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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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兩年後——

“姐,反正你今天閑著沒事就陪我去一趟嘛。我一個人去那種場合誰都不認識,杵在那兒多尷尬啊,肯定無聊到摳腳。”

面對表妹的撒嬌,方知許表現得無動於衷,興致缺缺。商業酒會實在無聊,方思懿不知道從哪聽說她最近很喜歡的一個明星今天也會到場,所以特地找方瑾川要來了兩張入場券。

她側躺在沙發上,身上蓋了條羊毛毯,手裏拿著本時尚雜志,目光都沒從上面挪開:“你是去追星的又不是去social的。到了那直奔你的偶像,拍幾張照、要個簽名,任務完成就走,幹嘛非得拉著我一起去。”

“我不管。姐,你就陪我去嘛。你都從LA回來這麽久了,一直在家裏待著不無聊啊。就當出去走走打發打發時間,去嘛去嘛。”

“行行行。早知道就不答應哥讓你住我家了。”方知許被她纏得沒轍,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得應下來。

她是兩個月前回的國,還是方瑾川親自去機場接的人。先前離開家之後,她有段時間沒和家裏聯系,先是跑到加州住了幾個月,然後又去了克羅地亞待了小半年。方姝聯系上她時,她正和朋友在瑞士滑雪。留言很簡短,沒什麽多餘的交代,就只說玩得差不多就可以回家了。

對於她逃婚這事,她爸媽的反應其實並沒有她想的那麽激烈,更談不上說不認她這個女兒。兩人生了幾天氣,後來也該怎麽辦就怎麽辦。不過倒是在京市的二代圈子裏鬧出了不小的動靜。那時一直有人傳說因為方知許跑了,江家覺得沒面子,江聿上門和方瑾川大吵了一架,兩人甚至差點在公眾場合動起了手。也有人說方瑾川大手一揮給了江家十幾億,花錢買回了他妹妹的自由。不過這些都是無憑無據的小道消息,沒半點實質性證據,只能當一些茶餘飯後的閑談。

事實上,和江聿的婚事能徹底了結,是正如肖昱言先前判斷的那樣,國家在年底出臺了多項專項管控政策,讓江家原先承諾的市場共享瞬間成了鏡花水月。原本的聯姻就建立在雙方利益合作的基礎上,合作不成立,聯姻這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方知許這麽一走,反而因禍得福,讓方家成功避開了後續的巨大損失。

車停在了酒店門口,下車後方知許才想起要問方思懿:“小懿,你喜歡的明星是誰啊,沒準我還認識呢。”

方思懿正對著手裏的小鏡子小心翼翼地整理鬢邊的碎發,聞言頭也沒擡,語氣裏滿是雀躍:“當然是陸再安啊。姐,你都不知道我求了哥多久他才同意幫我弄到這兩張票,太搶手了,根本……”

“誰?”方知許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下意識地將聲音陡然拔高打斷了她的話。

方思懿放下鏡子,一臉詫異地看向她:“陸再安啊。姐,你在國內待的時間比我長多了,你該不會連他都不認識吧?我才回國半個月都知道他誒。國內現在最火的男演員就是他了。”

方知許的腳步在門口猛地頓住,看著她不解的表情不由無奈地苦笑了兩聲:“方思懿,你在喜歡一個明星之前都不先搜搜他以前的新聞麽?”

“嗯?怎麽了?他有什麽不好的新聞麽?我看大家對他的評價很好誒。”方思懿眨巴著眼睛,滿臉單純地看向她,眼底滿是疑惑,“我只看了他剛上映的那部電影就確定自己已經無法自拔地愛上他了。太帥了,實在太帥了。”

方思懿小學就被家裏送出了國,這些年一直待在洛杉磯,近期才回來,不清楚國內發生的事也很正常。

想到這,方知許覺得也沒必要和她生氣,於是擺擺手:“算了,沒什麽。你自己進去吧,我回車上等你。”

“啊?姐,我們都到門口了你不進去看看麽?瑾川哥好不容易才弄來的票誒。”

“不了。方瑾川要拿兩張這種商業酒會的入場券容易得很,他不想給你而已。”

話音剛落,沒等方思懿追問緣由,兩人的身後驟然傳來一陣騷動。

由遠及近的吵鬧聲入耳,方知許下意識往旁側退了半步,給湧動的人群讓出通道。她轉身想趁著人群湧動時盡快離開,然而視線卻在轉過頭的瞬間被人群中央一張格外醒目的臉牢牢攫住。

陸再安此刻就站在不遠處,被簇擁在人群中央,明亮又醒目。他的膚色比周圍的人都要白出好幾個色號,在燈光下透著幾近透亮的光澤,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襯得身形挺拔,眉宇間的青澀消退,添了幾分成熟穩重的鋒芒。

方知許收回視線,立刻往人群的外圍又退了幾步,可下一秒,被擠到她身旁的記者像是隔著口罩認出了她,連照也顧不上拍了,眼底漾著不可思議地小聲又激動詢問道:“你是知許麽?”

