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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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套房只有一間臥室,雙人大床,但北芳一向只睡在角落,所以顯得特別空曠。井炎知看著北芳側躺的背影,不知他表情如何,但想必氣還沒消。他試探地前進幾步,見北芳一直都沒什麽反應,才大著膽子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沙發太硬了,我想要睡床,可以嗎……”井炎知平日的聲線開朗,此刻卻少見地軟和下來,仿佛一只小狗在他身邊耷拉下了飛機耳,“我洗過澡了。”

北芳:“……”

井炎知挨到北芳身邊,距離他的身體只有一線之隔,但始終像有禁忌一般沒有觸碰到他。過了十幾分鐘,又或者是更久,井炎知又吭聲了:“我可以抱著你睡嗎?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

他等了幾秒,像是怕人反悔似的,強有力的手臂伸過去,輕松地將Omega箍進懷裏。北芳被他這麽一擁,醞釀了半個小時的睡意全無,並且隨著井炎知將鼻尖湊到離腺體很近的地方時,他整個人都不可自抑地縮了一下。

剛剛北芳不說話並不是默認,而是真的困得快要睡著了。而且大概是之前井炎知太讓他放心,就算直接騎到他身上也不會發生什麽,所以北芳根本沒把他上床一事放在心上……

哪能知道今時不同往日。

好在井炎知抱他時,是連帶著被子一起的,肌膚相貼尚且談不上。北芳不想跟他說話,見沒什麽不舒服的地方,便繼續裝睡。

但井炎知一覽無遺他的每一個小動作,早知道他醒了。對於他不理自己的行為,有點苦惱,但更多的是高興。畢竟——不說話,就當是他默許自己這麽做。

Beta想起以前小姨告訴他的,如果跟喜歡的人吵架了,一定不能放任自流,要學會主動哄,一次哄不好就哄兩次。井炎知不知道什麽叫做“哄”,半晌動了動唇,悶聲說:“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見過你了。”

井炎知始終記得見他的第一面,那是在小姨帶他游歷北歐的一個普通日子。

井炎知本質也是一個喜歡四處旅游的人,從小就如此,但他的旅游重心一向不在觀靜景,而是喜歡去攀巖、去爬山、去滑雪,去做任何可能需要耗費巨大體力的極限活動。

但玉京湘力不從心,實在沒法跟著他去瘋,於是便在他提議到北歐的野生森林徒步吸氧時,選擇雇了三個導游保證他的安全,自己則在房東家裏呼呼大睡。

真金白銀砸出來的導游十分有經驗,引著井炎知按最佳路線一路徒步,所過之處深綠蓬勃得漫山遍野。

樹的盡頭仍是樹,山的後面藏著山,層疊的林浪在斜坡上起伏,山脊被薄霧揉成朦朧的輪廓,濕漉的空氣裹著松脂的清香,呼吸間抵達肺腑。

森林在安靜中嘈雜,鳥獸的窸窣聲遠遠近近。其中一個外國導游見到此情此景,不禁用優雅的語調吟誦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話,出自村上春樹:“Everyone has his own forest. Maybe we have never been there, but it is always there. The lost people are lost, and the people we meet will meet again.”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片森林。也許我們從來都不曾去過,但它一直在那裏,總會在那裏。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會再相逢。)

說罷還熱情地看向連登山杖都沒拿、卻游刃有餘地走了數公裏遠的井炎知,期待這個長相很有東方味道的孩子能給這句話做一個註腳。

“……Maybe.”井炎知懶得煽情,用很熟撚的腔調問,之前說會在森林出現的動物在哪裏?

導游用英語回應:“有的,有的。穿過這片密集的針葉林,就能看到一處浮藻綠湖,它們經常在這一帶出沒,是像小鹿斑比一樣身姿曼妙的……”

突然間沒人說話了。因為他們撥開草叢,視線一連穿越幾十米,落在了幽幽森林中的水澤上。一頭母鹿昂首挺立在岸邊,在葉隙漏下的天光裏,宛如被自然親吻的精靈。

而它身邊還靠著一個人。

此時的北芳三十出頭,卻美麗得像個正當花期的少年。不知是不是剛做完什麽妝造,他身上穿的還是中世紀的古典男裝,象牙白的上衣柔膩,領口開到鎖骨以下,若有似無地露出白皙的皮膚,衣身從胸部以下微微收窄,凸顯出腰身的利落感。黑色長褲很好地勾勒出身形,料子從腰際向下緊緊包裹著大腿、小腿,明明很瘦,但肉全都恰到好處、甚至飽滿地長到了該長的地方。

