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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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炎知出稽查所時,北國的風裏已經帶了點秋意。其實他也沒在裏面待多久,但今年的冷空氣來得實在是早,以至於讓人覺得不切實際。

雖然恢覆了人身自由,Beta卻並未感到解放。他隱隱有很不祥的預感,果真北芳的電話突然怎麽也打不通,到處都沒有Omega的蹤影。而他,漫無目的地站在人來人往中,耳邊偶爾傳來幾句閑言閑語——

“這個Omega,前段時間居然被拍到跟Beta在一起。”

“啊,這是犯法的吧?還是個演員……現在怎麽樣了?”

“肯定被封殺了!”

井炎知回過頭,冷風灌進肺部,手心指尖涼得要命。

他漸漸明白過來其中的古怪……也是,熱戀期斷崖式分手,怎麽能不起疑?可即便他什麽都知道,現實依舊如一張滔天的羅網,讓他什麽都做不了。

井炎知原地沈默,良久,才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似的,撥通了沈均怡的號碼。他想,也許她會知道北芳的動向,哪怕這樣的希望十分渺茫。

沈均怡並未拒接。

但起初對面一句話都沒有先說,甚至寂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你……知道他去哪了嗎?”

聽見井炎知沙啞到竟有些陌生的嗓音,沈均怡也有些心軟,嘆氣道:“現在已經太遲了。……既然他不想見你,你又何必一直找他?”

井炎知的眼睛爬上血絲,沈沈呼吸,沒吭聲。

“算我多嘴一句,”沈均怡頓了頓,“不告而別這事,你怨他嗎?”

井炎知自然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但此刻他腦子一片空白。得到Beta這樣的反應,沈均怡似是也在意料之中,苦楚地輕笑道:“都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想你應該是怨的吧?只是在這件事上,他總歸,是不欠你太多的。”

沈均怡帶了北芳這麽久,也從沒見過他因為誰,而如此義無反顧地放棄了掙紮了三年的努力,甚至以後國內娛樂圈都會對他的名字諱莫如深。夢想會變成泡影。所以起初得知北芳的決定時,沈均怡真的很想給這個Omega來一下子。

可現在,她似乎也是後知後覺,北芳是真的喜歡井炎知。

只是事已至此,已成定局,有情人終不能成眷屬。

沈均怡也是不願看他一直消沈下去,狠了狠心緩聲道:“既然你們兩不相欠,我希望你不要記恨他。最好是忘了他。這對你們倆都好。”

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他過他的獨木橋。

相忘於江湖,大抵就是對他們來說最好的結局。不然,他們難道還會有未來嗎?

於是除了井炎知自己,所有人都對這段感情不抱希望。只有井炎知還在如困獸一般堅持著。

然而一天兩天,幾個月過去了,井炎知始終沒有北芳的下落。他這才明白,天涯海角真的是很遼闊的範圍。

遼闊到,只要一個人想藏起來,想消失不見,就真的能夠做到。

“哇!雪!下雪了誒!”

玉京湘穿著雪白的絨靴,蹬蹬蹬地從樓梯上奔跑下來,脖子上纏繞的圍巾迎風往後飄揚,更顯得她活潑異常。

小姨是南方人,本來就很少見雪,何況她也一向比同齡人能鬧騰,井炎知早就見怪不怪。自顧自地抱著一大箱收拾出來的雜物,在距離車子還有十幾米時,眼看玉京湘原地轉了個圈,並——“哎呦”一聲,摔了個實打實的屁墩!

“……”

井炎知腳步沒停,優哉游哉地路過狼狽的玉京湘,不緊不慢地把手頭的東西放進車後備箱。聽見身後傳來氣鼓鼓的聲音:“Hallo?這裏有個小美女摔倒了,沒有人關心一下嗎??”

