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關燈
第四十五章

走廊裏的香薰是方知許最喜歡的莓果味,是肖昱言特地讓人準備的,和酒店其他樓層的味道都不同。她喜歡那種花果豐盛的滿足感,可此刻再多的味道進入鼻腔,她都只能感覺到心裏空了一塊。

她當然明白陸再安在生什麽氣,氣她忽冷忽熱若即若離,氣她不敢坦誠不敢面對自己的內心,氣她表現得不像是喜歡他。

這一點確實是她的問題。她還沒決定好要不要付出自己的真心,也沒想好一套合理自己所有行為的措辭,能夠說服陸再安理解自己的身不由己。

她總覺得陸再安把談戀愛這件事想得太簡單了。她不是那種只看今朝的人,也沒辦法像圈子裏的那些紈絝子弟一樣告訴陸再安:“我家庭情況覆雜,你想和我談戀愛也不是不行。你別想著和我有什麽未來,我們倆也不是不能在一起。”

而騙自己更難,因為她從一開始就清楚他們倆的故事大概率走不到世俗意義上的好結局。

思緒像團亂麻纏在心頭,此時手機在口袋裏“嗡”地振了一下。她拿起手機發現是肖昱言給她發的消息——“睡了?”

知道的知:“沒有。”

X:“在房間?”

知道的知:“嗯。”

X:“我在樓下。”

X:“上來了。”

……

敲門聲響起時,方知許剛把客廳的燈調亮些。她開門讓肖昱言進來,轉身從冰箱裏拿了罐果汁,倒在玻璃杯裏遞了過去:“我們倆現在可是狗仔重點抓拍對象,要是被他們拍到你深夜來酒店找我,怕是要在熱搜榜上待上三天了。我這沒酒,嘗嘗這個,朋友推薦的。”

肖昱言接過杯子,指尖碰了碰冰涼的杯壁:“這兒要是連這點安保都做不好,我會直接讓管理層全部下崗。哪個朋友推薦的,我認識?”

“岑歲寧,你應該不認識。”

“知道,你上一部戲的女二號。”肖昱言喝了口果汁,並沒有嘗出有什麽特別,他話鋒一轉,坐在吧臺椅上再次開口,“我剛在大廳裏見到陸再安了。他看起來很詫異在這個時間在這裏看見我。”

方知許握著杯子的手一頓:“想說什麽?”

“沒什麽。”肖昱言輕笑一聲,指尖在杯沿輕輕劃著圈,“就是跟你說一聲,免得他到時候不理你了你還不知道緣由。”

無聊。方知許弱弱地沖他翻了個白眼:“說吧,這麽晚了來找我什麽事?”

“沒事就不能來找你了?大明星,我們的關系應該沒生疏到這個程度。”

“我以為你回國後會很忙,沒空搭理我們這些普通人啊,接班人。”

肖昱言盯著她:“你什麽時候學得這麽陰陽怪氣了?”

“跟你學的。”方知許喝了口涼水,“我確定,在這方面你確實是我的老師。”

事實上,方知許覺得自己在性格的養成上很大程度受了肖昱言的影響,比如像他那樣對和自己無關的事高高掛起,像他那樣不圓滑甚至對外人表現冷漠。

沒辦法,他們兩人從小一起長大,而肖昱言的性格比她先一步成型。他的三觀和處事方式都早早養成了屬於自己的風格。她在成長的迷茫期裏,看著身邊這個比自己活得通透的人,很難不照著他的樣子照貓畫虎地學習。

“今天過來確實有事想跟你說。”肖昱言稍稍收斂了神色,“我媽讓我問你,年後有沒有時間來家裏吃頓飯。你今年應該回家過年吧?”

“不確定,拍攝進度趕的話劇組可能不放假,不放假就不回了。”

“我會讓你們導演放假的。”

方知許略帶疑惑地看向他:“好好的,阿姨怎麽突然想請我吃飯了?往常過年不都是她最忙的時候麽?”

“誰知道呢。反正話我給她帶到了,來不來你自己去跟她說。”肖昱言靠在吧臺邊,語氣裏帶著點“事不關己”的輕松。

“讓我自己去說?那我還怎麽拒絕她。”

“你就非要拒絕她麽?”

