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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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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下午的戲份一直等到夕陽出現才開始拍攝。

“兩位主角,準備好了嗎?”天臺的布景裏,陳修裹著厚厚的羽絨服走過來,呵出的白氣在寒風裏打了個旋,“冬天天黑得快,我們得抓點緊了。”

他拍了拍陸再安的肩膀,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圈:“小陸,這場戲是主角感情升溫的重頭戲,情緒一定要抓準了。”

陸再安“嗯”了一聲,目光卻越過導演落在方知許被冷風吹亂的發梢上。她此刻背對著他們兩個,正在自顧自地走自己的戲份。

“來,我再給你細講一遍這場戲要演繹出來的感覺。小陸,你摟著知許的時候,這只手的手指得這樣——”陳修沒留意到他飄遠的思緒,開始了他的示範,“得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發梢,千萬別刻意,刻意就油了。”

陸再安的喉結動了動。擦過發梢?像霍焱上午那樣嗎?

“然後鏡頭切近,眼神戲,眼神裏的變化很重要。這場戲你得演出周天沈心裏的那股擰巴勁兒。你心裏比誰都清楚,跟她走得越近,就越容易把她拖進泥沼。可她偏偏像束撞進暗巷的光,給你的世界帶來了那麽一點光,你的本能指引著你向她靠近。”

“最後情緒遞進到那種想破罐破摔的決然。管他什麽危險不危險,哪怕這份快樂只有一瞬間是真的,他也想攥在手裏。緊接著就低頭,不假思索地吻她。就吻她這一下,要把那點掙紮到最後索性不管不顧的貪戀,演出來,懂了麽?”

“知許,拍攝的時候你多引導著小陸,他第一次拍親密戲,難免會緊張。”說著陳修轉向方知許,“你們倆找找默契,爭取一條過。天也冷,我們今天盡早收工。”

方知許點頭應下時,餘光瞟到了一旁的陸再安。他正不知道走什麽神,反正註意力不在她身上。

場務們踩著梯子調整最後一盞補光燈,一會,副導演舉著喇叭喊了聲“各部門準備”,遠處的監視器屏幕亮起來,映出兩人並肩而立的身影。

“Action!”場記板清脆的響聲落下。

鏡頭畫面裏,周天沈氣喘籲籲地跑上天臺,在看到盧南星坐在椅子上的那一刻,重重地松了一口氣。隨後他放緩腳步靠近,語氣故作輕松:“這麽好興致?一個人在這兒看落日。”

盧南星聞聲轉頭,眼底映出落日的絢爛:“不是一個人。”她望著他,“我在等你。我發現不管我在哪,你總能找到我。所以,周天沈,我在這兒等你。”

“等我?”周天沈重覆著這兩個字,喉結輕輕滾動了下,在她身邊的空位坐下,“有話要對我說?”

盧南星搖搖頭,擡手指向遠處的天空:“你看,多漂亮的夕陽啊,是我們倆一起看的。”

周天沈望著她眼底的霞光,忽然覺得心跳漏了半拍,像被什麽輕輕撞了下。

“是很美。”

盧南星:“所以,劉天那條線你還是決定要繼續追查下去?”

周天沈沈默片刻,點頭:“是。”

盧南星同樣沈默,跟著輕輕點頭,聲音低得像嘆息:“先不說這些了。我能不能借你的肩膀靠一會?”

說完,她頭頂的碎發蹭過他的下頜。在監視器畫面裏,陸再安頸側繃緊的肌肉線條隨著她靠下瞬間變得清晰。

喉結滾動兩下,所有臺詞都卡在了舌尖……

“哢!”陳修的聲音打破片場的寂靜,“再安,說臺詞。調整一下狀態,從剛才那裏開始,再來一條。”

第二次開拍。

“盧醫生……” 他刻意放輕聲音,側頭去看身側的人。

“睡著了?”說著,他指尖無意識地卷起她一縷發絲,繼續念著劇裏的臺詞,“你可真信任我啊,這樣都能睡著。”

鏡頭立刻切至近景,鏡頭牢牢鎖住陸再安的臉,捕捉著他所有表情的變化。就在他側過身子,兩人鼻尖近得快要相觸時,一陣陌生的木質香突然漫過來,混著她發間淡淡的洗發水味,猝不及防地鉆進了鼻腔。

那味道說陌生也陌生,但說熟悉,好似也熟悉。只用了幾秒,陸再安便找到了這個香味的主人。上午那人站在她身邊時,周身縈繞的就是這種冷冽的木質香。

沈浸在角色裏的思緒被這突如其來的聯想撞得七零八落,方才醞釀好的溫柔頃刻凝結在了眼底。

“哢!”