井炎知頭也沒回,後腦勺卻仿佛長了眼睛似的,說道:“你不是已經自己爬起來了。”

確實,玉京湘也不是需要別人扶才能站起來的性格。但井炎知不冷不淡的態度,還是讓她哼了聲道:“寒心,真正的寒心——也不知道某人那幾天一個人躲起來,偷偷哭鼻子的時候,是誰安慰的他嘞。”

井炎知不否認。

其實遠遠不止如此。誇張的時候,井炎知在寒夜裏沿著過江大橋跑步,繞了一趟又一趟,一直到破曉時分,才從失眠變成了一宿沒睡。他企圖用身體的疲憊麻痹自己。

然而卻還是想他個不停。

當然,內裏的這些玉京湘不會明白。她只是偶然察覺到井炎知情緒的不對,還以為他是跟朋友切八段絕交了。因為她也曾因為這種事傷心欲絕。就趁放假來找井濯的時候,順便拉他出去玩以作“安慰”。

現在看來嘛……確實有點用。

玉京湘拍拍衣裙上的雪粒,擡頭望向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

今年海城的這場初雪來得格外遲,也格外毫無征兆。過了才一會兒,就已經落了井炎知滿頭。他的頭發長長不少,劉海有些觸及眉眼,看起來眼神陰郁。

不知道是不是太冷的緣故,玉京湘總覺得井炎知比以前淡漠很多。

像變了個人似的。

“你真的不繼續住了嗎?”玉京湘裹緊了羽絨服領口,呼出的白氣剛飄到眼前就散了。回頭望望身後那棟老式出租屋。

她知道井炎知在這裏住了挺長時間,除此之外好像也沒有其他落腳的地方。現在突然就要走了。

井炎知“嗯”了一聲。

玉京湘仰著腦袋看後備箱裏的盒子,裏面都是些在她看來“無關緊要”的家居用品,完全可以重新再買,沒有帶走的必要。便很是直接地問道:“這些東西你全要帶走嗎?”

“……總不能扔了吧。”井炎知垂下視線,表情不明朗。良久,才低聲悶悶地說道,“我不舍得。”

呼嘯的風雪中,玉京湘沒聽見最後一句,一邊上車一邊東牽西扯地跟井炎知閑聊。

“我哥什麽時候殺青呀?我已經好久沒見他了。”

你不是天天見嗎。

“那是在電視上!距離我上次面對面跟我哥吃飯,已經過了五六七八九天了!……不過,我哥現在可是當紅大明星了~忙也是很正常的~”

是。沒錯。今天晚上應該就殺青了。

“話說周大哥還在追我哥嗎?”

……?

“周大哥啊,原來你不知道嗎?他喜歡我哥嘞!我早就發現了。”

呃,追的話……他現在應該沒機會了吧。

“啊?好吧。我也確實有一陣子沒見到周大哥了,原來是不追了。大人的世界可真是善變。”

這句話井炎知沒法接,但周震最近確乎沒什麽動靜,只有井濯在娛樂圈裏風生水起。

因為他爸眾望所歸地拿到了《我就要演》的第一劇本位,超強的制作班底+觀眾票選出來的實力演員,S級劇本不出所料在開拍之際就受到極大關註。再加上《點絳色》之前播出效果的鋪墊,井濯的勢頭可謂一日強過一日,每日商務劇本接到手軟。井炎知簡單算過出場費,照這樣下去,他爸完全可以在規定時間內贏下對賭協議。

此刻,就是他爸的明星時代。

至於未來……又會走向哪裏?他似乎從沒有想通過。如果井濯沒有跟周震在一起,那麽會跟誰走到一起?或許不需要任何人?那周震呢?結婚的話會跟哪個聯姻對象?他們會培養出超越他父親們的感情嗎?……

井炎知想的實在出神,在去公司的路上開過了頭。中控屏上的導航路線立即更改,機械女聲冷靜播報:“您已偏航,已為您重新規劃路線……”