“Jesus……”外國導游們全都看得入神,甚至忘了呼吸。

一陣穿林的大風從井炎知背後襲來,撞在他的背上,令他身形有些搖晃,緊接著看到風也掠過北芳,在丁達爾效應下,吹動他的上衣,又把他散落的長發吹得向後優美地揚起。

那頭母鹿就是這時轉過頭的,察覺到了一行人的存在,黑珍珠般的眼睛看過來,遠遠地凝視著他們。沒有警惕的刨蹄,也沒有驚恐的鳴叫,只有泛著光澤的鼻尖偶爾動一下,像在辨認空氣中的氣息。

此時北芳在國內已經盛極一時,而井炎知還不知道他是他爸對家。他只知道,母鹿看了他們一會兒,自知沒有什麽威脅後,就又低下頭,用溫熱的舌頭去舔舐北芳流血的腳踝。那處褲腳已經被血浸透。

他受傷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井炎知幾乎沒有猶豫,接過導游的登山杖測量水深,便擡腳淌過了只到小腿的淺水。

北芳靜靜註視著這個才長到他腰部左右身高的男孩,看他解下身上的背包,拿出急救的藥品,熟練地給他包紮傷口。

沾了藥液的棉片碰到傷口時,北芳下意識繃緊了腳背。井炎知立刻放輕了力道,擡頭時沖他笑了笑:“忍一下,很快就好。”

“……”

這也是他們唯一一次在現實中的見面。在那之後,井炎知雖然無數次在報道、熒幕、廣告上看見北芳的身影,但初見時的驚心動魄早已被所謂的“敵對”深深掩藏了。直到現在,井炎知才緩慢地回憶起來。

“我覺得你很奇怪,”井炎知的聲音順著骨骼傳到北芳的身體裏,一震一震的,“是個即便流血受傷也不會吭聲的怪人。但也是從那個時候起,你卻是比我家人,還更久陪伴我的存在。雖然是以‘我爸對家’的形式陪伴的——”

這些話,如果不是井炎知自己剖析出來,他到死都不會知道自己的心思,原來是這樣的,“但我確實不知道,除了恨你還能怎麽樣。索性就恨你吧,至少不會忘了你,我又不能喜歡你。你大我那麽多,跟我爸一個年紀,很快就會死在我前面,我還得黑發人送白發人……”

北芳差點沒被這個腦回路氣笑。

然而井炎知卻字字句句說得很認真:“那樣的話,我喜歡你的時間就太短了。我是個貪心的人,就想要長長久久的,不想要天上地下兩處相隔。”

北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井炎知又抱著他緊了些許,呼吸在他頸部廝磨,道:“我說這些不為別的……只是想讓你知道,我遇見你,不是一開始就抱有目的……包括這輩子,我之所以當你的助理,也只是巧合而已……我從來沒有做過傷害你的事情……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北芳一動不動地聽著,很久很久。

因為他知道什麽叫做“恨”,所以他不認為恨是能被沖淡消解的。時間不能,喜歡也不能。

所以他還是不相信。

但……北芳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懵懵懂懂地覺得似乎也沒那麽郁悶了。

Omega聽見背後傳來輕微均勻的呼吸聲,井炎知睡著了。北芳也合上眼皮,卻是第一次入睡得如此之快,也是第一次沒做一丁點噩夢。

直到第二天,太陽曬屁股。

公演剛結束完,他們照例會放一天假休息。但因為終演熒幕試戲時有一場騎馬的實景戲份,下午北芳還要額外去跑馬場學習馬術,所以今天他們只有半天的休息時間。

井炎知也是一覺睡到自然醒,醒來時手已經不自覺地伸進了被子裏,貼在他腰側往下的位置,但北芳似乎對此毫無發覺,睡得依舊很沈。這般毫不設防,如果井炎知再肆意妄為一些,指不定要發生什麽事情。

而且他也是很想這樣做的。

自從他明確自己心意之後,即便只過去一晚而已,他腦中想占有對方的想法就從未停止過。

井炎知沒喜歡過別人,不清楚這樣的狀況是否正常,但他還是克制住了想把他剝個精光,然後肌膚相貼水乳交融的沖動。

因為他不願意重蹈爸爸們始亂終棄的覆轍。

不過井炎知是很自信的,他堅定:既然北芳暗戀他,對他就還是有情義在,只要他鍥而不舍、久久為功,終會有心意相通的那一日。

到那時,他也不想再當什麽知書達理的正人君子,索性就做個卑鄙小人,在他的每寸肌膚上都烙上自己的印記。

就像此刻,Beta無聲地看了一會兒Omega靜好的側臉,目光下游探尋,然後瞇了瞇眼。

井炎知對此並不意外,畢竟這是正常的反應。所以他的第一反應就是用手指柔和地抓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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