“噓。”她連忙擡手比了個“噓”的動作,然而就在收起指尖的剎那,一道目光精準地落在了她身上。

陸再安不知何時忽然轉了方向,停下腳步後視線越過人群直直地投向了她。

四目相對的瞬間,思緒驟然翻湧,回憶不可抵擋地紛至沓來,如千軍萬馬奔騰,如跑馬燈閃爍。

方知許忽然想起了拜倫的那首詩:“If I should meet thee After long years,How should I greet thee With silence and tears.”

假若他日相逢,我將何以賀你?以沈默,以眼淚。

都有。

她其實並不喜歡上帝安排的這場久別重逢。她以為在上帝的劇本裏,從她拋下這裏的一切離開的那一刻起他們倆就已經屬於哪怕住在同一條街道都不會再遇見的沒緣分的兩個人。

陸再安的腳步只在她面前停頓了半秒,沒等眾人的視線跟著他的目光投向她站定的方向,他就已經毫不猶豫地邁開腳步繼續往前走。

可也只有方知許看到了,在他收回目光的剎那,他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極淡弧度的輕蔑的笑。

人群立馬跟著陸再安的腳步烏泱泱地往酒店內湧入,耳邊的吵鬧聲依舊,方知許不止一次聽見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陸再安,功成名就的感覺是還不錯吧,無論出現在哪裏都能感受萬人簇擁,周圍人的愛也都唾手可得。有那麽多人愛你,為你瘋狂,是還不錯吧。

方知許也沒有再停留,她轉頭想找方思懿,卻發現她早跟著人群興沖沖地沖進了酒店大門。沒辦法,她只好轉頭走向另一側的VIP通道,在宴會廳的角落隨便找了張沙發坐下,隨手拿了本雜志打發時間,等著方思懿來找她。

過了片刻,一陣吵嚷聲再一次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擡頭朝著噪聲發出的方向看去,視線在觸及人群中央時驀然頓住。

視線裏,於佳穿著一身香檳色魚尾裙,臉上帶著明艷的笑意,手裏舉著酒杯,正側頭對陸再安說著什麽。陸再安微微頷首,姿態從容,配合地舉起酒杯與她輕輕一碰。“叮”的一聲脆響,在嘈雜的環境中格外清晰。

周圍幾位賓客不知說了句什麽玩笑話,引得眾人都笑了起來。陸再安也彎了彎唇角,眼底漾起淺淡的笑意,甚至還下意識地朝於佳的方向偏了偏頭。

說實話,眼前畫面看起來依然有那麽一點刺眼,所以她快速挪開了視線。

不知過了多久,方思懿才氣喘籲籲地朝著她跑過來,臉上帶著明顯的歉意:“姐,對不起對不起,我剛找瑾川哥問了下什麽情況,才知道你們以前……我是真的不知道,要是早知道,我肯定不會拉你過來的。”

方知許搖搖頭,語氣淡淡:“沒事,都已經過去那麽久了。你要到他的簽名了?”

“要到了要到了。”方思懿下意識地想表達自己內心的激動,可一想到方瑾川交代她的話,她又立馬把話咽了回去,說,“我在那邊又見到了於佳,我也好喜歡她哦,姐你能再等等我麽?我就去跟她合個影,馬上就回來!”