毫無疑問的第二次NG。

陳修坐在監視器後面微微蹙眉,再一次喊話:“再安,你的感覺不對。再調整一下,表情不要這麽僵硬,表現得再自然一點。再來。”

第三次、第四次……

第五次NG時,太陽幾近下山,燈光師已經開始在不遠處架起了柔光罩隨時準備補光,暖黃的光線斜斜地切過兩人之間的空隙。

方知許揉了揉自己發僵的後頸,擡眼看向身側的陸再安。他下頜線繃得像根弦,表情凝重得看不見任何笑意。

“怎麽了?感覺下午的拍攝你一直不在狀態。”她問,聲音揉進風裏變得輕飄飄。

“沒什麽。”

可陸再安的心事也盡數寫在臉上,越是說“沒什麽”,看著越像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拍個借位的吻戲而已,不至於吧……

“我一個被親的都不緊張,你緊張什麽?”她收斂起玩笑的意味,“況且只是借位拍戲而已,又不是要你真親。不用這麽有心理負擔的。”

借位拍攝,只要找好角度、控制好表情就萬事大吉。可每次陸再安側過身子,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瞬間僵硬的身體,像只受到了刺激而忽然應激的小動物。

借位。

陸再安在心裏重覆著這兩個字。他當然知道是借位,鏡頭裏看著親密無間,實際上兩人之間的距離遠得能塞下一個拳頭。可一靠近,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霍焱有沒有像這樣近距離地看過她?有沒有在她低頭時,也聞到過她發間的香?

“抱歉,是我的問題。”陸再安深吸一口氣,試圖把那些翻湧的念頭壓下去。

方知許不知道他腦子裏冒出的是這些念頭,只當他是新人第一次拍親密戲的不熟練。

“需要我給你示範一下麽?”說著,她忽然湊近,溫熱的呼吸掃過他的耳垂。陸再安猛地轉頭,兩人的距離瞬間縮到只剩一指,她的睫毛幾乎要掃到他的臉頰。

她的眼睛很亮,像落了星光,此刻帶著點促狹的笑意,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陸再安,別說你還沒親過女孩子。”

此刻沈默是金。

片場雜音潮水般退去,唯剩耳膜裏轟鳴的心跳,一聲比一聲響,震得他頭暈。她的唇離得太近了,近到他只需往前挪動幾厘米就能輕松貼上。

方知許盯著他瞬間慌亂的眼睛,忽然往後撤了一段距離,低笑著轉頭看向陳修:“導演,我們重頭再來吧,不止是小陸,我可能也要再調整一下狀態。”

再回頭,她的指尖輕輕擦過陸再安的袖口,用只有他能聽見的氣音補了句:“不是說晚上一起吃飯麽,哥哥,再NG下去我們就只能回酒店吃泡面了。”

話音落下,像是有一根懸在腦中的線,瞬間崩開了。

場記板敲響第六次。當方知許再度靠上他肩膀,陸再安垂眸凝視她顫動的睫毛,念臺詞的聲音浸透了夜色:“盧醫生?”

