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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9 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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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9 救救我

之後的日子,我的工作從德莫夫的助手,變成了七號的照料人。德莫夫聽說此事,面色覆雜地拍了拍我,對其他人來說,很難說是晉升還是降級,但對我來說,這無疑是一路前進。

七號作為大項目的核心,他的照料人能接觸到比之前更多的內容,這是肯定的。

但七號的照料難度遠超我的預料。

不像三十七號那樣,他是只要給人偶就很乖的小孩,七號似乎生性就是倔強偏執的,與此同時還冷漠得非比尋常。無論我和他說什麽,他都不回話,但擦拭身體或是一些實驗內容的時候又很乖,不動也不鬧。

又過了幾天,我才終於知道,七號知道這個研究所是個什麽東西,他的成熟遠超我的預期。對我冷漠是知道自己的地位,他可以這樣對待照料人,把對方變得更合自己的心意。在實驗內容裏乖順也是清楚自己的地位,作為實驗體而言,這是他唯一的價值。

「啪」地一聲,午飯甩了一地,餐盤被他打飛了。七號面無表情地坐在床上,和我安靜地對視。

這是他幾天來最常用的手段,用來表達對我做某件事的不滿,而這幾天,這些不滿統一歸為一個——我從未允許過他去一號房間。

頂著七號的視線,我彎腰收拾地上的食物,擦掉他手上的汁水,告訴他我去再拿一份,便離開了房間。

等到再次回來,七號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坐在床上,看見我進來的瞬間,就緊緊地盯著我。

我將餐盤放在他的膝蓋上。

「吃吧。」

他做事有一套自己的規則,比如說不會摔兩次盤子,於是這次,他也開始吃飯了。

等他吃完,我將餐盤收到一邊,不像前幾次那樣直接走人,而是轉過身,在他的床上、七號的身邊坐下。

「我不能讓你去一號的房間,」我看了一眼他明顯黑沈的臉色,接著補充,「但是我能跟你說一些外面的故事。」

身邊小小的呼吸聲猝然加重,七號努力抑制興奮的心情,但還是從眼睛裏溢了出來。我不動聲色地環視一圈牢房,經過這幾天的觀察,七號的房間附近沒有監控。不知道是陷阱還是別的什麽,現在,我就利用一下吧。

我摸了摸七號的腦袋。

「你也知道,紛爭大陸的上空是無盡的黑夜,但那些並不是真正的黑夜,而是濃厚的暗元素黑霧,因此外界的人難以進來,裏面的人也不能出去。」

掌心的毛絨腦袋點了點。

我滿意地接著說。

「但是外界不是這樣的,在外界的一天裏,白天和黑夜各占一半,隨著季節的變化,白天和黑夜的比例也會發生變化。」

「……白天,是什麽?」

他第一次對我拋出疑問句。

「白天是和黑夜相對的存在,到了白天,天空是亮的,不用燈光,也能看清所有的東西,因為有白天,外界的世界才會更加色彩豐富……」

如此,我給他講了外面的世界,除了紛爭大陸,還有其他的地方,達琉西斯、阿卡西斯、坎斯拉,甚至是人魚國度,與他們的世界樹。或許我也有些懷念,甚至和他說起了我的冒險,我的朋友,和我的許多經歷。

這是第一次,七號對我的離開感到不舍,他沒有說出口,但是皺著臉,緊緊地盯著我。

在即將關上門的瞬間,我才明白,為什麽每次我進入牢房時,七號也總是盯著我。

我將手指立在嘴唇前。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明天也會再來的。」

再聰明的孩子也難逃自由的誘惑,我便是用自由來引誘孩子的壞人,讓他對我放下警戒,一天比一天更信任我。

但我給的魚餌太多了,並且小看了七號對自由的渴望。他猛地咬鉤,險些將我也拽進海裏。

「海涅森……」蘭斯特眉頭緊鎖,將一疊資料丟在桌上,「我想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我撿起來看,是七號的觀察報告,七號作為最重要的實驗體,除了我以外,還有一個人負責實驗室的觀察記錄,桌上的報告是實驗室裏的那份。

一言以蔽之,七號第一次抗拒了實驗,並且在實驗過程中,說出了「想出去」這樣的話。

我垂下眼簾,將報告放回桌上。

「我很抱歉,蘭斯特大人。」

「我要聽的不是道歉,而是你這麽做的理由!」這是我第一次見蘭斯特真正憤怒的樣子,他的胡子都要立起來,眉毛擰得高高的,鼻頭皺緊,狠狠剜了我一眼,「但無論是什麽理由,你都要接受懲罰。僅僅是他拒絕實驗的這兩天,我們就已經產生了你無法想象的損失。」

「實際上……是因為七號不想吃飯,總是摔盤子,我才跟他講起外面的事,我以為這沒什麽的。」

「你以為沒什麽?!你知道七號是我們研究所最重要的實驗體嗎?想摔就讓他摔,不就是幾口飯,哪裏比得上這麽大的損失!」蘭斯特一把揮掉桌上的報告,「如果他真的和一號一樣,從研究所逃了,我們的實驗又要倒退!」

對這件事,我保持質疑的態度。我知道研究所吸取了之前的教訓,所以絕不會像蘭斯特說得那樣誇張,那他為什麽要這麽說?

