按住手,“我都沒笑你,你怕什麽?”

她扭動著不敢看他,“可、可是,很醜啊……”

“哪兒醜了?”

“我照過鏡子,一點都不好看。”陶禧無措地抓起枕頭,遮住臉,“求你了……別看我……你能不能不要看我。”

“那都是暫時的,頭發會長長,背上的疤也會恢覆。”

“不,不會的。”陶禧哽咽著,委屈像拍岸的浪潮一樣洶湧,“不可能恢覆了。”

她把臉埋進枕頭,嗚嗚的哭聲低而沈悶。

江浸夜起身想輕拍她的肩,或是抱她安慰她,可她哭得瘦弱的身子不住顫抖,他伸出的手又停下。

“桃桃你聽我說,你見過那道疤的形狀嗎?很像翅膀。”

“像也是假的!”陶禧隔著枕頭沖他叫嚷,“少拿這種騙三歲小孩的話哄我!我又不能飛!”

“不是所有有翅膀的鳥都能飛。”

“你想說企鵝嗎?”

“……我說的是孔雀。”江浸夜壓低聲音,溫潤似窗外的軟風,“不能飛,也非常美。我就這麽看,不騙你。”

陶禧的敘述戛然而止。

忽然記起,江浸夜給她雕了那麽多鳥禽,唯獨沒有孔雀。

容瀾聽得入神,雙拳支著下巴,搖頭晃腦地讚嘆:“多麽動聽的情話……”

“誒?你不要誤會,我當時才十六歲。”

“十六歲……足夠叫人想入非非啦。”

陶禧面頰泛起羞澀,合上相冊就要收拾容瀾。

容瀾鼻翼翕動,躲閃著大叫:“等下等下!陶禧,你沒聞到什麽氣味嗎?”

“氣味?”

“好像煙味。”

客廳與屋外分界的那道拉門沒合攏,陶禧走過去,頭伸到外面看了看。

天上沒有月亮,寂寂夜色灌了滿耳的風聲,枝搖葉動,院中高高矮矮的樹木影子頗有幾分鬼魅。

煙味飄渺,須臾消散。

陶禧鎖上門。

要是她再往外走幾步,就會看到立於檐下的高瘦身影。

江浸夜先前出來抽煙透氣,隨便走走,遠遠聽到陶禧和容瀾窸窸窣窣的聲音,沒忍住,走近聽了個一字不落。

都忘了,原來早幾年就被下過降頭。

夜風清冽,吹散他沒來得及撣落,凝在指間的煙頭上,一截早已冷卻的煙灰。

窗外火光跳動,院子中庭盤亙幾條消防水管,全副武裝的消防員進入臨戰狀態,江浸夜身處的這間房卻冷如冰窖。

房裏沒燈,他眼前的女人片縷不著,一步步朝他窈窕走來。

借著外面的火光,看清她玲瓏身段,長發遮於胸.前,卻低著頭,模樣不辨。

江浸夜捏住她的下巴,慢慢擡起。

“小夜叔叔。”

她有陶禧的樣貌和聲音,眼睛笑成彎月,江浸夜觸電般松開手。

他本能地後退,卻被她勾住脖子,動彈不得,像被蛇信子蠱惑的可憐家畜。

樓面震動,窗外傳來高壓水槍的巨響,天空劃落銳亮的流星雨。

“你躲什麽?”

她追著他的眼睛,挺.胸,長發滑向身側,像撥開層層葉片,露出被圍攏的夜合花。白色花瓣豐腴柔軟,飽滿的碗型誘人采擷。

“真以為自己坐懷不亂?”見江浸夜閉上眼睛,對方沒有放過,“你忘了這些年,是如何肖想她。”

“閉嘴。”他忍無可忍地回斥,知道眼前人並不是真正的陶禧,是他內心陰暗面的化影。

“你那位還在監獄服刑的死黨,知道你怎麽垂涎他的小侄女嗎?”

“給我閉嘴!”

“又不是第一次了,你今天想來哪一種?”