方知許面露難色。她倒也不是不喜歡肖媽媽,相反,肖媽媽從小待她就熱絡又親切。只是肖媽媽生平最大的愛好就是給人做媒,一到過年,家裏賓客絡繹不絕,連家養的寵物都得成雙成對。

她還小的時候,肖媽媽就總開玩笑,說要讓她以後嫁給肖昱言,做她家的兒媳婦。那時候大家都只當是長輩逗孩子的戲言,笑著就過去了。可現在她和肖昱言都到了適婚年紀,這些話要是再從肖媽媽嘴裏說出來,她是真的不敢聽也不敢搭茬。

肖昱言說自己來這一趟就只是為了給她帶這麽一句話,方知許也不知道他最近是不是閑得沒事做。潘宜優之前總說擔心陸再安會借她炒作自己,真要說擔心,像肖昱言這樣不管時間、地點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才更應該擔心。

畢竟相較於同劇組的演員,女演員和富二代的關系更難解釋得清。

等人走後,方知許點開和陸再安的聊天框,盯著他的頭像,想問問他半夜三更的出門去幹嘛。可文字輸入又刪除,反反覆覆幾次,最後還是什麽都沒發。

剛吵過架,彼此冷靜一下也是好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猶豫不決到底要不要給陸再安發消息時,對面的人正盯著兩人的聊天界面,看著最上方“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翻湧著心緒。面前的玻璃杯裏倒了半杯威士忌,可直到冰塊化了大半,酒被稀釋得沒了味道,他都沒有收到一條消息。

也對,他本就可有可無,不過就是有一副還算不錯的皮囊才能得到她的一點關註。

他不是不清楚她和肖昱言現在大概也就只是朋友關系,否則以對方的脾氣不會允許她和自己走得那麽近。只不過朋友關系也有親疏遠近,自己屬於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那一類,而肖昱言卻是能和她平起平坐的人。他們倆就算都在排隊取號,肖昱言領到的號碼牌也比他的要靠前。這種感覺和差別明顯得讓人生厭。

第二天到片場,方知許幾次想主動開口和陸再安說話,卻都被人不動聲色地躲了過去。拍攝時他表現得一切正常,可導演一喊“卡”,他就立馬不搭理她,要麽低頭記筆記,要麽轉身和場務確認道具,刻意地和她保持距離。

今天要拍攝的是男女主在雨天撐傘重逢的片段,恰逢天公作美,配合地下起了小雨。走戲時陳修拉著兩人站在屋檐下,特意叮囑道:“你們倆的情緒都要再沈一點,要表現出對對方明明還有怨氣,但內心還是愛著對方的掙紮感,感情要沈下去。”

場記板落下,鏡頭裏兩人在街頭猝不及防地相遇。

陸再安在演戲上確實有一些天賦,至少短短幾個月,他已經學會了將戲和現實完全剝離。所以他那點抵觸情緒在鏡頭底下一點都看不出來,劇本怎麽寫周天沈對盧南星的愛意他就怎麽表現,那雙好看的眼睛現在被訓練得看小貓小狗都能深情。

他撐著黑傘從對面走來,撞見方知許時,腳步頓住的瞬間,不經意地皺起了眉頭,眼底先漫開一層驚訝,隨即又沈下去,摻了點藏不住的委屈和在意。他的情緒給得很足,連陳修在監視器後都悄悄點了點頭。

可畫面一轉,切到方知許的特寫時,陳修難得對她露出了一抹遲疑。

他無法描述她臉上的表情展現出了什麽情緒,有盧南星該有的傷心和怨氣,或許還有那麽一點愛意,但這些情緒都壓不住另一種更鮮明的氣場。鏡頭裏的她,下巴微擡,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連打量的目光都透著股微妙的、像上位者般的審視。

她演得言之鑿鑿,甚至讓陳修都懷疑是不是自己對角色的理解還不夠透徹。內心掙紮一番後,他還是喊了暫停:“卡!知許,你的情緒有點太滿了,稍微往下降一降。調整一下,我們再來一條。”

再來,還是一樣。

陳修甚至開始對自己有了那麽一點不自信。難道這劇本就應該像知許這樣演麽?