西裝革履的Beta揉了揉眉心,企圖以此讓自己清醒些許。他打開車內廣播,隨手選了個新聞頻道播放。標準的播音腔緩緩傳來:“今日上午,委員會議正式表決通過《ABO群體平等權利法案》,即日起生效實施。這標志著不論是何種等級的Alpha、Omega,和Beta,都擁有在教育、就業、擇偶上不受區別對待的權利,ABO群體權利保障已進入發展新階段……”

新聞還在播報後續解讀,車載藍牙已經彈進來一通來電顯示,備註是【潘浩】。

“Asher,忙呢?”對面吵吵嚷嚷,顯然並不只有潘浩一個人。

井炎知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敲了敲方向盤,唇角勾起一抹不輕不重的笑,聲音裏聽不出太多波瀾:“什麽事?”

潘浩道:“新聞你看見了吧?”

“嗯。”井炎知應聲,目光淡淡地掃過後視鏡。

潘浩掩不住的開心雀躍:“咱們推了四年多,如今可算是立法了!聽說晚上中心廣場還有慶祝集會,你要不要一起來看看,順便……再吃個慶功宴!”

井炎知沒什麽猶豫:“不了。”

被拒絕的潘浩有些失落。不過共事這麽久,他多少也了解井炎知的脾氣,知道他不喜歡參加酒局,便沒再強求。只是吐槽道:“井大律師,你再這樣拒絕社交,會變成冷冰冰的工作狂的!”

井炎知沈默兩秒:“活動經費還有五萬,給你們放10天假,想去哪玩隨便選,經費不夠全部掛我賬上。”

潘浩&律所眾人:“!!”

“月底還有獎金。”井炎知最後慢悠悠地補充一句。

大夥兒呆若木雞反應了一會兒,開始異口同聲歡呼,說什麽“你才不是冷冰冰的工作狂”“老大以後我唯你馬首是瞻”“不愧是咱們律所的金牌”雲雲。

井炎知唇邊的淡笑漫不經心地揚著,但很快便一寸寸斂了回去,眼底浮起幾分沈凝。

前者是覺得繼續放任他們嘮,肯定能嘮一小時不止。後者是因為,這會兒他確實有事。

因為井濯剛給他發了個定位,是全市最好的私立醫院。

【133】:需要你的接應!有狗仔跟過來了。

井炎知正驅車行駛在環城路上,於是打了個方向盤,車身變道時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語音已經發了過去:“行。”

不多時,一輛線條淩厲的黑轎停進醫院的公共停車場。井炎知剛下車,周老爺子那邊又打來了電話。不用想也知道,這通電話絕不會是問他三餐冷暖,十有八九是鳳翎那邊又出了什麽狀況。井炎知沒接聽,一邊大步流星地走向住院部電梯,一邊給周震敲字詢問。

【sun】:怎麽回事?

對面很快回覆:叫爸爸我就告訴你。

“……”

熟悉的歪風邪氣。

但話說起來,周震除了經常性地在鳳翎搞事情,把周老爺子氣得七竅生煙以外,倒是從來沒有向井炎知過問井濯的事情。以至於井炎知雖然時常跟他的兩個爸爸們見面,但根本沒造成牽線搭橋了的危害。

井炎知直行到井濯所在的住院層,果不其然在安全通道遇見了全副武裝的井濯,貓著腰小聲喊他:“這兒,在這兒。”

井炎知走過去,隨手關上樓梯間的門,問道:“爸,你怎麽突然來醫院了,哪不舒服?”

井濯先搖了搖頭,才慢騰騰摘了口罩,露出一雙好看的眉目,笑起來時溫潤如常:“呃……可能是吃壞肚子了?”

Beta簡單打量了Alpha的狀態。紅氣養人,此時井濯非但沒有一點病號的樣子,甚至比上輩子還要光彩耀人。何況對賭協議去年就已經完成指標……

井炎知奇怪道:“琳姐沒跟來麽?”