“老子說了閉……”

陣陣過電般的爽感在下.腹炸開,他口中嘶啞,說不出話。

那女人不知什麽時候蹲下,用濕滑的口.腔包裹。他小臂撐住墻,銷.魂滋味簡直要把他燒成灰。連抓扯她頭發想要推開的五指,也控制不住地,變成反方向的作用。

最後一次。

我發誓。

他比想象中更快地讓步,痛苦卻無法妥協地沈溺在她給的歡愉。

“啊……”

江浸夜低嚎著睜開眼,全身大汗淋漓。他伸手摸到發脹的某處。

房內漆黑一片,他竭力辨認以往再熟悉不過的家具擺設,卻隨著手上動作的加快,大腦越來越多地被陶禧的笑顏侵占。

理智被逐漸沖潰,夢境中的女人與現實中的陶禧重疊。

他被無法宣之於口的欲.望纏住了。

及至喘.息平覆,江浸夜一把扯掉脖子上的觀音翡翠,起身去隔壁浴室沖淋。

不悔罪者,墮阿鼻地獄,沒有神明會保佑他。

涼水自淋浴花灑瓢潑澆下,頭發一綹綹貼住頭皮,江浸夜閉緊雙眼,一度沸騰的身.體慢慢冷卻。

他調小水流,用手抹一把臉,茫然地看向天花板。

那晚他載人去盤山公路飆車,原本要玩通宵,卻被一通烏龍電話叫回嶼安。

事後想想這恐怕就是天意,陶家小院位於市郊,江浸夜開車經過,老遠望見路邊幾輛消防車和救護車。將近零點,院門外稀稀落落圍了一排看熱鬧的人。

他手忙腳亂地停車,跌跌撞撞沖過馬路。

視野被跳躍的火光映紅,江浸夜正擔心存於陶惟寧工作室的畫作被毀,一位消防員抱著什麽疾步走近。他小心放到地上,轉身跑回火場。

江浸夜這才認出是陶禧。

他大叫著她的名字沖進去,被人攔住。

陶禧昏過去了,很快被擡上擔架,轉移到救護車。

江浸夜坐回車裏,跟在救護車後面,打方向盤的手不停哆嗦。

剛才匆匆幾眼足夠看清她的慘狀,好像遭受一場活剮,叫人不忍猝睹。

陶惟寧和丁馥麗都不在嶼安,江浸夜給丁珀打了電話,獨自坐在ICU病房外的座椅上。

陶禧醒來後,醫生讓病人家屬探視。

她上身纏滿繃帶,手指痙攣地扯動江浸夜的衣擺,話都說不清楚:“江……我疼……”

火災對陶禧是一場純粹的飛來橫禍,那個縱.火犯針對的原本是江浸夜。

一想到這,他全身發冷,內心灼痛。

寧願是他承受火舌舔.舐的煎熬,換她如蜜好夢,反正他的生活早就爛透了。

陶禧住院時,江浸夜每天陪她聊天解悶。

只不過這個看似孤僻,專愛和他鬥嘴的小姑娘再也不見往日的靈氣。

陶禧總是很安靜,能一整天不說一個字。要不是她還睜著眼,丁馥麗保準半小時就得叫一次醫生。

就從那時,江浸夜開始頻繁夢見她。

丁珀入獄前,曾要他發誓,別對陶禧亂動心思。他照做了。

於是被愧疚逼迫,逃到英國,企圖靠距離紓解。

可惜他還不知道,動心思這回事,天生沒解。

陶禧提早半小時起床,丁馥麗呵欠連天地在廚房準備早餐。

“媽媽,你幾點回來的?”

“……兩點。”丁馥麗睡眼朦朧地朝她比了個V型手勢,語氣透著得意,“手氣太好了,就我一家胡,都不讓我走呢!周末還約著打通宵。”

“……”陶禧無奈,“那你再睡會,早餐我可以去公司解決。”

“哎,還不是怕你嫌外面東西不好吃,情願餓肚子。誰叫你嘴那麽刁……”

自從丁珀入獄,丁馥麗意識到過去貪玩忽視了女兒,便對她展開從生活到思想的,全方位巨嬰式照顧。

陶禧拗不過,乖乖坐下。

丁馥麗自制手工三明治,一邊切吐司邊,一邊隨口說:“真是奇怪,怎麽你們今天都起那麽早。”

陶禧疑惑:“還有誰?”