“去吧,不用急。那我先回車上等你了,這裏的空調太冷了。”

“好。”

說罷方知許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避開喧鬧的人群,徑直走出了酒店大門。送她們來的車停在停車場的角落,車內很安靜,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想平覆一下心緒。

要說見到陸再安她的內心毫無波瀾也不可能,只是時過境遷,快樂、難過,和這個人有關的情緒都被沖淡了很多。

今天之後他們也不會再見了吧。她覺得應該是這樣。

不知等了多久,車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拉開,因為開門而帶起的風卷著傍晚的涼意一股腦湧進了車內。

方知許以為是方思懿回來了,剛想抱怨她這一去讓她等的時間也太長了些,但話到嘴邊在看清來人後卻通通都被堵了回去。

都說紅氣養人,面前陸再安的五官看起來比兩年前更精致了幾分,眉骨愈發清晰,下頜線愈發分明,只是眼神裏再也沒有當時看向她時的溫和和愛意。

“走錯了吧?”方知許淡然開口,指了指不遠處,“你的保姆車在那裏。”

陸再安沒理她,徑自彎腰上了車。不等方知許開口趕人,他率先開口:“我還以為是我看錯了,沒想到還真是你。”

“我也沒想到,都過去那麽久了,我戴著口罩你還能認出我。”

話音剛落,陸再安便忍不住厭惡地蹙了蹙眉:“方知許,少說這些惡心的話了。”

方知許也沒慣著他,回道:“覺得我說話惡心,又何必坐在這裏聽我說話呢?陸再安,不是我請你來的吧?”

陸再安沒有絲毫要走的意思。他不應她,閉了閉眼,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再睜眼時,臉上的表情換成了一抹輕蔑的笑:“我以為當初你頭也不回地離開我一定是去過更好的生活了,現在看來,好像也不過如此。聽說你跟家裏吵了一架就跑出去了,現在是又乖乖低頭回來了?”

方知許擡眸,語氣平靜,沒什麽怒意:“我現在看起來過得很慘麽?”

“也是,是我多慮了。”他輕笑一聲,語氣漸沈,眼底的漫不經心一點點褪去,“方知許的日子就算過得再差也不會差到哪兒去的。”

話音落下,他眼神驟然變得銳利,直直盯著她,一字一句問:“那你猜猜,我這兩年過得好嗎?”

方知許搖搖頭:“不用猜,你拿獎的新聞我都看到了。恭喜你,得償所願。”

年初程跡洲導演的《烈火灼燒》橫掃頒獎季時,鋪天蓋地的報道想避都避不開。陸再安憑借這部電影一舉拿下最佳新人與最佳男主角兩座獎杯,成為影史上首位同時斬獲雙獎的演員。一夜之間,他的名氣與地位水漲船高,如今的知名度已遠勝於當年的她。

陸再安一楞,顯然沒想到方知許會這麽說,不過很快他的臉上扯出了一抹諷刺的笑:“我這算哪門子的得償所願,這不是你當初所希望的麽?”

“給我資源,為我鋪路,那些別人想盡辦法都高攀不上的人脈都讓我輕松搭上,就只為了表達對玩弄我感情的歉意,想要我不要再糾纏你。方小姐的歉意真的很值錢。我也真是慶幸自己長了一張能被你看上的臉,否則哪來的我現在。”

“陸再安,說這些有意思麽?”

陸再安自嘲地笑了兩聲,聲音比剛才沈了些:“有意思啊,至少比在裏面和那些人互相恭維要有意思得多。我都忘了有多久沒看到有人對我露出厭惡的表情了,今天看到了。”

方知許皺緊的眉頭到底是沒有放下來,她知道陸再安心裏有氣,當年是她拋下的他,就連分手也沒有和他當面說。

所以,算了。

她沒有再出言反駁,也不打算和他繼續說下去,轉過身只當他不存在繼續看手裏的雜志。

車內的空氣一點點凝固,陸再安的臉色一點點沈下去,喉結滾了滾,突然開口,聲音帶著壓抑的沙啞:“方知許,你猜這兩年我有多恨你。”

方知許這次連眼皮都沒擡:“不想猜,隨便恨,我無所謂。”

“無所謂最好。”這五個字陸再安說得極快極輕。

車內頓時再一次陷入死寂,靜得能聽見他急促卻壓抑的呼吸聲,能聽見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每一秒都像是煎熬,空氣沈重得快要讓人窒息。

過了許久,陸再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他眼底的猩紅濃烈得肉眼可見,語氣帶著哽咽,輕飄飄的,像是被奪走了所以力氣:“所以你是真的沒有愛過我吧,才會連我恨你都無所謂啊。”

話音落下,沒等方知許應答,車門再一次被拉開。方思懿臉上的雀躍尚未褪去,整個人卻瞬間僵在了原地。剛才在宴會廳裏談笑風生的人此刻竟然出現在她的車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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