回應他的只有綿長的呼吸聲,均勻而輕柔,像落在湖面的羽毛。

-“就這麽相信我啊。”他的指尖順著她的發絲滑下,動作自然得不像演的。

-“抱歉啊,那要辜負你的信任了。”尾音低得像嘆息。

指尖纏繞的發絲滑落,他的手掌卻順勢托住她後頸。方知許的身體微微一僵,似乎沒料到他會有這個動作。鏡頭推成特寫的瞬間,陸再安忽然低下了頭。在所有人反應過來前,他已經輕輕覆上方知許的唇。

不是借位。是真實的觸碰。

溫軟的唇瓣相處的瞬間,大腦頓時陷入短暫又刺眼的空白,方知許下意識地緊閉了雙眼。陸再安灼熱的鼻息噴灑在她臉頰,唇上的觸感柔軟得近乎虛幻,又帶著點淡淡的薄荷味。是他常吃的潤喉糖的味道。

恍惚間她分不清這究竟是戲裏的“周天沈”在吻“盧南星”,還是陸再安在吻方知許。唇上的觸感太真實了,帶著他掌心的溫度,混著彼此交纏的呼吸,燙得人發懵。

天臺的風突然停了,燈光的光暈裏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像被定格的星河。陳修攥著對講機的手僵在半空,身旁的副導演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

十秒,或許更久,最後還是陸再安先退開,松開手的瞬間他當即轉過頭去,連帶著呼吸都變得不再平穩。

“哢……”陳修的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這場過了。”場記板落下的瞬間,片場內響起稀落的掌聲。目睹剛才那一幕的工作人員默契地低頭假裝忙碌,不敢去看方知許的表情,內心卻還在為剛才的畫面激動不已。

她從來不拍真的吻戲,這點在場眾人心知肚明。可現在親都親了,就算要倒黴也就只倒黴陸再安一個。

而出乎眾人意料的,方知許的臉上沒有什麽慍色,起身後指尖不著痕跡地抹過唇角,便沈默著往休息區走去。

到底是優秀的演員啊,是嘛,演戲是演戲,現實是現實,就得分得開一點。

陸再安望著她倉促離開的背影,剛才直線飆升的心跳此刻也慢慢平覆了下來。原來吃醋的感覺這麽難受,可吻她的感覺能抵心中所有苦澀。

她會生氣麽?會再也不想理他了麽?可親都親了……以她的性格,她該是利索地甩他個巴掌。當著眾人的面或許下不了手,但他應該主動給她創造這個機會。

陸再安起身追上去時,方知許剛走到休息室門口,正擡手要推門。他幾步上前,微微俯身擋住她的去路,目光亮得像盛著一整條銀河,直直望進她閃躲的眼底。

“晚上還要跟我一起吃飯麽?”

方知許被他堵得無路可退,後背抵著冰涼的門板,心跳得比剛才在鏡頭下還要亂。她擡眼瞪他,想擺出點生氣的樣子,可視線撞上他唇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臉頰反倒更燙了。

“吃啊,怎麽不吃。”她刻意加重了說話的語氣,“準備好錢包吧。”

“晚上想吃什麽?”

“除了西餐,都行。”方知許話音未落,握在手裏的手機忽然閃過一陣光亮。

“那粵菜行麽?”

“先等等。”方知許擡手打斷陸再安的話,視線和註意力全都被屏幕上顯示的消息吸引走了——“航班晚上九點落地,來接我。”發信人是肖昱言。

她的目光在陸再安臉上和手機屏幕間游移了一瞬,正想說點什麽,對方卻先一步撞上她的視線,主動開口:“你要是有事的話,我們明天再約也行。”

方知許點頭:“行。抱歉啊,確實突然有點急事兒,那我們改到明天吧。”

陸再安的視線剛剛掠過她的手機屏幕,雖然沒看清具體內容,卻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名字。見她點頭,他眼底的光暗了暗,那點晦暗只停留了一瞬,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再開口時語氣聽不出什麽波瀾:“好,那就明天吧。”

方知許點點頭,剛要推門進去休息室,又聽見他在身後說:“肖昱言?”

推門的動作猛地頓住,方知許回頭看他,那眼神卻莫名讓人覺得有點冷。

她反問:“認識?”

“不認識。”陸再安幾乎是立刻轉過身背對著方知許,背影挺得筆直,肩膀卻微微繃著,像根被拉滿的弦。

他望著遠處走廊盡頭的燈光,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字字清晰:“但能讓你毫不猶豫放我鴿子的,應該比我重要吧。”

方知許楞了楞,沒料到他會突然說這個。她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陸再安,你這人真別扭。”

是啊,他真別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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