“江浸夜啊!他比你還早呢,天蒙蒙亮就鉆工作室了,真是對得起他名字裏的‘敬業’。”

走前陶禧繞道去工作室。

房門緊閉,她小心翼翼擰門把手。

紋絲不動。

她沒轍,屈指篤篤叩門。

江浸夜一手掌門,一手撐住門框,居高臨下看她,聲音冷淡:“桃桃。”

“我媽媽做了三明治,給你留了一塊。”

“好,謝謝她。”

“小夜叔叔,下周就是舞會了。”陶禧心裏揣了一只小兔子,忐忑地低頭,小指往耳後鉤頭發,“你別忘了呀。”

她穿一件白底真絲衫,袖口領口綴有桃紅色波點,細細碎碎的,活潑又不顯得聒噪。

他長眸微瞇,同她耍無賴:“我不一定記著。”

陶禧一怔,擡頭沖他笑,“那我每天提醒你一次,不要嫌我煩。”

她塗了裸.色唇釉,嘴唇薄而水潤,開合間露出隱約的貝齒。

江浸夜擰眉,突然好奇,這樣新鮮的櫻瓣吻上去該是什麽感覺。

咬住又是什麽感覺。

他一張臉溫度低得可怕,陶禧以為打擾他,訕訕地攥緊雙肩包背帶,“好了好了,我上班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小熱身

☆、09.

陶禧供職於一家半導體公司,叫吉芯。

設計研發具有完全自主知識產權的SoC芯片(系統級芯片),成立快三年,還在孵化期。規模小,不到百人,算上行政和財務,女員工不及兩位數。

老板姓唐,在海外待了大半輩子,退休回祖國投資創業,散發餘熱。

可選擇前期投入巨大,市場份額被大鱷們幾乎瓜分殆盡,需要政府扶持的IC(集成電路)行業,倒出乎許多人的意料。

唐老板是投資人,不過問日常運營,只在周一例會現身。

每次現身只有一個目的:打雞血。

“前兩年中國進口芯片花了兩千億美元,進口額超過原油,但出口金額才幾百億。國家很重視國內市場的供需失衡,肯定會做大做強集成電路產業。”

“國外的大公司千方百計要在核心技術上封鎖中國,作為一個中國人,我很痛心。”

“不要理會那些唱衰微電子行業的新聞,就算摩爾定律走到盡頭,我給你們的工資也不會讓互聯網的碼農碾壓!”

“年底公司將在香港上市,等到芯片量產,一塊賣三美元,毛利不會低於80%。我們一年賣一百萬塊,賣它兩三年,等股票翻番,你們不要愁買不起嶼安的房子!到時候人人都住大別墅!哈哈哈哈!”

這一行的創業門檻很高,吉芯公司除了唐老板挖來的幾位矽谷技術大牛,其他人無不是畢業名校,有過工作經驗。

陶禧這樣剛畢業的研究生,處於公司研發部門的底層。

這幾天和容瀾練習跳舞,陶禧覺得不用再去學校了,晚上留在公司加班。

傍晚,兩個女生選在科技園一家人少的中式快餐店吃飯。

還沒動筷,公司的一眾工程師走進店來。

其中一人看到陶禧,向她揮手,“陶禧,過來一起坐!”

公司男女比例懸殊,陶禧又是年齡最小的,大家平日對她挺關心。

店裏的服務生把兩條長桌一拼,瞬間坐下十幾個人。

守著面前的餐盤,一個入職兩年的老員工悠悠地說:“老唐上禮拜去千島湖,這禮拜去西湖,下禮拜估計要去南湖。”

馬上有人接話:“老唐真瀟灑啊!”

“可我們上周開會的時候,他還因為別家公司流片成功,朝我們發火!”老員工忍著火氣,“到現在我們連demo都沒做出來,他還玩得這麽自在,哪家創業公司老板像這樣?”

這話戳到大家的痛處,七嘴八舌地討論開:

“每次都拿股票分紅來畫餅,遙遙無期的不知道要拖我們多久。”

“就是,一開會就畫餅,老唐不去搞傳銷真是屈才。”

“說老實話吧,我也就現在年輕跟他混混,等過兩年要結婚公司還沒結果,肯定待不下去。”

陶禧插不上話,默默喝湯。

大家看似吵得熱鬧,其實人人心裏都明白。

這樣的創業公司,萬一成功了,自己就是元老;萬一失敗,能在業內泰山級人物手下做事,積攢豐富的經驗,將來跳槽去好職位,這筆學費不算白交。

怎麽看都不虧。

連容瀾也這樣打算。

“加上我和蔡姐,我們財務部才三個人,事情好多!不過可以學到很多東西!”回去的路上,容瀾絞著手指頭,愉快地說。

陶禧陪她去地鐵站,權當飯後散步。

“那你也是做兩三年就走?”

容瀾錯愕了一瞬,表情陰晴不定,“我……很明顯嗎?”