我皺了一下眉,又重新回到了充滿歉意的表情,再次道歉。

但蘭斯特不依不饒,哼笑一聲。

「我知道你進入研究所一定不懷好意,雖然你對研究所有不錯的貢獻,但是你的目的太明顯了……」

我的心頭一緊。

「你太想要往上爬了。」

我旋即揚起笑臉,心裏稍微松了口氣。

「大人,想要權力難道不是人之常情嗎?想在這個紛爭大陸最重要的研究所,獲得最高的權力,又有什麽錯?」

蘭斯特冷冷地看著我,一拳砸在紙上。

「我們現在,難道不是在討論你的錯嗎?」

我重新低下頭,從善如流地再次道歉。

「告訴我,你的解決方案。」我對上蘭斯特的視線,「做錯了事,就要負起相應的責任。」

前面都是蘭斯特的宣洩情緒,現在才是真正的主題。

我面色一凜,對蘭斯特彎腰行禮。

「請給我兩天時間,大人。我會讓七號重新同意,不……積極配合。」

他顯然還在懷疑,不滿地看著我。

「如果不行?」

我笑了起來,攤了攤手。

「大人,我現在可是在用性命做擔保了。」

顯然,蘭斯特明白了我的意思,他詭異地笑了笑,揮手讓我下去。

回到牢房,七號正翹首以盼,看見我,眼睛一亮,拍拍身邊的位置。

我和往常一樣,坐下來,給他講了新的故事,解答了所有疑問。等他心滿意足,我撫摸著他的腦袋,問起這幾天的事。

「你拒絕實驗了嗎?」

孩子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評估我的立場,判斷自己該說的話和不該說的話。

但我不想讓他這樣,於是直接打斷了他。

「我沒有想要譴責你,也永遠不會譴責一個拒絕了非人道實驗的孩子。但我希望你能對我說心裏話,因為我是這樣真誠地對待你,你知道的,在我的故事裏,我會這樣做。」我放軟聲音,「孩子,你已經在我的故事裏了。」

這個象征著「自由」的意象將他牢牢擒獲,如果是為了自由而拒絕實驗的他,就會做出我想要的反應。

他沈默著,露出悲傷的表情。

「海涅森,我是不是……不應該聽故事?」

「什麽?」

我吃了一驚,他怎麽會想到這裏去?

「因為我聽了你的故事,覺得很難過。雖然本來就很難過,但在聽過那麽多之後,我漸漸意識到,我必須呆在這裏,做他們讓我做的事,我不可能和故事裏的人一樣……所以我,是不是不該聽故事?」

喉嚨發緊,我緩緩吐出胸口的郁氣,附身輕輕抱住了他。

哪怕在照顧他的這半個月來,我都沒有如此親近過他,擁抱,這是一個不允許出現在這的詞語。

懷裏的身體小小一個,他和任何一具身軀一樣,柔軟、溫熱,甚至是脆弱。

我貼在他的臉頰旁,在孩子溫暖的脖頸中閉上了眼。

「不,你和所有人一樣。」

他用呢喃的口吻,將要哭泣的語調,在我的毛發裏用力搖頭。

「那為什麽我不行……我拒絕不了任何人,我不想痛,我不想難過……每天晚上都好痛,身體裏好痛,每次呼吸都痛,我不要,海涅森……救救我。」

他滾燙的呼吸打在我的臉上,哪怕是現在,疼痛也在一刻不停地折磨他,我清楚這種感覺,我明明是最清楚的……

我痛苦地閉上了眼。

「七……」

我不知道他叫什麽,他喊了我的名字,我卻不能喊他的,這讓我感到許久未見的痛苦又席卷而來。孢靈之泉的泉水在我血液中汩汩湧動,憤怒與痛苦不甘地逐漸消失。

我對無法憤怒感到憤怒。

又或是慶幸。現在我知道要說什麽了,要說什麽,才能拯救他。

我捧起孩子的臉,這張臉哭得一塌糊塗,涕泗橫流,軟成一灘水。

我說。

「我會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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