於是他將兩人又叫到了一旁,詢問方知許道:“知許,你能跟我說一下你對這段劇情的理解麽?前面的劇情是他們兩個人在天臺大吵一架,當時是盧南星占的上風,周天沈選擇了退讓。兩人近一個月沒見面,為什麽你覺得她還是占領上風?因為我覺得這時候她心裏應該是有一些懊悔自己當初的口不擇言的。”

他小心翼翼地組織著措辭,看著方知許的表情,想聽一聽不同的見解。可誰知道方知許直截了當地和他道了歉:“導演,剛才的表演裏我代入了一點個人情緒,抱歉。”

“個人情緒?”

“是啊。”她擡眼看向陸再安,“別生氣了好麽?”

方知許問得直截了當,話說出口,一旁的陳修先驚得睜大了雙眼。

他看看方知許緊繃的側臉,又看看陸再安垂著眼、沒什麽表情的模樣,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跳躍了兩圈,才試探著緩緩問了句:“你們倆……吵架了?”

“沒有。”幾乎是同一時間,兩人的聲音交疊在了一起。

陳修看著這明顯不對勁的氛圍,剛想再追問,就聽方知許先開了口:“先把這段戲拍完吧,有什麽話我們收工後再說。”

話落,她沒再看陸再安,轉身先走向了拍攝位。

眼神特寫這個節點過後,整段劇情的拍攝進行得異常順利。兩人配合默契,該有的拉扯、試探、藏在眼底的愛意,全都恰到好處,幾場戲基本一鏡到底。

陳修在監視器前自言自語道:“這才是知許該有的水平嘛。”只是偶爾瞥見兩人鏡頭外刻意拉開的距離,他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

拍攝結束後,方知許沒多停留,先去化妝間換了衣服。可等她走出片場時,原本該在旁邊收拾東西的陸再安早就沒了身影。

場記見她在四處張望,上前問道:“知許,你找小陸啊?他說人不太舒服,已經先回酒店了。”

方知許楞了楞,回:“沒有,我就是隨便看看。下雨天是挺不方便的,我也要回去了。你們收拾完了也早點下班吧。”

回到酒店後,她直奔前臺:“給我一張能到十樓的卡。”

前臺擡頭看了眼來人,沒多問,手指在系統上飛快操作了兩下,很快從抽屜裏拿出一張房卡遞過去,動作利索又客氣:“方小姐,您拿好。”

電梯飛快上升至十樓,半分鐘後方知許穩穩地站定在陸再安房間的門前。

敲門,門內沒什麽動靜。正當她擡手打算再次敲門時,門幾乎在同一時間緩緩打開了。

陸再安面對著來人臉上快速閃過一抹詫異,又很快歸於平靜:“有什麽事麽?”

“進去說。”

“不方便。”陸再安的身形擋住了方知許的視線,“讓人看到你晚上進我房間,容易產生誤會。”

十樓一層十五個房間,住的基本都是《病理報告》劇組的演員和工作人員,就算真被他們看到她進門,大概也不會有人說什麽。

而“誤會”這兩個字像是突然點醒了方知許的某段記憶。

“就是跟你說一聲,免得他不理你了你還不知道緣由。”昨天肖昱言好像就是這麽跟她說的。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方知許仰頭看他,“為什麽不直接來問我?”

陸再安看著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難得無語到失笑:“知許,你覺得我該用什麽立場什麽身份來問你?”

短暫的沈默之間,電梯方向突然傳來 “叮” 的一聲輕響。陸再安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攥住了方知許的手腕,等兩人反應過來時,房門已經“哢噠”一聲關上。

他的後背抵著門板,稍稍低頭就能聞到面前的人發間的洗發水香氣。

方知許臉上此刻沒什麽太大的表情,只微微地蹙了蹙眉,緩過神來後才開口道:“陸再安,你現在這副做賊心虛的樣子才真會讓人誤會我們的關系。”

走廊裏傳來幾人路過的腳步聲,聽說話聲像是應淮和編劇,兩人一路都在聊明天拍攝的劇情。

等那門外的動靜徹底消失後,她才接著開口:“肖昱言就從來不背著別人。”