“大部分人都這樣想吧?剛才他們也說了,就看這兩年公司能不能爆發。”

容瀾點點頭,拉住陶禧的手,面露哀求,“你千萬不要給蔡姐說啊!”

蔡姐是行政經理,同時打理不少公司財務上的事,是容瀾的領導。

容瀾的反應讓陶禧略感意外,晃著她的手說:“當然不會。”

“你就好了,家庭幸福,學歷不差,人也漂亮。”容瀾轉身繼續走,盯著腳下的地面,聲音陡然失落了起來,“你知道我不是嶼安人,我們全家就指望我在這裏紮根,我還計劃考註會呢,我們的人生是不一樣的。哎,不好意思,我剛才有點敏感。”

“或許就是一樣的。”

容瀾愕然看向陶禧平靜的神情,她說,“我也需要靠自己努力生活。”

其實還有更多的話,陶禧收住了。

像吉芯是陶禧第一次沒讓丁馥麗幹預的,完全出於她自己的選擇。像是計劃從家裏搬走,獨自住在外面。還有等公司demo做出來,她要攢一些假期去旅游。

因為丁馥麗看得牢,陶禧二十年沒離開過嶼安。

這些事情她一直在默默打算。

好的壞的,總有一個開始,只停留在腳下的陸地,又怎麽知道遠方會有燈塔和海洋。

回到公司,陶禧收到寶璐的微信,問她怎麽不去學舞了。

陶禧言簡意賅地說要加班。

寶璐發了個掩嘴笑的表情,附上一句:你們那種小公司還要加班?

兩秒後,她把那張裙子的圖片發過來,要她確認,別看錯了。

陶禧點開大圖,確實是那條珊瑚色吊帶長裙。

但在回覆前,她將圖片傳上搜索引擎,找到一張模特圖片。

陶禧盯著電腦屏幕上,那個露出一整塊後背的金發模特,面無表情地拿手機敲了兩個字過去:

——確認。

江浸夜每天一大早泡在工作室,測試顏料、紙和絹的成分,考慮修覆方案。晚上去奶奶家整理畫作,將近零點回來。

一連數日,均是如此。

明明同住一個屋檐下,與陶禧竟然沒有再見過面。

對江浸夜來說,修覆更像一種修行。

只有當他面對畫作,才能摒棄雜念,一顆心徹底靜下。

這比安眠藥管用。

中午,陶惟寧去工作室,江浸夜正在打電話。

“駱館長,這次幫大忙了,等畫修好了叫上陶老師,咱們一塊兒聚聚……哎,客氣客氣,行,回頭聯系。”

掛了線,江浸夜忙著和嶼安博物館的文物修覆研究室聯系,加上剛才駱館長給他的微信號,寬慰地笑起來。

陶惟寧叩門,和悅地問:“什麽事那麽開心?”

“陶老師。”江浸夜為他搬椅子,“剛才駱館長在他們庫房找到兩幅可用的絹畫,省了我不少時間。能不開心嗎?”

那幅《百佛圖》是絹本,需要補絹,一般從其他舊絹畫上取用,但不能亂找,絲質、紋路都得一樣。如今許多絹畫成了收藏熱點,很少見了。江浸夜本來有點發愁,沒想到好消息主動送上門。

“修覆方案也做好了,您過目。”

陶惟寧接過,遲疑著放到案臺上。

“不急,我想先和你說一件事。”他坐下,語重心長地說,“這禮拜天是丁珀的生日,我和桃桃,還有她媽媽都去看他。你……”

江浸夜唇角微翹:“他不會見我。”

“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什麽話想對他說?”

江浸夜沈吟,隨後走到門邊,擡頭望向一排瘦長的黑色屋脊像遭抹去一般,和暗下去褪成銅色的天空融為一體。

他雙手揣在黑色長褂的口袋裏,倚門松散地站著。

“我希望他早點出來,就算做不成兄弟,也祝他一切平安順利。”

陶惟寧起身,緩步走向他,“我知道你和過去不一樣了,丁珀和他姐姐對你還有誤解,你不要怪他們。”

“當然不會。”

“那好,我們開始下午的任務。”

作者有話要說: 老江雖然有些黑歷史,但對桃桃動心後就經歷漫長的空窗期了,對她絕對是1v1。

現在已經微瀾乍起了,浪在後頭。

對了最近大家在考試嗎?祝福都有好成績哦。

明天那章早晨六點發,起床就可以看啦~

☆、10.