琳姐是井濯的經紀人,這些年一直跟在他身邊,做事非常周到。就算自己不跟來,多半也會派個助理幫忙。

井濯尷尬地撓了撓下巴:“嗯。所以才叫你嘛……”

剛剛過來的時候心不在焉,井炎知觀察得不仔細,但他記得……這一層好像是產科?

“怎麽了?”井濯見他一直不說話,問。

井炎知收回思緒,繼續道:“沒什麽。我上來的時候,電梯和正門都蹲著好幾個狗仔。我們走樓梯,側門停車場出去。”

井濯點了點頭,借著樓梯扶手下樓的同時,順勢說道:“羅聲門的演唱會下周在京城體育場開,他給了我幾張內場票,有說邀請你一起去。”頓了頓,“但你怎麽拒絕了?”

羅聲門在退出Horizon之後,銷聲匿跡地調整了一年多的時間,就當所有人都以為他打算隱退時,羅聲門卻帶著新專輯低調回歸。他還在Horizon的時候本來就是Vocal擔當,專業能力自然過硬,那之後三年過去到現在,他甚至已經開起了自己的巡回演唱會。

很久之前,井炎知就收到過羅聲門發來的演唱會門票,不過他一向是婉拒。

“沒什麽。”井炎知蒙混道。

事實上也確實沒有什麽別的原因。

井濯仿佛看出來什麽似的,道:“ABO平權法已經出臺了,你不用擔心被媒體拍到後,會造成什麽不好的影響。”

“沒有擔心。”井炎知下意識悶聲說。

井濯洞若觀火地輕笑:“那你這些年開辦律所,接那麽多有關ABO平權的案子,不遺餘力地推進立法,卻又堅持不掛自己的名字,是為什麽?”

井炎知脊背一僵。

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呼之欲出的,然而,他卻忽然怎麽也說不出口。還得他爸繼續拱火道:“四年過去了,你也不能一直像個悶葫蘆似的,總還是得接觸新的事物、新的人。反正就這麽說定了,我會推掉了下周的工作,到時候一起出發。”

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反正井炎知“嗯”了一聲。再等到有閑空去回想這件事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他剛處理完律所和公司的事情,簡單吃了點沒什麽營養的外賣,坐在電腦密密麻麻的數據前,就收到了井濯發來的票場座位。

是最高檔的內場,距離舞臺很近。井炎知轉而去搜索羅聲門這次演唱會的詳情,點開評論區,全然清一色的期待。其中出現頻率最高的,是一個叫做“Future”的制作人。

羅聲門每張專輯裏的歌,幾乎都有此人作詞作曲,火遍全網的就有好幾首!簡直是天才來著。

但Future本人卻很神秘,網絡上沒有任何有關他的個人介紹,沒有人知道他來自哪裏、是男是女、芳齡幾許,更別說姓甚名誰。

對於這樣一個天才制作人,井炎知卻在未來並沒聽說過。或許是當年他不了解這個領域……Beta如是想,目光稍微又在“Future”上停留了五六秒。然後緩慢退出。習慣性地點進外網,從推薦的資訊一路刷下去。

大部分話題都與ABO平權法有關,畢竟這是今天國內的頭等大事。昏暗的光線下,井炎知一目十行地掃視,但實際上他也揣摩不透自己這樣做的意義,直到看見一家外媒用大字標題報道一位明星的陳年緋聞。

內容說的是,他作為頂級Omega,曾經追求過一個完全不匹配的Beta,為此接受過稽查隊嚴肅的審查。而結局自然是不成結果,甚至在當時出面認錯後,還被別有用心之人各種奚落、辱罵。時至今日,ABO平權法已經出臺,Omega可以正大光明地跟Beta在一起,看到這些,他是否還會有其他感想呢?

這篇文章熱度極高,深紅色的火苗標識沒有暗淡的跡象,底下評論實時飆升,吵得不可開交,可見所議論的主角人氣實在是不容小覷。

“……”

井炎知看向長篇文章的末尾:

@BeiF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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