肖昱言,又是這個名字。聽到就煩。

“是,他坦蕩,我做不到,我不如他。那你去找他吧。”陸再安垂下眼眸,松開拉著方知許的手,自嘲地開口,“煩請你等外面沒人了再走,別被人看見。”

和陸再安認識這麽長時間,這還是方知許第一次見他發脾氣。此刻他直白坦率地將“我此刻非常不爽”幾個字明晃晃地掛在了臉上。

方知許沒接他的話,而是擡眼掃視了一圈房間。陸再安住的是個小套間,大概有六七十平的樣子,房間基礎設施齊全,被他收拾得幹凈利落,明亮又整潔。

“如果我說我偏不走呢?今晚我就住在這裏了。”等看夠了,她才收回視線,輕飄飄地開口,“你會趕我走麽?”

話音落下後,房間裏安靜了片刻。而下一秒,這個問題的答案寫在了陸再安的眼睛裏——他不會。

是的,他不會。孤男寡女獨處一室,是她給了自己這樣的機會,他沒有錯過的道理。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大步上前,不等方知許反應,他已經伸手撐在她身後的墻面上,手臂肌肉繃出清晰的線條,將她完完全全圈在自己與墻面之間。

兩人的距離近得過分,近到方知許能看清他眼底翻湧的情緒,能感受到他身上清冽的沐浴露香氣正混著滾燙的呼吸,一點一點裹住她的感官。

陸再安的膝蓋輕輕往前抵了抵,恰好蹭到她的腿彎,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侵略性,把她所有想退的念頭都堵了回去。

他微微低頭,溫熱的氣息掃過她的唇瓣,距離近到再往前半寸就能貼上。

四目相對時,他忽然煞風景地開口問道:“等下會扇我巴掌麽?”

她應得毫不猶豫:“不會,我會配合地閉上眼睛。”

一秒,兩秒,三秒……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沒覆上她的唇,當然她也沒閉上眼睛。

終於,在凝結的氣氛裏,陸再安先敗下陣來。他垂著眼,視線牢牢鎖著她透亮的眼眸,失掉了耐心:“方知許,總這樣逗我,讓我一次又一次地產生錯覺,真就這麽好玩麽?”

方知許的心跳只在最初的瞬間漏了半拍,相較眼前人爆發的情緒,她真的顯得平靜得多。

她微微仰頭,視線不偏不倚撞進他的眼底,沒有閃躲,也沒有慌亂,不輕不重地反問:“你要我怎麽樣才能不生氣?”

理智驟然回歸,陸再安身上那股繃得快要炸開的煩躁像是被突然潑了盆冷水,驟然就降了下去。他撐著墻的手幾不可察地松了松,可原本皺著的眉頭卻擰得更緊。

他不說話了。現在弄得像是他在逼她承認喜歡自己,實在沒必要。況且他此刻的煩躁不是因為生氣。

是怨。

怨她此刻的平靜,怨她游刃有餘,怨她明明不喜歡自己卻總扮演深情,怨自己明知道答案卻又一次又一次地淪陷到幻想裏,怨自己的沒骨氣。

他認命地深呼了一口氣,徹底放下了撐著墻的手:“算了。方知許,我玩不過你,隨你怎麽想吧。”

方知許站在原地沒動,倚著墻仰起頭看他:“陸再安,我從小到大最討厭的就是做選擇。”

陸再安的臉上閃過一抹輕蔑的笑:“依照自己的心意,很難麽?”

“很難。”

“可什麽都想要的人,最後只會什麽都得不到。”

“那你覺得自己算不算是什麽都想要?”

陸再安驟然沈默。他算麽?在她看來自己大概也算是吧。既想進娛樂圈做出一番事業,又想她能毫無保留地選擇自己,怎麽不算是“既要又要”。

“我說了,隨你怎麽想。”陸再安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和她糾結,當真沒意義。

認命的嘆氣聲是標志性的撤退的信號。到此為止吧,方知許在他的嘆氣聲裏明明白白地接收到了這個訊息。既如此,她也沒必要再在這裏自討沒趣。

“行,那就這樣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