四年過去,丁珀確實還沒有原諒江浸夜。

他在監獄裏作息規律,不但積極參加勞動,還當上書畫小組的組長,面色比過去整天做夜游神的時候,紅潤不少。人也長胖了。

陶家三口輪流和他聊天,詢問他的近況,再說到陶家的現狀。

丁梅馥講著講著,眼淚啪嗒啪嗒使勁往下掉,

“你姐夫那個死腦筋,我是不想說話了,明明他們江家不想江浸夜再做那個沒出息的修覆,結果人家一回來,他又巴巴貼上去。我算看出來,姓江的那小子沒安好心,眼珠子整天在我們桃桃身上轉。”

陶禧在一旁聽不下去,抗議著嚷起來:“媽媽,你別胡說!”

母女倆把另一邊的丁珀逗得嘿嘿直笑。

他笑完頓了頓,鄭重其事地說:“姐,你要是認識什麽好人家,不如早點給她張羅了,反正遲早都要嫁人的。”

“也要她肯啊,我是願意讓她早點嫁人。”

“你換她聽電話。”

丁梅馥起身讓陶禧坐。

陶禧忐忑地喊了聲“舅舅”。

丁珀瞇著眼睛笑:“桃桃瘦了。”

“最近公司事情多。”

早些年,陶家兩口子忙翻了天。

丁珀從陶禧幾歲的時候就幫忙照顧她,不是親爹,勝似親爹,看去目光滿是愛憐,“桃桃,我知道你喜歡江浸夜,你看他的眼神,和那些總妄想做他回頭岸的女孩子,沒什麽區別。”

陶禧自以為瞞得很好,沒想到心事被丁珀一語道破,驚得張口結舌。

“你不要怪舅舅說話不好聽,他有那麽多可選的,為什麽要選你呀?”

“我……”

“他們那種高門大戶,有基業長青的願望,當然只會和同樣階層、有可以拿來交換跟合作的資源,那樣的家庭結親,所謂門當戶對。”

陶禧握緊話筒,略有不甘地說:“可是他對我很好。”

“那是因為他對不起你!”丁珀拍著桌子,聲音一下提高,“他做錯事情心懷愧疚!別人的女朋友他都下手,還能是什麽好東西!”

“可、可能有誤會。”

“有什麽誤會!”

“唉。”陶禧難過地低頭,小扇子一樣的睫毛簌簌抖動。

丁珀於心不忍,放緩了語氣:“對不起,桃桃,要是舅舅能在身邊支持你就好了。你媽媽把你管得太緊了,你應該多出去看看,眼光開闊一點,就不會只看到他了。”

“嗯。”陶禧乖巧地點頭。

一家三口在外頭挑了家幹凈的小館子解決晚餐,等菜上桌的時候,丁梅馥又替自己苦命的弟弟喊起了冤,說到激動之處,再度哽咽。

陶惟寧忙不疊安慰她。

陶禧看她的樣子,心中有兩句話掂了掂,始終沒敢出口:

——可是小夜叔叔,他看上去並不快樂啊。

——你們真的了解他嗎?

掰手一算,陶禧已經一周多沒見到江浸夜,用手機提醒他別忘了舞會,才兩天就乏味得不行。

像個啰裏啰唆的老太太。

他總是很忙,可陶禧又說不上哪裏奇怪。

就好像,在躲著她。

“陶禧,你這幾天怎麽悶悶不樂的?”

陶禧去了趟洗手間返回工位,容瀾遞來一個蘋果,“給,今天的餐後水果。”

蘋果品相好,鮮亮的瑪瑙紅,在陶禧手裏滾了兩圈,她問:“容瀾,你交誼舞跳那麽好,參加過舞會嗎?”

“當然,我還參加過比賽。”

“那不然你和我一起去?我那個舞會能邀請朋友。”

容瀾眼睛一亮,隨即又變黯淡,“可我沒有裙子,我以前的衣服都是租的。”

陶禧後退兩步,上下打量她,點頭,“裙子和首飾我借你,你穿著一定好看。”

周六晚上的舞會在多功能廳舉行,開場前一個小時,寶璐手提紙袋焦急地站在門外等陶禧。

紅毯一路鋪出大門,歡聲笑語隨之流瀉一地,攪動沈悶的空氣。

陶禧從遠處走來,寶璐尖著嗓子朝她喊:“怎麽這麽慢?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你是怕我不來……”陶禧雲淡風輕地掃她一眼,徑直取過紙袋,“還是怕我不穿你的裙子?”

“我……”

“謝了。”

寶璐驟然失聲,像被人掐住喉嚨,眼睜睜地看著陶禧離開。

容瀾在樓上的洗手間換裙子化妝,陶禧進來時,她正在佩戴首飾。她穿一條灰藍色褶襇小禮服裙,底色素凈,裙面鋪著層層疊疊的縐紗,一抹靈動的仙氣。

洗手間沒有其他人,陶禧站在兩米外,不言不語地看著她笑。

疊戴的長短項鏈上,碎鉆反著璀璨的光輝,長長的流蘇耳墜隨轉頭的動靜輕顫。包裝後的容瀾,像一份精致的禮物,煥發出新鮮的神采與耀目的魅力。

她雙手捧在胸前,盯著鏡中的自己,一臉不可思議地說:“感覺像在做夢,這恐怕是我人生的巔峰了!”

“你人生還長著呢。”陶禧一邊揶揄,從包裏取出折疊的防塵袋,裏面裝著那條閃鉆裙。

容瀾眉心一跳,“陶禧,上次去你的家試裙子的時候,我註意到這條的後背有點透,不要緊嗎?”

“一點點不要緊。火災的事情,其實很多人都知道,也知道我受了傷。”陶禧不以為意地笑著,“但那傷疤的樣子挺可怕,我自己都不太能接受,就別露出來嚇人了。”

容瀾打扮妥當,自告奮勇地先下樓占座。

陶禧直到舞會正式開場,才拎著紙袋,姍姍來遲。

多功能廳外擺放的海報板上,幾位嘉賓的照片醒目。

她視線觸及江浸夜的那張,腳下頓了頓。

他薄唇抿成一線,眉峰微蹙,一臉的“爺今兒心情不怎麽樣”。

陶禧一邊笑,一邊拿手機拍了兩張。

會場光線調暗,只剩前方舞臺那一塊。一男一女兩個主持人,周身被強烈燈光刷得雪白。

依靠容瀾亮起的手機屏幕定位,陶禧貓腰迅速溜過去,擡頭瞬間與寶璐驚愕的目光對上——她存著看好戲的心思,特意挑了陶禧身旁的座位。

“你、你怎麽……”

“是不是特別遺憾我沒有像你計劃的那樣,穿著露背裙,當眾出醜?”

陶禧盤了頭,露出優雅的天鵝頸,從容坐下。

她化了濃厚的眼妝,嘴唇塗上成熟的暗紅色,閃鉆長裙的纖巧腰線勾勒她曼妙的身姿。

“說……說什麽呢你……”寶璐不自在地移開視線。

陶禧把紙袋遞過去,聲線冷厲:“一定要我說的很清楚嗎?”

寶璐接過紙袋,沈默了好一陣,頗為不甘地回擊:“你有本事就說啊!麻煩別搞錯了,是我邀請你參加舞會,是我借裙子給你,你就這麽對待別人的好心嗎?”

她們坐在偏後的位置,不大不小的聲音已經引來許多人回頭張望。

寶璐篤定陶禧對她的計劃一無所知,僅僅是剛才看到裙子,臨時起的疑心。她趾高氣昂地擡起下巴,恨不得吸引所有人的目光,音量漸高地嚷道:“怎麽?有問題?裙子你明明也說好看啊!誰知道你不能穿露背的,你事先問過嗎?”

越來越多的人看過來,就連主持人也打住。

空氣仿佛凝固,大家都在等陶禧的回答。

靜寂中,突兀的女聲響起:

——“陶禧後背有大片的瘢痕,慘不忍睹。我表姐那條是露背裙,讓她穿上走一圈,看她女神人設還能不能撐住。”

——“我會讓她先答應下來,等舞會那天再帶裙子,到時她想換都來不及。”

聲源來自於光線匱乏的暗處,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浮現。

在場的人都聽出,這聲音與寶璐尖利的嗓音完全吻合,甚至連語速加快後暗藏的激動都如出一轍。

寶璐臉色慘白,不可置信地瞪著從模糊到清晰一整個投射進她眼中的江浸夜。

他長身鶴立如從畫中走出,英俊臉孔被遠燈投下陰影,摹出雕刻的美感。

手上打火機一拋一接,似在游戲,把眼前的女人拉回與閨蜜興奮熱聊的傍晚。

不知哪個角落傳出吸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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